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的湖南郴州，一切在一个连基本消毒都得不到保障的房间里悄然开始。

冰冷的手术刀划过了少年的腹部，仅仅两个小时，一个活生生的器官就这么离开了它的原主人。主刀的黑医、奔走的中介，都在这桩见不得光的生意里完成了各自的环节。术后的剧痛立刻席卷了17岁的王阳，血开始不断地渗出来，疼痛钻心。

可当他手里攥紧那两万二千块带着血腥味的钱时，恐惧似乎退到了其次。

天色还没亮，他就带着这笔钱直奔长沙的数码城。彼时的街上，那部最新款的iPhone4被炒到五六千元，光芒几乎能照亮每个人眼里最直接的羡慕。这不仅仅是一部手机，对长期在班级里沉默不透明的王阳来说，这是一块终于能打破他无形壁垒的钥匙。

来自安徽一个小打工家庭，父母连维持生计都捉襟见肘，向他伸出的索要手势只得来明确的拒绝。焦虑和焦灼在他心里发酵，直至在一个老旧的网页角落，他看见了“高价收肾”四个触目惊心的字，像某种危险的魔咒。

心里反复滚烫的那句“摘了一颗肾也能活”，把他推给了飞向远方的南下车票，一个他口中“补习”的谎言从此划开了悲剧的序章。

牵线的是欠债累累的老板何某，在利益链条中游刃的倒爷尹某，则扮演着猎手般欺哄诱拐的角色。而更加令人心寒的是，某些身披白衣的人同样卷涉其中——一位地方医院的泌尿科主任把隐蔽的手术室提供作为“合作”空间，底下的人也等着分沾这份沾满鲜血的“外快”。

一个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少年在这张天罗地网间毫无招架能力，尤其在饭局上，那位豪爽的雇主一捆一捆摆出现金时，他的心智和戒心一起溃陷。

手术台上的过程随意而匆忙，远不到五万元报酬的约定也被层层抽水剪掉。少年拿到的，只剩下勉强捏得住的微薄份额。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去柜台拿下了自己仰望已久的iPhone4、外加一台平板，踏上了回校的路，那一刻他心中翻腾的尽是同学们将会如何注目的想象。

只是少年还不知道，用健康下了一笔预支未来的账单，其残酷后果会来得那般如海啸般狂疾猛烈。

不到两个星期，他左后侧的刀口疼痛得不再像单纯外伤，反而像要把骨头剖开般日夜不息，直至排泄出骇人的浓血。父母发现儿子已经完全站立不住，连夜拉着他送进省城的大医院。拍完影CT出来的那刻，诊断书在他们家里就像撕裂天空的无声霹雳：

王阳的左边身体内部已空荡荡，仅剩的右边肾脏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感染，人体运转的核心机制正一步步滑向全面崩溃的悬崖。

消息引致了真正的正义出击，这一连串精心构建的产业链被打碎清理。九个相关人最终全部落网，等待着他们的是法槌下铁硬的声音。

湖南当地法院正式起诉后的判决，犹如记清单般清晰：组织犯案的宋某实刑五年，具体下手切除肾脏的宋医生获刑四年，奔走串联拉人坑骗的尹中介三年，其余涉案人员也全无逃过，被勒令合计赔偿超过一百万元罚金。

大快人心的结果却抚平不了家庭上空终不散的乌云：赔回来的那一百万元买不回男孩残去的未来。

当初那台承载了一个青春所有梦想的高科技手机，如今不仅没办法开机使用，只能放在二手柜台的电子秤上换几十块钱。

而曾经那个几乎已经到一米八大小伙子的王阳，在漫长日复一日透析时光的侵蚀里，身高不再增长，体重却只剩不到一百斤，像一棵失去全部泥土的小树。

每日与冰冷仪器绑束一起的身体，终于明白了当年的轻狂究竟有多么沉重。

家中的老人在这样日夜里早已白了双鬓，在他困顿的窄室中间穿行照料，陪着儿子一块承受时光缓缓流淌带来的沉郁阴影。曾经自以为不被听见的警世传说，真实贴切地烙印在了皮肤以下、血液内部。

人生有些赌局的筹码一旦下落，便是漫长且彻底的输光。当年被用以缝合面子与虚荣的代价，现在只剩下一副沉重破损的残躯；所有走捷径想绕出的荣耀，最终都标明好了真实刻骨的欠债。多少两三万的塑料能真正填补完整一副年轻的骨骼健全和鲜活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