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天，程潜和第四任太太郭翼青拍下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的程潜一身戎装，虽然已经五十六岁，但腰板笔挺，看不出半点老态，坐在他身边的郭翼青才十九岁，穿一袭素色旗袍，面容清丽，眉眼间有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沉静。两个人的年纪差出了一代人的距离，但彼此之间看上去却没有局促，没有勉强，倒像是一对相处了很久的夫妻。

程潜，湖南醴陵出来的农家子弟，资格很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做过非常大总统府陆军总长，北伐时是第六军军长，抗战时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国民政府陆军一级上将。
在家庭生活方面，程潜前半生不那么如意，在郭翼青之前，他有过三位夫人，发妻黄理珍是父母包办婚姻，名存实亡，形同虚设，第二任夫人的情况史料记载不详，几乎可以看成露水情缘，第三任夫人周劫华，在动荡年月里也离开了他，到了1930年代中期，程潜已经年过半百，身边却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的第四任夫人郭翼青是广东汕头人，生于1919年，父亲郭镜心是个生意人。据程潜子女后来的回忆，郭翼青读过书，见过世面，是个受过新思想影响的姑娘。1936年，程潜手下有个叫陈从志的人，看着长官形单影只，就四处张罗给他说亲，最后物色到了郭家这位姑娘。
据说程潜起初还挺不好意思，他跟人说：“我都比人家姑娘的爹还大一岁呢，这传出去多难为情。”陈从志劝他说，这年头看的是人品，年龄不是问题。磨了好几回，程潜才答应见一面。
这里头最值得琢磨的，其实是郭翼青的心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突然被父母告知要嫁给一个五十四岁的军人，换了谁心里都会犯嘀咕。
有记载说郭翼青起初很不情愿，她接受过新式教育，向往的是自由恋爱，哪能甘心被包办婚姻安排一生。但那个年代的父母之命，一个姑娘家实在拗不过。郭翼青心里大概做好了面对一个糟老头子的准备，结果入洞房那天一见面，整个人愣住了。站在她面前的程潜，因为常年军旅生涯的锤炼，身姿挺拔，气宇不凡，有一股子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沉稳气度，根本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后来郭翼青跟子女们说起这段往事，用了一句话：本以为嫁了个老头，没想到嫁了个将军。

两人的婚姻，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典型的“先结婚后恋爱”。郭翼青嫁过来以后，程潜对她确实好得没话说。每次外出回来，手里从不空着，有时候是几包郭翼青爱吃的点心，有时候是一件衣裳、一件首饰，东西不一定贵重，但心意总是足的。
郭翼青的子女后来回忆说，父亲平时话不多，但每到发薪水的日子，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老家那边的穷亲戚寄生活费，这件事几十年没断过。这种踏实和厚道，大概是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看重的东西。
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也是一定的，背景年龄悬殊如此之大的婚姻更是如此。
这里面有两件事足以说明他们的这段婚姻并没有外界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第一件，郭翼青嫁过来之后才知道，程潜前面三位夫人留了十个孩子。虽说郭翼青没有嫌弃，但心累恐怕也是难免的；第二件，郭翼青跟程潜结婚三十三年，先后怀了十六个孩子，可惜因为身体底子弱，最后只有六个女儿活了下来。怀十六次、生养六个，这背后是一个女人大半辈子的身体消耗。郭翼青晚年接受采访时，只用了一句“不后悔”来总结这三十三年的婚姻。这话听上去平淡，但细想分量不轻。

自民国以来，各界人士对程潜的评价普遍较高，说明他的人品确实不错。
1936年两广事变，蒋介石和李宗仁剑拔弩张，程潜在中间两头跑，硬是把两边都劝住了。他托人给李宗仁带了一句话，大意是：只要德邻兄真心抗日，我程某人愿意当众给他下跪。李宗仁听了这话很受震动，回话说：“颂公如此诚待，我李宗仁唯有以死报国才对得起颂公。”
1949年8月4日，程潜和陈明仁领衔发出通电，宣布湖南和平起义，脱离国民党政府。湖南没有打那一仗，保全了长沙这座古城，避免了生灵涂炭。毛泽东亲自复信说“极为佩慰”。九月份程潜到北京参加政协会议的时候，毛泽东、朱德、周恩来、林伯渠等百余人亲自到火车站迎接。后来毛泽东还请他游天坛，亲自为他划船，这份礼遇，在整个起义将领里是独一份的。

1968年4月，程潜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六岁。他走的时候，郭翼青才四十九岁。有人说她该再找个伴，她一句没理会，一个人把六个女儿全拉扯成人。她后来当了全国政协委员，一直为两岸和平奔走呼吁。
1996年郭翼青去世，女儿们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和程潜合葬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到了最后，她还是选择回到了丈夫身边。
回到开篇那张合影。当时镜头前的两个人谁也不会知道后面三十多年会发生什么——这个国家要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巨变，他们的家庭要经历多少聚散悲欢，但那张照片里十九岁的郭翼青和五十六岁的程潜肩并肩站着，表情坦然，眼神笃定。或许好的婚姻就是这样，甭管外界怎么议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程潜晚年有一次跟家人闲聊，说起当年娶郭翼青时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他笑了笑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跟着我。”这句话，大概就是这段跨越时代和年龄差距的婚恋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