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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3岁,给中老年人忠告,同居没生理需要,就别搭伙

我今年63岁,给中老年人忠告,同居没生理需要,就别搭伙
我叫许素琴,今年63岁,从榆光制衣厂质检岗位退休,老伴去世六年,独生女许宁成了家,我独自住在柳安街的旧小区。我不缺吃穿,也早没了夫妻间的生理需要,却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时怕屋里太静。年初,朋友顾兰给我介绍了一个老伴,我答应一起吃顿饭,没想到,那顿饭后来改变了我的生活。
见面是在顾兰家里。
她没张罗什么大场面,只煮了一锅面,炒了两样菜。对方叫罗正平,比我大两岁,从城北客运修配站退休,老伴走了四年,一个儿子在外地。
他个子不高,背挺得直,进门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蹭,才跨进来。
顾兰叫他坐,他没有马上坐,先伸手接过我端着的汤碗。
“小心烫,我来吧。”
一句寻常话,我当时却记住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谁对我说过这三个字了。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追着问我退休金多少,也没有打听房子归谁,只问我平时几点起床,爱吃面还是爱吃米饭,夜里睡得好不好。
我说:“睡得还行,就是醒得早。”
他说:“我也是。四五点醒了,听见窗外有点动静,还以为有人起来做饭。”
他说完,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
顾兰没接话,我也没接。
丧偶的人有些话,不用解释太细。
那顿饭吃得不热闹,却不别扭。临走前,罗正平把自己的号码写给我,说没事可以一块儿去河边走走。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装进外衣口袋。
顾兰送我下楼,问:“觉得怎么样?”
“挺实在。”
“那就多接触。”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到小区门口,我摸到口袋里那张纸,忽然觉得,晚上回去以后,兴许能有人问一句,到家了没有。
那天晚上,电话果然响了。
罗正平问我,面吃得咸不咸,回去有没有多喝水。
我笑着说:“你这人还管得挺宽。”
他也笑:“一个人待惯了,想管也没人给管。”
后来,我们见了几回。
一起买过菜,一起走过河边,也在一家小面馆各自吃过一碗面。谁也没刻意装年轻,谁膝盖不舒服了,就坐一会儿;谁说累了,就各自回家。
有一次,我在菜摊上挑豆角,他在旁边帮我拎袋子。
我挑得慢,他也不催。等我付完钱,他说:“你看得仔细。”
“以前验衣服,线头都得挑出来,毛病落下了。”
“那挺好。过日子就得仔细。”
我听了,心里是舒服的。
年轻时,我最怕别人说我挑剔。老伴脾气急,常说一根葱一棵蒜有什么好比的。现在有人把我的仔细当成好处,我难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我不是没有私心。
他来之前,我会把头发梳整齐一点,挑件不显肚子的外衣。见他拎东西稳当、说话温和,我也会想,这样一个人,住在一块儿,日子大概不会难过。
可我始终没往更近处想。
真正把“搭伙”两个字说出来,是第三次见面后的那个周末。
我们从河边回来,坐在小区外的长椅上。他把水杯盖拧好,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说:“素琴,咱俩都不是小年轻了,有话我就直说。”
我看着他。
“我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早晚有口热饭,出门有个人说一声,晚上回来屋里有盏灯。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咱们就往下处。”
我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搭伙,是住一起?”
“住一起。总不能天天约着吃饭,吃完各回各家,那跟普通朋友差不多。”
我望着路边刚修剪过的树枝,半天才说:“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现在对夫妻那方面,没什么需要了。不是跟你拿架子,是真的没有。要是你想找的是那样的伴儿,咱们就别耽误。”
这话说出来,我耳朵发热。
活了六十多年,我跟女儿都没这样直白地谈过身体上的事。可我知道,这种话现在不讲清,往后更难讲。
罗正平没有笑,也没露出什么难堪的表情。
他低头转了一下杯盖。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天天惦记那个?”
“不是天天不天天。”
我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全。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为了有个人说话,答应自己并不愿意的夫妻生活。”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明白。咱们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你。”
我心里松了一截,又问:“那睡觉呢?”
“先分着睡呗。怎么舒服怎么来。”
那天,他说得很自然。
我便以为,我们已经把最难开口的话说清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一方当成约定,另一方却只当成开始时的客气。
我把这事告诉许宁,她没有反对。
电话里,她先问我:“妈,你跟他待着,开心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烦。”
她笑了:“不烦也算一个好开头。”
“就是怕住一起,事情多。”
“那先别急着搬。多处处,看看日常。”
我嫌她说得轻巧:“约着散步,谁都好说话。真要看日常,不住一起怎么看?”
许宁沉默了一下,说:“也是。但你别因为怕孤单,就觉得什么都该忍。”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一点不服气。
她有自己的家,下班回去有人商量,周末有人一块儿出门。她说一个人过也很好,当然容易。
我没把这点小心思说给她听。
那阵子,罗正平每天上午给我打一个电话,问买不买菜。下午天气好,我们就出去走一会儿。到了晚上,他会说说自己做的饭,我也说说我煮的汤。
我开始觉得,原来一天里的小事,也能有人接住。
有一回,我蒸了豆沙包,给他送去六个。他第二天拿来一个饭盒,里面装着他做的丸子。
“别嫌不好看。”他说,“以前都是她做,我打下手。现在自己上手,总差一点。”
我尝了一个,味道淡,却不难吃。
“下回少放点水,容易散。”
“那你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亮。
我心里软了。
我想,一个肯学做饭、肯承认自己不会的男人,总不至于把我当个伺候人的吧。
三月初,我们开始商量住处。
他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我住二楼,两间卧室,一间一直空着。我们商量后,决定先住我这里,他自己的房子留着,不急着处理。
他问要不要办手续,我说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谈别的。
这句话里,也有我的小算盘。
我怕处不来,也怕孩子心里有顾虑。我以为不领证,双方就轻省些,进退也方便。
顾兰听了,说:“你们愿意就行,别光想着给别人一个交代。”
她帮我把空卧室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晾窗帘的时候,她问:“心里踏实吗?”
我捏着两个夹子,没立刻回答。
“有点盼,也有点慌。”
“慌什么?”
