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7年的春天，崤山的山道里堆满了秦军尸体。三百乘战车，三万精锐，连一个传令兵都没跑回咸阳。主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被晋军生擒，捆得像三头待宰的牲口。秦穆公在城楼上等了几个月，等来的是这么个消息。这位老国君穿着素服跑到城外，对着东边大哭。哭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崤山这地方，地形邪门。两山夹一沟，沟里只能过一辆车。晋军埋伏在两侧的树林里，等秦军走到最窄处，滚木礌石就下来了。秦军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连兵器都举不起来。这场仗打得有多惨，《左传》里只用了八个字，"匹马只轮无反者"。
可秦穆公为什么会把军队送进这个口袋？
事情要从头年冬天说起。郑国有个叫杞子的人，是秦国安插在郑国的内线。杞子派人送信回咸阳，说自己掌管着郑国都城北门的钥匙，秦军要是偷偷摸过来，里应外合，郑国唾手可得。秦穆公看完信，眼睛就直了。郑国在哪儿？在中原腹地，离秦国一千多里，中间还隔着晋国和周王室的地盘。
老臣蹇叔当场就跪下了，说这事儿不能干。劳师袭远，从来没成过。蹇叔的儿子也在出征名单里，蹇叔送儿子出城那天，是哭着送的。说你这一去，回不来了，我去崤山给你收尸。
秦穆公没听。
孟明视带着大军一路东进，路过周王室的地盘时，士兵们倒是脱了头盔下车行礼，可一上车就跳着上去，被周王室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王孙满看见了。王孙满跟周天子说，这支军队又轻佻又没纪律，肯定要出事。
更倒霉的是，秦军还没到郑国，就被一个赶牛的商人撞上了。这人叫弦高，郑国人，正赶着十二头牛去周王室做生意。弦高一看秦军这架势，脑子转得飞快，假装是郑国派来的使者，把十二头牛全送给了孟明视，说我们国君听说将军要来，特意让我先送点慰劳品。
孟明视当场就懵了。郑国都知道我们要来了？那还偷袭个什么劲儿？
掉头回家。路过滑国，顺手把滑国灭了，算是给这趟出差找补点面子。
晋国那边早就盯着呢。晋文公刚死没多久，晋襄公还戴着孝。大臣先轸说，秦国这是欺负我们国丧期间不敢动手，这口气咽不下去。于是晋军披着染黑的丧服，在崤山设了埋伏。
崤山一战，秦国三军覆没。
按理说，吃了这么大的亏，孟明视回国应该被砍头。秦穆公却跑到城外迎接，对着三个败将说，是我没听蹇叔的话，才害了你们，你们有什么罪？官照做，兵权照给。这一下，全军上下都愣住了。
第二年，孟明视带兵打晋国，又输了。
第三年，孟明视再带兵打晋国，还是输。
秦国朝堂上有人坐不住了，说这人是不是该换换。秦穆公一个字没说，把孟明视的官又往上提了提。孟明视这回是真急了，自己掏钱抚恤阵亡士兵的家属，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兵，吃住都在军营里。
公元前624年，秦军第三次东征。渡过黄河之后，孟明视下令把所有的船烧了。
晋军这次不敢出来。秦军在晋国境内横着走，一路打到崤山，把当年战死的秦军尸骨收拢起来，垒土为坟。秦穆公亲自到崤山，穿着素服，在坟前哭了三天。哭完，对着全军念了一篇文告，承认是自己当年贪心，害死了这么多人。这篇文告后来被收进了《尚书》，叫《秦誓》。
崤之战让秦国明白了一件事。东边那条路，被晋国死死卡着，走不通。
秦穆公调转方向，往西打。西边是戎人的地盘，地广人稀，部落分散。秦国用了不到两年，吞并了十二个戎人小国，地盘扩了上千里。周天子一看，赶紧派人送来一面金鼓，承认秦国是西方的霸主。
崤山那场惨败之后，秦国没有再尝试东出中原，一直憋了将近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秦国在西边闷声种地，闷声养马，闷声修法度。等到商鞅变法那年，秦国已经把整个西部攥在手里。再等到秦始皇出兵东进，崤山那条道，已经走得通了。
蹇叔当年在城门口哭儿子那天，大概没想到自己的眼泪会等三百年才有回音。
资料来源： 《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迁《史记·秦本纪》《史记·晋世家》 《尚书·秦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