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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读懂刘备之死

上文《一文读懂关羽之死》写到,刘备西进,以客代主,登堂入室,成为横跨荆益的一方诸侯。虽然那时,魏蜀吴三家尚无人称帝,汉献帝还是名义上的皇帝,但实质上已宣告魏蜀吴三国鼎立格局的正式形成。

一

对于一直东奔西跑的刘备来说,有了巨大的根据地,幸福的烦恼也由此产生。诸葛亮三分天下的初衷便是刘皇叔需要以荆州为根据地,尔后谋取益州,再以荆益之地取汉中,夺陇西,东西并进,谋关中,出崤关,一统中原!中原在手后,至于江南一隅,不足挂齿!

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美好,如同项羽将刘邦明升暗降,分封在汉中一样。刘备也自然希望按照高祖的路再走一遍,同时也为了安抚人心,及时在汉中称了王。可是与刘邦比起来,此一时彼一时。刘备与刘邦面临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最根本的就是,刘邦那时,至少中原还是各自为王的,且关中之地的文牍户籍基本都在刘邦手中,人心也在。可以说,刘邦走的是秦国顺黄河东进的统一路线。而刘备在长江、汉水流域还是一个新人,人心未稳不说,黄河流域的边都还没摸到。恰恰,那个时代,黄河流域才是中华的核心。可以说任重而道远!

诸葛亮的战略安排也是通过与孙吴保持合作关系,至少不对抗。通过先占据黄河上游的陇西和关中,再谋取中原的路线,实现全国统一。东南孙吴政权不仅不是诸葛亮设定的对抗优先级,更不是在黄河上游未定时的敌人,反而是友军。

二

刘备取得巴蜀之地后,其实并没有按照诸葛亮的计划走。他最开始希望的还是全部控制荆州。然后再实施孔明的计划!

这将是一个致命的战略死局。

原因有三。

其一,在赤壁之战后,瓜分荆州的设想取决于孙吴,出大力击败曹操大军也的确是孙吴。孙吴出于刘备对赤壁之战的帮助,加之荆州刘表之子刘琦被上表为荆州刺史,但不到一年即病故,刘备相当于继承了刘琦在荆州的一切资源,其中就包括他们一同打下的荆南四郡。

其二是荆州本富庶之处。统治者都是渴求多多益善!但荆州又是四战之地。给任何一方都是对其他诸侯的威胁。所以孙权当时借刘备南郡是希望他们共同抵御北方曹操。如果北方威胁被解除,或者荆州与北方的有一方出现较大提升,那么孙吴就不得不想办法收回荆州。

其三是荆州位于孙吴上游,如果荆州实力做大,与孙吴不相伯仲时,从荆州顺江而下,孙吴将毫无招架之力。因此,荆州可以说是孙吴江南政权的达摩克斯之剑。

三

现在,再说一说刘备和关羽的战略失误。

在借到荆州一部分时,首先应该认清自己身处的形势,是不能让孙吴感觉到你在荆州的强大实力的。本来刘备带领主力西取益州后,孙吴认为留下的关羽实力是不足为虑的。因此双方表面还是合作关系。

当刘备在取得汉中,曹魏的主力在西线与刘备对峙又没占到便宜时,曹氏政权恰好处于蛰伏期。刘备为争取更大支持,自立为汉中王。这一切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前期,刘备在益州和汉中东征西战时,将关羽一人留在荆州,担任防守指挥官,凭关羽的实力和忠诚毫无问题。但曹操在西线已经占不到便宜,且有退兵打算时,刘备又无力继续北上转守为攻,说明西线战事已基本结束。益州和汉中眼下只有内忧,此时反而刘备自己的东线,也就是荆州根据地的战略地位更为重要,面临的战略博弈也更加复杂。

这个关键时期刘备在汉中出现了一个巨大问题。

明知东线面临困境时,即使刘备自己不返回东线坐镇,至少也应该抓紧安排一个军师与关羽共同做好荆州治理。再不济,也应该在封关羽前将军或者给关羽 “假节钺”时,再次向关羽强调当下本方的战略安排,以及对荆州方向的具体指示。

这一点是我一直没有想清楚的,到底关羽北伐是谁的主意。但不管是关羽擅作主张,还是刘备默认。关羽北伐的战略误判,刘备都要承担主要责任。

当然,刘备当时在益州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由于刘备属于鸠占鹊巢,虽然有相当一部分益州本地人士归顺,但最终还是通过围城战取得益州的。这就说明,原来蜀中士族很大一部分是不服刘备的。一是认为刘备不讲武德,明明是来帮忙的,却恬不知耻当起了主人。这在汉儒家治国思想下,是令人不齿的。二是从现实利益出发,以前刘璋时代,益州几乎都是世家大族说了算,现在刘备带了这么多新人来,虽然大部分岗位仍用蜀中之人,但毕竟还是有一些重要岗位被让出来,给了荆州等外来人员。