“怕把原来还过得去的日子,给弄乱了。”
顾兰看了我一眼:“那就记着,真不合适,乱了也能收回来。”
我当时觉得这话不吉利,笑着岔开了。
罗正平搬来那天,带的东西不多。
两个行李袋,一只深蓝色搪瓷杯,还有一双鞋跟磨斜的拖鞋。
他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紧挨着我的白瓷杯。又拎着那双拖鞋,在门口站了一下,问:“放哪儿?”
我指了指鞋架下面。
“这里。”
两双拖鞋并排摆着,屋里一下像多了些日子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四个菜,没喝酒。他把筷子递给我,说:“以后就是一家里的人了。”
我听见“一家里的人”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饭后,我擦桌子,他去洗碗。
洗到一半,厨房里传来一声响。我进去看,他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勺子。
“手滑。”他不好意思地笑。
我接过抹布:“你歇着吧,我来。”
“说好我洗的。”
“就几个碗。”
我把他让出去,自己把水龙头打开。
那时我没觉得有什么。
我做了几十年家务,顺手做完,比站在旁边看他笨拙地摆弄,心里还痛快些。
晚上九点多,我指着次卧说:“床给你铺好了,薄被厚被都有,冷了自己加。”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手扶着门框。
“真分开睡啊?”
我正在叠沙发上的毯子,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说好了?”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他笑着进了屋,过一会儿又出来,端着他的搪瓷杯。
“你也别太拘束。慢慢就熟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这句话。
等他回屋,我把毯子叠了两遍,才关灯。
两个房间的门一前一后合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第一次听见隔壁有人翻身、喝水、放杯子的声音。那声音让我踏实,也让我有点陌生。
我以为,往后的日子,不过就是慢慢习惯另一个人的动静。
我没有想到,比动静更难习惯的,是那些谁也没说出口,却都当对方应该明白的意思。
*
最初半个月,日子确实比我想的热闹。
我早上做饭,厨房里会多一个人。他不会一直坐着等,会剥蒜、摘菜,垃圾满了也记得拎下楼。
我煮粥时,他去买豆腐;他想吃面,我就和一小团面。饭做好,桌边不再只有一双筷子,我吃饭也比从前规矩了。
独居的时候,我有时拿个馒头,站在灶边喝一碗汤,就算吃过。现在有人坐在对面,我会把饭盛好,把菜摆齐。
我不能说,这些变化全是负担。
有天上午,我去修裤脚,回来已经过了饭点。推开门,一股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罗正平站在灶前,围裙系歪了,锅里的面条煮得有些坨。
“赶紧洗手。”他说,“再不吃就真成一锅浆糊了。”
我吃了大半碗。
他问咸不咸,我说正好。其实有点咸,但那天我愿意喝两杯水。
还有一回,我在阳台上搬花盆,腰闪了一下,疼得直吸气。他从屋里出来,把剩下几个花盆都挪了,蹲下去擦地上的水。
“以后重的别自己搬。”
我站在旁边,看他后背一下一下起伏,心想,有个人在身边,到底不一样。
正因为有这些好,后来那些不舒服,我总觉得是小事。
他起得早,五点多就开收音机。
声音不算大,可我睡觉轻,隔着门也能听见。我提过一次,他马上调小。过了两天,又不知不觉拧回去。
我想,他一个人过了几年,习惯哪能说改就改。
我喜欢清淡,他吃菜觉得没滋味。于是我盛出自己的一份,再往锅里添点调料。
他晚饭要吃得扎实,我晚上只想喝点粥。于是我做完自己的,又给他下碗面。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小事一天一天添上来,我原先一个半小时能做完的家务,渐渐要占去半个上午。
我从前做饭,看自己的胃口。现在一睁眼,就先想他今天想吃什么。
罗正平倒不是伸着手等。
他会问:“要我干什么?”
我说把青菜洗了,他就洗青菜;我说把床单拿下来,他就去拿。
可他很少自己想到。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得隔一会儿喊一句:盆在下面,抹布别混用,洗完放筐里,别把水淌到地上。
有一次,我喊得急了,他拿着洗好的菜站在门口,说:“我以前在修配站,几十个人的活都能安排,怎么到了你这儿,连洗个菜都不对了?”
我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也笑,事情就过去了。
笑过以后,我仍得蹲下去,把柜门边的水擦干。
我的时间被挤掉,是从缝纫桌开始的。
退休以后,我不接外面的活,只偶尔给自己改改衣服,做些布袋、桌垫。那是我做了几十年针线留下的习惯,坐在机器前,心里安静。
罗正平搬进来前,我下午常在那儿坐一个钟头。
他来了以后,那张桌子上先多了一件需要收袖口的外套,又多了两条裤脚磨毛的裤子。
他不是故意使唤我。
拿过来的时候,总说:“你顺手看看,不急。”
我听见“不急”,就往旁边放。可每天看着,又觉得总不好让它一直堆着。
我的半成品便挪到抽屉里去了。
有一天下午,我刚把自己的布拿出来,他坐到客厅,问我晚饭包不包饺子。
“今天不想包。”
“我看买的韭菜放两天了,再放就老了。”
“炒鸡蛋也能吃。”
“行,你说了算。”
他说着行,脸上的兴致却收了。
我看他拿起遥控器,不吭声了,又把布收起来,起身去和面。
和到一半,他进来,伸手碰了碰面团。
“我是不是又给你找事了?”
“没有。”
这两个字,是我自己说的。
后来回头想,我不能只怪他不会体谅。我有很多次,明明不愿意,却怕扫兴,硬说没有。
我以为这叫好好过日子。
可一个人把不愿意都咽下去,另一个人看见的,就全是愿意。
四月的一天,我和顾兰约好下午去看布料。
临出门,罗正平问:“几点回来?”
“晚饭前吧。”
“我还想着下午咱俩去河边。”
“昨天不是去过?”
