十面石鼓，中国最倒霉的国宝，没有之一。

唐太宗贞观年间，陕西凤翔一个放羊的，赶着羊上陈仓山。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着，走累了想找块石头坐，一低头发现草丛里趴着几个圆滚滚的石头墩子。上细下粗，顶上溜圆像鼓似的，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这放羊的觉得是山神留下的东西，点了香就拜。

这一拜就是一百三十多年。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烧香，把这十个石头当神仙供着，直到虞世南欧阳询这些大书法家看到拓片，惊呼这是先秦古物，才算入了文人眼。

可没风光多久。安史之乱一来，石鼓被扔在荒野没人管了。更惨的在后面，五代十国兵荒马乱，十个石鼓散落民间。乡民哪认得什么国宝，《作原鼓》直接被凿了，上头削平中间掏空，当舂米的石臼。还有个杀猪的觉得顺手拿来磨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先秦古字被磨出一道道凹槽。

北宋司马池到处找，凑了九个，第十个死活找不到。金石收藏家向传师不服气，揣着老拓本挨村打听，最后在关中太氏老宅的院子里，看见一个农妇正拿石臼舂米。他走近一瞅心跳得砰砰响——这就是失踪的《作原鼓》！可上头的字早就没了大半。七百一十八个字的原文，如今只剩两三百个字残存，你猜还剩多少？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宋徽宗特别喜欢这十个石鼓，叫人用黄金把刻字填了一遍。金光闪闪的多气派！金兵打进汴梁一看石鼓上嵌着金子，以为是纯金疙瘩连石头一块儿掳走。拉到燕京发现金子只是一层，字也他妈不认识，就把金子刮下来，十个无价之宝像破烂一样扔在野外。

元朝大德年间，国子监教授虞集在淤泥里刨出这十个石鼓，搬进孔庙围上铁栏杆。这一放又是几百年。

抗战那会儿更绝。石鼓跟着故宫文物南迁，走了一万多里路。怎么运的？先拿纸糊住有字的地方，缠上麻绳裹上棉被，装进木箱塞满稻草和棉花。押运的人叫梁廷炜，这一路躲轰炸防水患，颠沛流离十六年，十面石鼓一面没碎。

你算算这笔账。历朝历代皇帝拿它当宝贝供着，又是填金又是重修，结果呢？金兵一锤子就砸了。反倒是几层破棉被和麻绳，让它扛过了日本人的炸弹。到今天你敲那石鼓，还能听见嘭嘭的空响——那是石头肚子里的回声，也像是笑话那些把金子看得比字还重的人。

学者们到现在还在吵它到底多大年纪，郭沫若说公元前770年，唐兰说公元前374年，差了快四百年。去年南开大学一个教授又出书，非说是秦景公时候刻的。十块破石头，争来争去争了两千年，可那几百个字就刻在那儿，谁也没法让它再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