当关羽在北伐失败,荆州完全丧失后,益州之人对刘备集团统治能力的质疑应该是出现了空前的不信任。这些不信任都为后来的一系列事件埋下了伏笔。

四

上文《一文读懂关羽之死》我说,关羽北伐不仅注定了他的死局,也直接斩断了三足鼎立中刘备的这一足。公元219年,荆州丢失,三分天下已经不复存在了。也就是说真正的三国纷争不过短短十年。

既然我们都能够看到的战略困局,那么刘备必然是了然于心的。作为一心以匡扶汉室,统一中华为己任的刘氏宗室后人,如若拿不回荆州,相当于他的战略将永远停留在纸面。

从历史来看,据守益州、汉中,称王称霸,早晚也会被中原王朝覆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但刘备在东征的整个事件中,其实有几处细节都为后来最终战败进行过预警。可惜,刘备都选择了无视。我个人推测无视的原因最重要一点是:刘备开国称帝的时间太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刘备60岁称帝,即使从后来的历史看,刘备作为开国之君都是最老的之一。因此,他称帝后必然希望开疆拓土,至少能够达到自己称汉中王时的疆域,也就是拿回荆州。这样的结果不仅会让自己在后世史书的评价会更高,最主要是用他最后的余晖把关羽丢掉的地盘抢回来,再一次坐上三足鼎立的牌桌,为后世子孙争一个逐鹿中原的机会。从后来的结果看,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首先,东征的意志并未统一,原因有三。

一是刘备东征的理由——为关羽报仇,看似很提士气,其实很难形成共识。一个国家倾国之力出征,居然是为一人报仇,看似合理,但却未考虑个人威望再高,也很难跟所有人的利益一致。如果为皇帝报仇,还有可能,如果为一大将必然引起一些人的反感。而多数人认为曹魏篡汉,打曹丕才得人心。

二是东征的敌我态势并不适合举国出征。举国之力出征,极易面临双线作战,曹魏重又对汉中进行争夺,将使蜀汉首尾不相顾。东征荆州,首先面临的是以逸待劳的吴军。蜀汉东出三峡看似顺流而下,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难么漫长的三峡将成为后勤保障的噩梦。

三是出三峡的地形根本不适合大规模作战,只能沿江摆开长蛇阵。对于攻方极为不利。

这些原因也就是当时蜀汉诸多文臣武将不同意东征的缘由。但刘备还是一意孤行。

历史上,很奇怪,没有写诸葛亮的态度。那时诸葛亮已经贵为丞相,却不着点墨,其实已经表明了诸葛亮的态度。本来蜀汉跟孙吴联合才有生存的希望,如今蜀汉失了荆州,从感性上说,是应该主动抢回来。但从理性上分析,曹魏实力未减分毫,倒是蜀汉损兵折将、孙吴大将断层,应该合力经营之际,如若双方为敌,得利的反而是曹魏。因此,我认为诸葛亮大概率也是不同意东征的。

就算刘备以为关羽报仇的理由决定东征,抢回荆州,那么刘备在时机选择上也是很诡异的。

关羽是公元219年12月被杀,曹操是公元220年厚葬关羽后于正月去世的,曹丕是220年10月左右称帝,刘备是221年4月称帝,并于同年7月东征。命令刚到张飞那里,张飞勒令下属整备军马粮草,同时制作白衣戴孝出征,下属认为做不到担心被张飞杀,于是趁张飞醉酒,把他给杀了。这是对刘备的预警。

从上面时间节点看,刘备即使不打曹魏,执意打孙吴,也绝不是关羽已经死了的一年半后。曹操死时,所有人都知道曹魏已迫不及待篡位,那时曹丕的首要工作就是抓紧时间推进称帝工作。可以说,只有这个时候才是刘备攻击孙吴最好的时机。

一是关羽刚死,荆州被抢,蜀汉君臣正处于群情激愤的亢奋期。属于典型的哀兵。

二是关羽被杀,吕蒙卧病,孙吴尚无堪当大将的人才。而且关羽被杀,孙吴内部实际是有分歧的,孙权理亏,抵抗意志不一定统一。

三是荆州士族的子弟大多数跟着刘备西进了益州,当孙吴未完全在荆州站住脚的时候,攻打荆州有利于内外呼应。随着东吴统治时间一长,荆州人心难以把握。

四是曹魏刚失去曹操这个统帅,全国上下无心攻伐。加之,曹丕还需稳定人心,不敢贸然派兵征讨。同时,为了自己能够尽快称帝,曹丕极有可能忍一忍。

以上这些机会,刘备却没有抓住。我认为原因有三。

一是关羽北伐,被内部认为是因小失大,虽然关羽身死,但关羽难辞其咎。刘备作为主公也有相当责任。

二是在关羽有难,荆州尚处于胶着期时,刘备不强令手下去救,或者占据一些有利地形,而是被动观望。待关羽被杀,又马上兴兵,很难被下面的人认可。

三是更隐秘的一点,曹操死后,天下人都知道曹丕想马上称帝。刘备必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曹丕称帝,汉献帝必然失去汉室皇帝身份。刘备作为刘氏宗室,自己再称帝不但不会被世人唾弃,反而会尊刘备为汉室正统。这一点可能是刘备在曹操去世时不发兵的最重要原因。