“昨天走了一半你就回来了。”
我把鞋提好:“今天跟顾兰说好了,明天陪你。”
他嗯了一声。
我走到楼梯口,想起忘带老花镜,又折回去。门刚推开,他正把杯子往茶几上放,看见我,像有话没来得及收住。
我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去吧。”
那天下午,我看布总有些心不在焉。
快四点的时候,他打来电话,问晚上吃什么。我说菜都在冰箱里,他说知道,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顾兰把一块布递到我面前。
“这个花样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挺好。”
“你都没细看。”
我笑笑,没解释。
回去的时候,我顺路买了他爱吃的豆干,又买了一点肉。到家后,他正在剥豌豆,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起身来接。
“不是说少买点,家里还有菜。”
我把袋子递给他,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累。
我明明只出去半天,却像欠了谁一顿好饭。
吃晚饭时,我提起这件事。
“以后我出门,你不用总问几点回来。”
他停了筷子。
“问一句也不行?”
“不是不让问。就是我出去买块布,也总想着得赶回来,心里不松快。”
“我又没催你。”
“你是没催。”
我想把那种说不清的感受讲明白,嘴里却找不出合适的话。
罗正平放下碗:“素琴,两个人住一起,总得有个交代吧。我一个人坐家里,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饭做不做,门留不留,总不能什么都不问。”
他说得有道理。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
可那晚,我一直没能把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放下。
独居时,我也会惦记女儿回没回家,但我不会要求她每次出门都带着我。和罗正平住在一起后,我的散步、买菜、做饭,似乎都自动成了两个人的安排。
我原先那些不值一提的自由,一样样都有了商量的必要。
这还只是白天。
夜里的问题,是在一个下雨天真正露出来的。
那晚看电视,客厅有些凉。我把薄毯搭在腿上,罗正平往我身边挪了一点,伸手把毯角拉到自己膝盖上。
我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有些粗糙。我知道那不是恶意,也不是轻薄,可我肩膀还是紧了。
我把手抽出来,装作去拿水杯。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电视里的人还在热闹地说笑,我们俩都没再出声。
睡前,他站在我房门口,问:“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我正在抻床单,停了下来。
“有一点。”
“握个手也不行?”
“不是行不行,是我不习惯。”
“那咱们慢慢习惯。”
我望着他:“正平,有些事,不是习惯一下就会有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也没说现在非得怎么样。”
“我知道。我只是怕你以为,住久了,我自然就跟现在不一样。”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人有感情了,总会亲近一点吧。”
我听到这里,心里沉了沉。
“我对你好,愿意跟你吃饭说话,不代表我一定会有那方面的心思。”
“我明白。”
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他说完并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找我来,就是一块儿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是,听着太轻;如果说不是,我又拿不出他想要的那种亲近。
最后,我说:“我以为,我们一开始讲好了。”
罗正平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去。
“讲是讲了。可素琴,人跟人过日子,也不能一直按刚认识时说的话吧。”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边,听见隔壁的床响了一声,随后安静下来。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两间卧室之间的这堵墙,和我想的不是一个意思。
我把它当成彼此安心的界限。
他却可能一直把它当成暂时还没拆掉的隔阂。
第二天早上,我们照常吃饭。
他给我剥了一个鸡蛋,我把粥碗推到他跟前。谁都没有再提昨夜。
饭后,我把两个杯子洗好,一白一蓝,摆回原来的位置。
它们挨得很近。
可我站在柜子前,忽然不知道,两个杯子放在一起,究竟能说明多少事。
*
我开始认真想,我们到底为什么住到一块儿。
可人一旦已经过进去了,再想这个问题,往往会先替眼前的日子找理由。
我告诉自己,人到这个年纪,哪有样样都合心的。罗正平不抽烟,不乱花钱,出门知道等我,吃饭知道给我夹菜,已经很不错。
我也听过太多同龄人说,两个人在一起,磨合磨合就好了。
于是,我试着少计较一点。
他看电视声音大,我回卧室;他午睡喜欢开着门,我轻手轻脚;他吃完水果把果皮放在茶几上,我顺手带进厨房。
他发现了,有时会不好意思。
“你别总跟在我后头收。”
我说:“顺手。”
这两个字说多了,他便也不总提醒自己。
五月初,有一天我右手腕疼。
以前做质检,衣服翻来翻去,手腕就落下过毛病。退休后很少发作,那次接连包了两回饺子,又洗了冬天的厚被套,早上拧毛巾时,疼得一下松了手。
罗正平看见了,马上过来。
“别动了,今天我做饭。”
我没逞强,把围裙给他。
他进厨房,先问米在哪个桶,又问量多少,接着问青菜要不要焯水。
我坐在客厅,一句一句答。
等饭做出来,已经快一点。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老,我都吃了。他收碗时,我说:“以后咱们简单点,别顿顿弄那么多。”
“我也没要求顿顿那么多。”
“我知道。”
他拿着碗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了以后,把你累着了?”
我不想伤他,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他脸色变了。
“真觉得累,你早说。我也不是不会做。”
“我没说你不会。”
“你这几天说话,总留一半。”
我把疼着的手放在腿上,终于说:“我不是嫌你吃了多少,也不是算这几个碗。我就是觉得,我每天脑子里都先装着你的事。”
“那我不也装着你?你出去,我怕你摔;你回来晚,我怕饭凉;你手疼,我赶紧做饭。谁不是为谁操心?”
他说得急,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看着那股水,心里更乱。
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我所说的累,也是真的。
我想要的照应,是有事时能搭把手;他理解的照应,是两个人从早到晚都要拴在同一套日子里。
我没法用一句话,把这两种累分清。
最后,我只是说:“水关小点。”
他伸手关了水,厨房里一下静下来。
那天午后,他没有睡觉,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电视。我回房间,把抽屉里没做完的布袋拿出来,才发现上面落了一层细灰。
我用左手抖了抖,心里有些发酸。
不是为了一个布袋。
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又过回了以前那种日子。
年轻时,我上班盯衣服,下班盯一家人的吃喝。后来老伴生病,我盯着药、饭、复查的日子。等他走了,女儿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才慢慢学会,今天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可我没认真想清楚,就又把那一点空出来的时间全填上了。
那天晚上,我提出轮流做饭。
罗正平答应得很快。
“早该这样。省得你总觉得我闲着。”
我听着刺耳,却没有争,只说:“不是轮着受累,是谁做饭,谁就从头到尾管,不用另一个人在旁边惦记。”
他看着我:“你放心,我能做。”
头两天,他做得认真。
买菜前列单子,回来照着手机上的做法学。我没有在旁边指手画脚,哪怕他把茄子切得太厚,也没说。
吃饭时,我夸了一句。
他脸上松快了,给我盛汤,说:“你看,事情哪有那么复杂。”
我也愿意相信,事情没那么复杂。
可轮到他做饭的第四天,顾兰来约我出门,我刚拿起包,他就从厨房探出头。
“醋是不是没了?”
