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75年,鄢陵。楚共王的左眼被一支冷箭射穿,血顺着脸颊流进胡子里。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养由基已经把那支箭的来路问得清清楚楚。射箭的人叫魏锜,晋国人。楚王当晚把两支箭交给养由基,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替我把他射回来。第二天,魏锜的脖子上,真的多了一支箭。
这场仗,楚国输了。输得稀里糊涂。
往前倒三个月。郑国又叛了,这次是从晋国阵营跑回楚国怀里。晋厉公在朝堂上摔了爵,要打。栾书拦着说不必亲征,郤至顶回去说必须亲征。吵到最后,晋厉公拍板,八百乘战车南下。
楚共王听说晋军来了,带着自己的部队加上郑军、蛮军,浩浩荡荡也开过去。两军在鄢陵这块平地上撞了个正着。时间是六月二十九,甲午日。古人打仗忌讳月底,说是不吉利,楚军偏偏挑了这天清晨摸到晋军营前列阵。
晋军傻眼了。营门外全是楚军,连出营摆阵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范匄站出来。这小子才十几岁,是范文子的儿子,跟着老爹来观摩学习的。他说了句话,把在场的老将都听愣了——把井填了,把灶平了,就在营里列阵,营垒一拆,地方不就有了?
栾书听完想骂人,这是自家儿子该说的话,怎么轮到一个毛孩子?范文子在旁边听见,操起戈就要追打儿子,嫌他抢风头。
可这主意,真用上了。
晋军在营里把阵摆好,推平营垒冲出去。楚共王登上巢车观察,身边站着一个人,叫伯州犁。这人原是晋国大夫,父亲被冤杀后逃到楚国。楚王指着远处的晋军问,那边在干嘛?伯州犁一句一句答。晋国人在干什么,他比楚王自己的将领还清楚。
楚共王这边也没闲着。他把苗贲皇请上车——这位是楚国前令尹斗椒的儿子,斗椒被灭族后逃到了晋国。晋厉公指着楚军问,该怎么打?苗贲皇说,楚军精锐全在中军楚王那一队,左右两翼是郑军和蛮军,杂牌。先吃掉两翼,再围中军,稳赢。
两边主帅,各自带着一个对方的叛徒。这画面,荒诞不?
仗打起来,晋军果然先冲楚国左右两翼。蛮军先散,郑军跟着乱。楚共王亲自在中军督战,被魏锜瞄上,一箭射中眼睛。养由基当晚领了两支箭,第二天清晨找到魏锜,一箭穿喉,把人射死在车上,回去把剩下那支箭交还楚王。
楚军败了一阵,但还没崩。司马子反想重整队伍第二天再战,夜里巡营,部下谷阳给他递了酒。子反这人嗜酒如命,一喝就停不下来。楚共王半夜派人传他议事,使者回来说,司马病了。楚王亲自过去,帐子一掀,酒气扑面。
楚共王退了出来。叹了口气,说,天败楚也。连夜拔营撤军。
司马子反第二天酒醒,自杀谢罪。一说是楚共王逼的,一说是令尹子重逼的,反正人是死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最后死在一壶酒上,这事儿你信吗?
晋军这边也没多体面。郤至追楚王追得太狠,三次见到楚王的旗子都下车脱盔,行君臣之礼。楚王还派人送了张弓给他,夸他勇武。这操作,在战场上,你说魔幻不魔幻?
仗赢了,晋厉公回国就开始膨胀。两年后,郤氏三族被灭,栾书、中行偃干脆把晋厉公也囚了,饿死在牢里。打赢鄢陵的那帮人,死的死,逃的逃,没一个有好下场。楚国那边,共王临死前说自己丧师辱国,要求谥号定个"灵"或者"厉"这种恶谥,大臣们最后给了个"共"字。
鄢陵之战是春秋最后一场大国之间的车战决战。再往后,晋楚都没力气再打了,弭兵之会上,两家坐下来分了势力范围。
养由基那一箭,把魏锜钉死在车上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射穿的不只是一个晋国大夫的脖子。
参考资料: 《左传·成公十六年》,中华书局点校本 《史记·楚世家》《史记·晋世家》,中华书局 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上古时代》,上海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