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德里举办印度斯坦时报领导力峰会。
印度外长苏杰生在台上先谈了一阵边境,话锋一转,算起了一笔经济旧账。
他说,1988年前总理拉吉夫·甘地访华前后,印中两国的经济体量相差无几,后来中国在80年代全力推进工业化和现代化,印度没跟上。
接着他说了一句很少有印度高官会公开讲的话:很抱歉,80年代的印度就这样错过了那班车。
这话由苏杰生来讲,分量不一样。
他1955年生于新德里,干了一辈子职业外交官,2009年到2013年任驻华大使,2019年起出任外长。
印度政坛里,像他这样在北京长期工作过、又亲眼看着中国一年一个样的人并不多。
所以这句"很抱歉"不是随口一说,是他多年对比之后得出的结论。
当然,有人会从里面听出党派攻防的意思,毕竟80年代执政的是国大党。
这种解读不算离谱,政治人物讲历史,很少完全不带算计。
不过我觉得,把账全算在某一个年代、某一个政党身上,还是太轻巧了。
苏杰生自己也没回避,他接着承认,90年代印度做过一些纠正和改革,但没有逐个领域把改革推到底,持续往上建设。
车不止错过了一趟,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先说一个冷知识。
很多人以为中国早早就把印度甩开了,其实不是这样。
1987年,中印名义GDP几乎持平。
到1990年,无论按名义汇率还是购买力平价算,印度的人均GDP都比中国高。
所以在80年代末,印度并不是落后的一方,起跑时甚至还领先半个身位。
而且当时站在印度站台上的,正是一位最想上车的总理。
拉吉夫·甘地1944年出生,当过民航飞行员,本来对政治没兴趣。
1984年母亲英迪拉·甘地遇刺,他40岁接任总理,是印度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理。
他喜欢电脑、看重电信,媒体叫他"电脑小子"。
1988年12月他访华,是印度总理时隔34年第一次到访中国。
可惜他想推的是电脑,没想过推工厂。
他接手的是印度运行了几十年的"许可证制度":开工厂要批,扩产要批,进口一台机器也要批。
企业家的精力很多耗在了政府办公室里。
拉吉夫做过一些松绑,但他的改革好比在老房子上多开了几扇窗,房子更透气了,承重墙却一根没动。
我觉得这是拉吉夫这代人最可惜的地方。
方向他看对了一半,知道要现代化;另一半他没看到,现代化的地基是工业,而工业要求一整套制度跟着改。
窗户开得再多,房子也长不高。
1991年5月21日,拉吉夫在泰米尔纳德邦竞选时遇刺身亡,年仅46岁。
几个月后,印度爆发国际收支危机,外汇储备只够支付几周的进口,政府不得不把几十吨黄金运到海外做抵押借钱。
新任财政部长曼莫汉·辛格就是在这种时候上任的。
1991年7月,他在预算演讲里引用了雨果的话,大意是时机已到的思想,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
印度的经济自由化就此开始。
问题在于,这场改革是被危机逼出来的。
被逼出来的改革,通常哪里阻力小就先往哪里走,土地、劳工这些硬骨头能绕就绕。
阻力最小的地方,正好是拉吉夫留下的那颗种子:服务业。
软件外包不用大片征地,不用雇几万工人,对公路港口的依赖也小。
资本像水一样往低处流。
一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1991年到2007年,印度服务业占GDP的比重从42.1%升到52%,同期中国的产出结构则向工业倾斜。
有研究者直接点破,印度是想从农业直接跳到服务业,结果制造业增长远远落在中国后面。
这就好比一个学生没上完初中,直接去考大学,偏偏还考上了,成绩单挺好看,基础课却一直欠着。
软件公司要的是名校工科生,印度每年新增的大量劳动力,多数是农村出来的普通年轻人,他们需要的是流水线上的岗位,写字楼装不下这么多人。
更有意思的是,亲身参与过1991年改革的经济学家拉凯什·莫汉,如今是总理经济顾问委员会的兼职成员,他也想不通为什么35年来制造业在印度GDP中的比重一直没有上升。
当年开门的人,到今天还在琢磨门后面那间屋子为什么一直空着。
曼莫汉·辛格后来当了十年总理,2024年12月26日去世,享年92岁。
他打开了门,但没来得及把门后那几道最难的坎一一跨过去。
2014年9月25日,"印度制造"启动,目标是把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提到25%。
十多年过去,这个比重反倒从2013—2014财年的16.7%降到了2023—2024财年的15.9%。
后来又加了一剂猛药:生产关联激励计划,按产量给企业发补贴。
前几天,这份成绩单正式出炉。
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联合印度管理学院艾哈迈达巴德分校发布评估报告,14个计划到2025—2026财年创造了849069个岗位,只完成就业目标的28%,投资目标却完成了76%。
说句公道话,账还没算完。
报告指出这些计划的执行期才过去58%,主管官员也坚持七成企业和指标都在正轨上。
可钱到了、厂建了、岗位没跟上,这个落差本身就说明问题。
问题出在哪,印度学者自己讲得很直白:25%的目标之所以没实现,是因为土地、劳工、监管和技能这几个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补贴能管企业愿不愿意来,管不了来了以后干不干得下去。
用前一种办法去治后一种病,药不对症。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补票的时间不对。
1988年全球产业链还在成形,座位空着一大片。
今天从零部件、模具到物流、熟练工人,配套早就在别的地方扎了根。
眼下印度只占全球制造业产出的3%左右,中国约为28%。
晚到不可怕,可怕的是晚到以后才发现,座位大多已经有人坐了。
经济数据有点抽象,军工这面镜子要直观得多。
"光辉"轻型战斗机项目1983年立项。
它的改进型Mk1A,印度防务部门2021年1月与印度斯坦航空公司签了83架的合同,原定2024年3月开始交付。
结果美国通用电气的F404发动机迟迟不到,到2026年9月,累计交付才14台。
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比计划晚了两年多,空军的订单却已加到180架。
国产"卡佛里"发动机研制了几十年,至今没能装上这款战机。
在我看来,这比任何GDP数字都更扎心。
飞机可以设计,图纸可以画得很漂亮,发动机却要靠材料、工艺、熟练工人和上下游一环扣一环的工业体系,一年一年慢慢磨出来。
这种积累没法跳级,也买不来。
飞机已经造好,在机库里等别人的发动机,印度制造业的处境差不多也是这样。
如今,中国GDP已超过19万亿美元,印度约4万亿美元,差距拉到四五倍。
1990年人均还领先的印度,现在被拉开了好几个身位。
苏杰生在峰会上倒也没光说泄气话。
他说,印度错过了几十年,现在必须追赶,但沿着老路是追不上的。
这句话比"错过班车"更值得琢磨。
它承认了一件事:靠喊口号、发补贴、等着产业从别国转移过来,都不是新路。
这些年印度寄望于"中国+1",可产业链转移不是搬家具,搬过去还得有地方放、有人会用。
自己家没收拾好,客人来了也住不下。
回头看这38年,三个人的命运连成了一条线。
拉吉夫看见了方向,却没等到动手就倒在了竞选路上;曼莫汉·辛格打开了门,却绕开了最难的那几道坎;今天的苏杰生站在台上,替前几代人说了一声"很抱歉"。
没有谁是坏人,也没有谁完全没看清,可每一次,印度都选了阻力最小的那条路。
历史一般不会只因为一个错误就重罚谁,真正让人付出代价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