“下面柜子里还有一瓶。”
“没有,我找了。”
我放下包,进去拉开柜门,从调料盒后面拿出来。
他笑:“还真藏这儿了。”
出门走了不到半小时,电话又来了。
“面粉要用普通的,还是你那个小袋里的?”
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忽然不想说话。
顾兰在旁边等我,我背过身,压低声音告诉他。
挂断后,顾兰没有替我抱不平,只问:“你平时是不是也这样,一看他找不着,就自己上手?”
我点点头。
“那你得容他慢慢找。你老接过去,他也不知道你是真累。”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回到家,看见厨房里乱放的盆碗,我还是挽起了袖子。
罗正平在旁边说:“你放着,待会儿我收。”
“我就把这块擦了。”
擦完这块,还有那块。
到后来,我站在水池前,忽然对自己也有了气。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太怕家里乱,也太怕两个人之间冷下来。
我用忙碌把不满压下去,再盼他能从忙碌里看见我的委屈。
可他看到的,大概只是我习惯这样。
真正让我难受的,仍是他对我们关系的理解。
六月有个晚上,我们散步回来,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风不热,树叶轻轻响。他挪近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没有再靠,却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不是高兴。
上楼以后,他一直没说话。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客厅,电视没开。
“素琴,咱俩谈谈吧。”
我在旁边坐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不是个没皮没脸的人。你每次躲,我都看得见。”
“我不是嫌弃你。”
“可你让我觉得,你嫌。”
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上。
他抬头看我:“吃饭你愿意,散步你愿意,我帮你搬东西你也愿意。可我想离你近一点,你就像防着什么似的。咱俩到底算什么?”
我握着膝盖上的毛巾,指尖慢慢收紧。
“我跟你讲过,我没有那方面的需要。”
“可我也没说非要那个。我就想抱抱你,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这也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急。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毛巾。
如果他说自己有身体上的需要,我反而容易回答。可他说的是“心里有没有我”,我忽然像被放到一道很难的题前。
拒绝一个拥抱,好像就成了否认他这个人。
我过了很久才说:“正平,我愿意关心你,也记得你对我的好。但我没有想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念头。”
他没有马上说话。
客厅里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对谁都没有,还是只是对我没有?”
我脸一下热了。
这句话我也在心里问过自己。
可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不该为了证明不是嫌弃他,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我现在就是没有。对你,我也没有。”
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硬。
罗正平抿了抿嘴,眼睛望向别处。
“我懂了。”
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老伴走后,头一年夜里醒了,胳膊还往旁边摸。摸到凉床单,才想起来人没了。我知道你不欠我的,可我找个伴,也不想总怕自己伸一下手,就让人难受。”
他说完,把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原处,毛巾已经被攥皱。
那一刻,我没法把他当成一个只会索取的人。
他也有他的难熬。
我曾经半夜醒来,听见楼道有人咳嗽,会误以为老伴回来了。他所说的那张凉床单,我不是不能懂。
但懂得他的难,不等于我就能成为他想要的那个人。
我坐了很久,才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第二天,他照样给我买了早点。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他笑笑,说:“趁热吃。”
我们都在尽量把日子往下过。
可越是这样客气,我越清楚,有个东西已经摆在我们中间了。
不是钱,不是孩子,也不是谁变坏了。
是他需要一种夫妻之间的靠近,而我只想要有人说话、遇事有个照应。
当初,我把这两样当成一回事。
他也以为,只要住到一起,前一种总会跟着后一种慢慢生出来。
谁都没有存心骗谁。
可谁都把自己的盼头,放进了对方没有答应过的位置。
*
那之后,我一度想,是不是自己太冷了。
我身体没有大毛病,罗正平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别人若听见,兴许会说,手都不让碰,找什么老伴。
我没有把这些事逢人说。
顾兰问我近来怎么样,我只说还行。许宁打电话,我照样问她忙不忙、饭吃了没有。
有些难处,年轻时说不出口,老了更怕被笑话。
我不是怕别人说我有需要。
我是怕别人说我没有需要,却还占着一个老伴的位置,耽误了人家。
这种念头,让我在很多小事上更愿意让步。
他想吃的,我多做一点;他说去哪儿,我少推辞一点;看电视时,他坐近了,我尽量不躲得那么明显。
我以为,把别处做好一些,就能抵掉那一处的亏欠。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最累人的,不是家务,而是我总觉得自己欠他。
七月的一天,我在缝纫桌前改自己的夏衣。
那件衣服袖口宽,穿着干活不方便,我早就想收一收。刚把一只袖子缝好,罗正平从屋里拿出一件衬衫。
“顺便给我把扣子钉一下?”
我看着他手里的衬衫,没有接。
“针线在抽屉里,你自己试试。”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师傅吗?”
“我今天想先弄自己的。”
“就一颗扣子。”
我把缝到一半的袖口压在手底下。
“一颗扣子,你也能钉。”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罗正平低头看了看衬衫,把它搭在椅背上。
“行,我自己弄。”
他没有发脾气。
可我听见他拉抽屉的声音,还是坐不住,差点想起身去帮他。
最后,我硬让自己留在椅子上。
针在布里进进出出,我却半天没缝直一条线。
过了十来分钟,他拿着钉好的衬衫给我看。
扣子歪了一点,线也绕得乱。
“还行吧?”
我看了一眼:“能穿。”
他笑了,我也笑。
那本来可以是件好事。
可到了晚上,他无意中说:“你现在跟我分得越来越清了。”
我收拾碗筷的手停住。
“钉个扣子,就是分清了?”