五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此次东征,刘备在天时、地理、人和方面均不占优势。要想赢,就只能一鼓作气,先行占据三峡出口下方的开阔地带,供全军展开阵型。或者稳住阵脚,把防守做好,以图再战。

事实是,刘备出师后,就发现这次东征并非易事。

首先,刘备东出三峡后,只占领了秭归、猇亭,不得不拿下的夷道,却始终未能打下来。造成两个后果,一是夷道无法取得,刘备南岸主力无法在斜后方威胁北岸陆逊的孙吴主力。刘备北岸的黄权也就无法发挥作用,只能静静等待。二是夷道打不下来,刘备后方的部队始终未能取得一片沿江的开阔地带,从而被迫使部队在沿江狭窄地带摆长蛇阵。

其次,当刘备始终未能在夷道取得理想战果时,他没有备选方案。水军本来是顺江而下的优势地位,却担心攻出去容易回来难,而始终不敢使用水军,导致唯一的优势点也被废。最不可理喻的是,为了避暑,作为攻方自己先放松警惕,把水军全部撤上岸修整。最后不仅战船被陆逊占为己有,也间接导致黄权在北岸看着刘备挨打,却无法渡江支援。黄权最终还被孙吴断了退路,从而归降曹魏。

再次,刘备从一出发就始终保持与孙吴的沟通,不仅让刘备觉得孙吴怕他,会屈服,最终与他达成合约,再次瓜分荆州。这些来回拉扯也让下面将士认为,刘备主战的决心不够,一面想打、一面又想谈,导致军心不稳。

最后,刘备在这种犹豫的拉扯中,逐渐丧失了战斗意志。部队也因为久攻不下,酷暑难当,从而放松警惕,被陆逊抓住战机,一击致命。不仅让蜀汉好不容易攒的家底消耗殆尽,一干常年征战的老兵和中生代将领悉数战死,刘备自己还差点让孙吴活捉。

如果说关羽丢掉荆州让刘备这个三足鼎立的脚瘸了,那么夷陵战败则让曹魏和孙吴彻底地放心,因为蜀汉已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诸葛亮出祁山不过是以攻为守的战略相持罢了。

六

后世分析刘备夷陵战败,大多数从他密林扎营,一字长蛇排开,导致收尾不相顾,从而战败去分析。我认为这种分析对刘备是客气的,但对跟随刘备战死的官兵是不公平的。

刘备的战败,在时间选择上,因为他的私心,甚至是私欲,导致错失战机,他都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他的战败,还因为他的战略摇摆,导致速战速决的军心始终未能有效落实,以致于军队始终无法在开阔地带列阵,取得进退自如的战略要塞,最终因为战线过长,而被一招致胜。

刘备东征,可以说是举国之力征战,不赢即是输的绝境,明明有水陆并进的大好优势,却担心水军进攻后无法回撤,放弃唯一优势。说明他本身就不具备破釜沉舟的魄力,也缺乏一个军事统帅的担当。最终不仅让水军死在了岸上,战船被俘,还导致黄权这个唯一的有生力量、预备军团,因为水军这个战略桥梁的失守,而望江兴叹。最终南岸全军覆没,一败涂地。北岸黄权投降曹魏。

因此,刘备夷陵之战的失败,不是因为他没有地形优势,被动摆开长蛇阵,被陆逊偷袭;而是他自始自终都在战略犹豫,都在一些战术上衡量得失,导致全军战斗决心不坚决。与其说是输在战线过长,不如说是,明知战线过长很危险,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一拖再拖,还让水军这个唯一优势变量也上岸,自断臂膀。可以说,他最终战败是必然的,也是咎由自取的,更是对无数将士极不负责的!

如果说后来的马谡失街亭该斩,刘备夷陵之战中,用兵之儿戏、扎营之随便、水军指挥之荒唐,他都难辞其咎。尤其定军山之战刚结束,刘备自己的手下大将黄忠能够斩夏侯渊,就是因为夏侯渊陷入战争僵持被麻痹,从而被黄忠奇袭。刘备作为当时胜利方的最高统帅,居然犯了夏侯渊同样的错误,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刘备撤回白帝城,也死在了白帝城。他始终没有回他称帝的成都,我想他自己也无脸回去面对牺牲将士的家眷,他自己也为自己的犹豫而深感后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责任还是死在东征路上要好一些。

只是他和关羽最后酿的苦果都让诸葛亮吞了。从这个层面看,诸葛亮被历史大书特书都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