“我没别的意思。”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罗正平皱了皱眉:“素琴,过日子总不能你一回,我一回,什么都分得那么细。我要是连一颗扣子都不能麻烦你,那还找伴干什么?”
我把碗放回桌上。
“那我找伴,也不是为了多钉一颗扣子。”
这话有点冲,我说完就后悔了。
他脸色沉下来。
“我在你眼里,就只会添事?”
“我没这么说。”
“可你现在每件事都像在提醒我,我住进来,让你不方便了。”
我站着,他坐着,我们中间隔着那张吃了几个月饭的小桌。
我突然发现,我们说的是同一颗扣子,心里算的却根本不是一笔账。
我想说的是,我也该有先做自己事情的权利。
他听见的却是,我开始嫌他,不肯再把他当家里人。
那天的争执没有吵大。
我把碗洗了,他把地拖了。夜里各自关门,谁也没再开口。
可第二天起,我明显感觉他做事用力了些。
不等我说,他就把垃圾带下去。饭后碗筷抢着收,茶几上连一片果皮都不留。
我看见了,心里既轻松,又不安。
他也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回应。
我说:“这样挺好,咱们谁看见谁做。”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却问:“那你是不是也能别总跟我隔着?”
我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慢停了下来。
原来在他那里,这些改变也在通往另一件事。
他多做些家务,少让我累,是希望我能放松,能愿意跟他更亲近。
我不怪他有这个希望。
但我不能把身体当成一份回报,等他做够多少事,就应该交出去。
我没有当场说这么重。
我只是把抹布放下,说:“正平,家务咱们都该做。至于亲近,我不能答应你,做着做着就会有。”
他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不是跟你换。”
“我知道。我怕你等。”
“那我连等都不能等?”
这句话让我无言。
我没有资格管他心里怎么盼。
可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每一回落空,我都看得见。看久了,我就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吃完饭、回自己房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我开始害怕夜晚。
不是怕他强迫我,他从来没有。
是怕看电视时,他伸手,我又要躲;怕睡觉前,他在门口站一会儿,我就得猜他有什么话;怕自己拒绝得太硬,让一个同样孤单的老人难堪。
我知道他不容易,便更难开口。
可我每难开口一次,自己的日子就往后退一点。
八月里,天气闷热,我晚上睡不好。
有一次,我拿着扇子坐到客厅,罗正平也出来喝水。
他看我满头汗,说:“你那屋西晒,夜里散不了热。要不把床挪过去,我那边凉快。”
我说:“不用,过阵子就好了。”
“你看,又来了。”
他把杯子放下。
“我说什么,你先想到的都是不行。”
我抬头看他:“把我的床挪过去,两个屋里放两张床?”
“哪放得下两张?我那床本来就够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就是心疼你热。”
我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自己睡。”
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没再争。
那晚以后,我开始把卧室门关得更早。
他察觉了,也不再坐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买菜,在外人眼里,仍是一对安稳过日子的老人。
只有我知道,我每天都在数着什么时候能进房间。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只怪他想得多。
我也在用回避,让他一次次感到自己不被需要。
许宁来过一次,看见我那张缝纫桌上堆着衣服,随口问:“妈,你自己的那个布袋做完了吗?”
我说:“早着呢。”
“上次不是说快好了?”
“没空。”
她看了一眼厨房,没有再问。
那天她留下吃午饭。罗正平做了一个菜,又帮着摆碗,吃饭时问她工作忙不忙,态度客气,也很自然。
饭后,他下楼买水果,许宁陪我收拾桌子。
她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你今天一直像有事。”
我把桌上的水印擦了又擦,最后说:“住一起,和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看着她,还是没能把最难的那部分全说出来。
只说:“我以前觉得,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现在才知道,不是。”
许宁把剩菜放进冰箱。
“那你想怎么办?”
“再看看。”
她没劝我分,也没劝我忍。
只是把我手里的抹布拿过去,说:“妈,你要是每天都盼着一个人待会儿,那就别光问自己,他是不是好人。也问问自己,这样住着,你舒不舒服。”
这句话,我记住了。
罗正平当然有很多好。
可我越来越不舒服,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许宁走后,他问我:“你跟孩子说咱们的事了?”
“说住一起,得慢慢适应。”
“她是不是不满意我?”
“没有,她没说你不好。”
他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儿子前两天也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笑得有点勉强。
“总不能跟孩子说,咱俩还生分得像借住。”
我心里一紧。
原来他也有他的面子。
他把行李搬来,把自己的日子挪过来,向儿子说自己有了伴。我却一直把他放在一扇门外。
从他的眼睛看,我未必就是那个受委屈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正平,你觉得咱们这样,是不是也累?”
他抬头看我,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说:“累,也比一个人回去对着空屋强。”
这句话,我听得胸口发闷。
我也怕空屋。
可怕空屋,真能成为两个人一直这样耗着的理由吗?
那晚,我躺下后没有马上关灯。
我把那只没做完的布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边。蓝灰色的布面上,一条线只缝到一半,线头还留着。
我摸了摸那根线。
第一次认真问自己,如果没有夫妻之间的身体需要,也没有想与这个人相拥入睡的念头,我为什么非要选择同居?
有人说话,可以见面。
有人一起吃饭,可以相约。
遇到事情有人帮忙,也不一定非得把一个人搬进家里。
我把能分开得到的陪伴,全打包放进“搭伙”里,以为这样最省事。
可同居要拿出来交换的,是整个日常。
而我手里真正愿意给出的,只有其中一部分。
我终于不能再拿“磨合”两个字,替自己遮着了。
*
想明白,不等于立刻就能说出口。
九月初,我给自己留了几天时间,没有急着下结论。
我想再看清楚一点,也怕自己只是被一时的烦躁推着走。
那几天,我刻意把话说在前面。
上午想去顾兰那里,就直接告诉罗正平,中午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下午想坐着做针线,就把时间留出来,不再一听见厨房有响动就站起来。
他开始不习惯,后来也能自己做。
我回家时,锅里有他剩下的面,桌子上收拾得干净。看见我进门,他说:“也没饿着。”
我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家务问题,我们也许确实能慢慢改。
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分歧,并没有跟着这些变化一起消失。
有一天,他在客厅打盹,我坐在窗边缝布袋。
午后的光照在他鬓角,头发已经白得很明显。他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着,脚边摆着那双鞋跟磨斜的拖鞋。
我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是有怜惜的。
我希望他身体好,希望他出门有人说话,也希望他往后的日子别那么孤单。
可我没有想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我甚至因为他睡着了,不会叫我、不用接话,而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让我难过了很久。
我不想做一个嘴上答应搭伙,心里却时时盼着对方安静下来的人。
那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当晚,我主动说,周末一块儿出去吃顿饭。
罗正平有些意外,随后脸上亮起来。
他换了件衬衫,出门前还问我,领子翻得对不对。
就是我让他自己钉过扣子的那件。
那颗扣子还歪着,他没拆,也没让我重钉。
我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把手收回来时,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我只是想体面地吃顿饭,认真谈一谈。他却可能把这个动作,理解成我们的关系终于往前走了。
果然,吃完饭回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开电视,而是在门口说:“今天这样挺好。”
“是挺好。”
“以后多出来走走,别总闷在家里。人一闷着,就容易想东想西。”
我换好鞋,没有立刻接话。
他接着说:“其实你就是太拘着自己。你看今天,给我理个领子,也挺自然。”
我扶着鞋柜,慢慢站直。
“正平,理领子是一回事。”
他脸上的笑停住。
“你看,我一提,你又往回缩。”
“我不是往回缩。我本来就没有往那边去。”
这话很轻,却把刚才那点暖意一下打散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疲惫。
“素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本来已经准备开口。
可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我们没吃完打包的菜,我又犹豫了。
我说:“明天再说吧,今天都累了。”
他把袋子放到厨房,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我知道自己又退了一次。
不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只是不敢承担说清楚后的难堪。
第二天,我没有再躲。
吃过早饭,我把碗收进厨房,擦干手,坐到罗正平对面。
“咱们今天把住在一起的事,好好说说。”
他像早有预感,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你说。”
“这半年,我确实受了你的照应。家里有个人说话,有些事也方便。我都记得。”
他没有接。
我继续说:“可我越来越觉得,我不适合这样搭伙。”
罗正平盯着我,慢慢放下杯子。
“因为我想跟你亲近?”
“那是最要紧的一处,但不光是那一处。”
“那还有什么?家务我改了,饭我也做,出门我也没拦过你。”
“我知道你在改。”
“你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我把手平放在桌上,尽量不让自己绕。
“因为改这些,不能让我变成你想要的老伴。我愿意跟你来往,愿意一起吃饭,也会关心你。可我不想跟你有夫妻间的身体关系,不想睡一张床,也不想每天的生活都绑在一起。”
罗正平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是嫌我管你了。”
“有时候,是。”
我终于没再说没有。
“你问我几点回来,想跟我一起出门,我知道是惦记。可我有时只想自己出去,不用想着家里还有个人等。你想找的是一个跟你过整天日子的人,我想要的,可能只是有来往、有照应的朋友。”
“朋友能半夜给你端水?能你腰疼了帮你搬花盆?”
他语气里有委屈。
“能帮,也可能帮不了。”我说,“所以我不能只图这些方便,就把自己不愿意给的东西含糊过去。”
他把杯子往旁边挪,杯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我没让你拿身体还人情。”
“我知道。是我自己一直这么想,才把别的地方做得越来越多。我以为多做饭、多照顾你,你就不会那么难受。可这么过下去,我累,你也不满意。”
罗正平垂下眼。
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早说,自己只要个朋友?”
我望着他,脸上发烫。
“我当初没想明白。”
这句话说出来,比指责他难多了。
“我以为没有夫妻生活,照样能搭伙。我想着你不难相处,咱们能说上话,住一起应该比一个人好。可我没想到,同居以后,你对亲近的盼头会越来越重,我对自己的日子也这么舍不得。”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我白搬过来了。”
我心里抽了一下。
“不是白过。那些好的时候,是真的。”
“好的时候有什么用,现在你还是想让我走。”
我没有否认。
屋里那一瞬间,静得让我难受。
可我要是再用“先缓缓”“再看看”把话盖过去,明天我们还得重复今天。
我坐直一点,说:“是。我想结束同住。”
罗正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腿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随后拿起杯子,又放下,杯盖也忘了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已经想好了?”
“想了很久。”
“也跟孩子商量好了?”
“这是我的决定。”
他看着我,像还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转圜的意思。
我没有躲开。
最后,他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说不想,我也没碰过你。你现在这么说,好像我住在这儿,每天就在等着那点事。”
这句话里有受伤,我听得出来。
我往前坐了一点。
“正平,我没有这么看你。你想抱一抱、想有人挨着睡,想有夫妻之间的亲近,都不丢人。我不愿意,也不是你不好。”
“可结果不还是一样?”
“结果是咱俩不适合住一起。”
他沉默很久,忽然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都六十五了,再搬回去,晚上开门,还是那间屋。我不是怕做饭,也不是怕没人洗衣服。我是怕一天到晚,除了买东西,没人跟我说句整话。”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
我胸口也跟着发紧。
这是我最容易心软的地方。
我知道空屋是什么样,知道电视开着却没人听,知道一锅汤喝三顿,知道出门关上门,回来时鞋子还原样摆着。
可我也知道,如果因为我懂这些,就继续把人留在身边,我们都不会更好。
我伸手把他面前的纸巾盒推近一点。
“我也怕过。”
他抬头看我。
“但咱们不能因为各自怕回去,就一直让对方过得不自在。”
他没有拿纸巾,只是看着我。
我把最难的一句话说出来。
“我不能拿不愿意,去换一个屋里有人。”
说完以后,我手心全是汗。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谁被我说服后的轻松。
我只是终于不再把真正的意思,藏在做饭、洗衣、开门、关门这些小事后头。
罗正平坐了很久,最后说:“给我几天,我把东西收收。”
我点头。
“好。”
“我自己的屋,也得打扫。”
“你按自己的安排来。”
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身看了我一眼。
“素琴,我现在心里不好受,说话可能难听。可我没想赖着。”
“我知道。”
这次,我也说了这三个字。
但我知道,接下来不能再只靠这三个字过关了。
我要把决定真正做完。
*
说开后的头两天,家里比以前更安静。
罗正平照常早起,照常把自己的床铺平整。吃饭时,我们仍坐在那张桌子两边,只是话少了。
我没有故意躲他,也没有因为难受,就把决定收回去。
第三天,他拿出两个行李袋,摊在次卧的床上。
就是来时那两个。
我从门口经过,看见他把夏天的薄衫叠成一摞,放进去,再拿出来换个方向。
东西不算多,他却收得很慢。
我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找个纸箱?”
他没有抬头。
“先不用。”
我点点头,回到厨房。
手摸到菜篮,我才发现,自己又在想晚上做什么,能让他吃得舒心一点。
这习惯并不会因为一句分开,就马上消失。
我挑了两样家常菜,没有再特意多做。
吃饭时,他问:“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来往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碰见了照样说话。偶尔一起吃饭,也不是不行。”
他望着我,半天笑了一声。
“我现在还做不到,今天从你家搬出去,明天当个普通朋友来吃饭。”
我放下筷子。
“那就先不见。”
“你别觉得我小气。”
“我没这么想。”
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说出自己的边界。
我听见后,反而觉得,他终于没有再为了留住一个屋檐,硬把所有难受都往下咽。
那晚,我把顾兰约到楼下,告诉她,我们准备分开。
她没有特别惊讶。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正平怎么说?”
“难受,但答应搬。”
顾兰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让我也坐。
我坐下后,很久没说话。
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是不是折腾人?”
顾兰看了看我。
“这半年,你没真心待他?”
“真心待过。”
“那你现在还想骗着往下过?”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那就把该做的做好。别一心软,又给人留个你自己都不会走的盼头。”
我低头看着鞋尖。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回去后,罗正平正把那只蓝色搪瓷杯从柜子里拿下来。
他用布擦了擦杯底,问我:“这个搁袋里,怕磕。”
我从厨房拿了块干净的旧毛巾给他。
他接过去,把杯子包好,轻轻放进袋子侧面。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不是后悔让他走。
是看见一个人的日子,原来真的可以缩成这么几个包。而他来的时候,我曾经真心相信,这些东西放下以后,就能和我的生活慢慢长在一起。
现在长不起来,只好一件一件拿走。
搬走前一晚,他又找我谈了一次。
那天我们吃得早,窗外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开口时像下了很大决心。
“素琴,要不,再换个过法试试。”
我心里一沉,还是坐下来听。
“以后我不问你出门,不让你操心吃饭。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晚上各睡各的,我也不提那些事了。这样,行不行?”
这正是我几个月前以为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到了那时,我已经不能只听安排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你真能不盼?”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人总能慢慢适应。”
“那你适应的,是我的习惯,还是一直压着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搓了搓手。
“你一定要分这么明白?”
“因为咱们已经糊涂过一回了。”
我说得不重,他却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处久了,觉得这样也行。”
我望着他,心里难受,却更清楚自己该怎么答。
“正平,我不想再让你拿也许等着。”
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你这人,平时什么都好商量,真到这件事,倒一点不肯松。”
我低下头。
“因为再松,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看看行李有没有落东西。
我坐在原处,没有跟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失望的脚步声,却没有马上起身找一件事,来补回那点难堪。
我心里不好受。
但我终于明白,不让一个人失望,并不是我能做到的全部善良。
有时,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才会把失望拖得更长。
他搬走那天,天气很平常。
没有下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隔壁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我起床后煮了粥,蒸了两个馒头,照旧炒了一盘青菜。
他出来时,已经把床单拆下来,叠在椅子上。
“这个我带回去洗了给你?”
“放着吧,是家里的。”
他说了声好,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他说:“以后你也别总省一顿,饿了就随便垫一口。”
我嗯了一声。
“你也是,别光煮面。”
他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临出门前,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落下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拿起来,收进抽屉,没有说“你留着,以后方便”。
这样的话听着体面,却容易让已经说清的事情又含糊回去。
他穿好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旧拖鞋。
“这个也拿走。”
我递给他一个袋子。
他弯腰把拖鞋装好,系了个松结。
门口一下空出一块地方。
他直起身,对我说:“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拎着行李,我帮他拿了装杯子的那个小袋,送到楼下。
等车的时候,他忽然说:“素琴,我来这一趟,也不全是不好。”
我看着他。
他笑得有些疲倦。
“至少知道,我不是光缺个做饭的人。我以为有人在屋里,就不孤单了,其实也不是。”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我也才知道。”
车到了,他把行李放好,接过我手里的小袋。
“你回吧。”
我没有再往前送。
看着车开走,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开门时,我下意识朝屋里说了一声:“回来了。”
没有人应。
我握着门把手,停住。
屋里恢复了我熟悉的安静。
可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一下就轻松起来。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听见冰箱的轻响,听见窗外一阵阵走过的人声。
中午,我只想煮一碗面。
拿锅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平时两个人用的那只,又换成小锅。下面条时,抓了两把,想起没人一起吃,才把一把放回去。
我不是没了心,也不是把人送走,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半年里,我们真的互相照顾过。
他给我端过饭,替我搬过东西;我记得他的口味,知道他哪只膝盖下楼时容易疼。
这些不会因为分开,就全变成错事。
但留恋那些好,也不能把我们重新变成适合同住的人。
下午,我把次卧收拾了。
床垫掀起来透气,窗户打开,地上拖干净。枕套里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是他洗衣服时喜欢多倒半盖的那种。
我坐在床边,抚平一道褶皱,眼泪才落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起身去洗脸。
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把那串钥匙重新拿出来。
难受,是分开的代价。
我既然作了决定,就不能一难受,又让他回来替我填这个空。
*
重新一个人过的头一个星期,我并不习惯。
早上醒来,隔壁没有收音机,我反而会侧耳听一听。做饭时,切好的菜总是偏多,买东西也会顺手拿上他爱吃的那一种。
有天傍晚,我在菜摊前挑豆角,挑了一半,忽然想起最初见面时,他站在旁边替我拎袋子的样子。
我把豆角放回去一些,只买了自己够吃的。
回家的路上,袋子不沉,心里却空。
那天,我没有回去就开电视。
我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上茶,坐在窗边,允许自己安安静静地想了他一会儿。
想他,不等于要请他回来。
这件事,我也是慢慢才学会。
以前我总觉得,既然是自己提出分开,就该过得特别好,才能证明决定没错。若觉得孤单,便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后来才知道,人作一个合适的决定,也可能会失落。
结束一段不合适的同居,并不会连带取消晚饭后的冷清,也不会让漫长的夜一下变短。
我得自己重新安排。
那张缝纫桌,我用了一个下午收拾。
罗正平的衣服都已拿走,桌面空出来,我把自己的夏衣、布袋和针线重新摆好。抽屉最里边还有一小团深色线,是他钉那颗扣子时剪下的。
我把散线收起来,没有留着做什么念想,也没有带着气扔掉。
只是把桌子擦净,让它重新像一张能坐下来做事的桌子。
布袋缝完那天,我给顾兰发了一张照片。
她回我:“总算完工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出了声。
下午,她过来坐了会儿。我泡茶,她看着空出来的次卧,没问我后不后悔。
倒是我自己说:“有时候,还是觉得屋里太静。”
顾兰点头:“那就出来找我走走。”
“你也不能天天陪我。”
“当然不能。我也有我的事。”
她说得坦然,我听着反而舒服。
原来好的来往,不一定要把“我随时都在”挂在嘴边。
她有空时陪我,我有空时陪她。谁忙了,谁累了,直接说一声,并不因为少见一回,就疑心自己在对方心里不重要。
我想要的,可能一直就是这样的关系。
只是从前太习惯把陪伴装进夫妻的模样,才以为晚年想有人说话,就只能再找一个人住进来。
许宁后来问我,要不要去她家住些日子。
我说不用。
她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儿,像怕我硬撑。
我说:“真不用。我不是一天都待不下去,就是有时不习惯。”
她松了口气。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会的。”
我没拿女儿填补罗正平走后的空缺。
她有她的日子,我不能前脚结束一段让我觉得受束缚的关系,后脚又要求孩子时时刻刻来陪我。
我开始给自己的生活重新分出一些轻重。
早上想早起就早起,不想做饭,就给自己蒸点简单的。下午天气好,约顾兰散步;她没空,我也能自己走一圈。
每周有几天,我留给针线。
不一定要做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哪怕只是把一件旧衣服改得更合身,坐下去时,也知道这段时间归我。
有一天,我一边熨衣服,一边听窗外有人聊天。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钟,想着是不是该去准备另一个人的晚饭了。
那一刻,我没有高兴得多明显,只是把熨斗放稳,慢慢直起腰。
肩膀轻了一点。
罗正平搬走十来天后,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说已经收拾好了,水电都正常,让我别惦记。
我回他:“好,按时吃饭,照顾好膝盖。”
他回了一个“好”。
没有继续聊。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知道他在慢慢把日子收回去,就没有再借着关心,隔三岔五打扰。
又过了一阵,我们在河边碰见。
那天下午,我走得早,回头时看见他从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水杯,还是那只深蓝色的。
我们都停了一下。
先是他开口:“出来走走?”
“嗯。你腿怎么样?”
“还行,慢点走。”
我点点头。
站着说了几句,他告诉我,最近开始自己蒸馒头,头一回发得不好,第二回才像样。
我笑了:“水别一次加太多。”
他说:“我记着。”
话说到这里,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顺口说改天来吃饭,也没问他找没找新老伴。
他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说:“素琴,那天我说你让我白搬一趟,话重了。”
我摇头:“我也有没想清楚的地方。”
“你开始确实说过不想要那些,是我总觉得,人处久了,会变。”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杯盖。
“后来我也想了,你不愿意,我老让你觉得欠着,也不是个事。”
我喉咙有些紧,只说:“咱们都不容易。”
他点点头。
“以后要再找,我得先想明白,要的是个什么伴。”
“我也是。”
我们没有把那半年说成一场笑话,也没有争谁付出更多。
聊完,他往前走,我往回走。
这次分开,我心里比他搬走那天平静许多。
不是因为我们又有了什么可能。
恰恰是因为彼此终于承认,那段同住已经结束,不需要再拿含糊的希望来安慰谁。
回家后,我烧水时,看见柜子里自己的白瓷杯。
旁边空着。
我伸手把它挪到中间,关上柜门。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杯子挨着,才像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一只杯子放得稳稳当当,也没有什么不妥。
秋天深一点的时候,顾兰又跟我提起搭伙的事。
不是替我介绍,是她有个熟人,听说我这半年同住又分开,想问问,老了找伴究竟该注意什么。
我们坐在我家客厅,她问:“要是让你给中老年人一句忠告,你说什么?”
我没有马上答。
窗台上的花该浇水了,叶子有些垂。我拿小壶浇了半圈,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才坐回来。
“要问我,我就说,同居没生理需要,就别搭伙。”
顾兰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直。”
“我以前就是不敢直说,才把事想得太简单。”
她望着我,等我往下讲。
我没有把罗正平的那些私密话说给她听。
只说:“我说的没生理需要,不光是那一件事。是我根本没有想跟这个人亲密相处、挨着睡、过夫妻日子的愿望。我只是怕安静,想有人一起吃饭,有事能搭把手。”
顾兰点了点头。
“可搭伙一住,别人带来的不是两只碗,是整个人。”
我伸手把茶几上的杯垫摆正。
“他的习惯,他的期待,他的孤单,都跟着来了。你也一样。不能只挑自己想要的那一部分。”
顾兰叹了口气:“是这个理。”
我看着她,继续说:“我没说别人没有那方面的需要,就一定过不好。有的人真愿意相守,牵着手坐一下午也高兴,两边也都明白,怎么过都踏实。可像我这样,连靠近都没有心思,只想要方便和热闹,就别急着把人请进门。”
这话说到后来,我也有一点难为情。
因为我终于承认,我当初打的主意,确实有省事的成分。
我盼有人陪,也盼重东西有人搬、出门有人等。可那些需要,我自己都没捋顺,就用一句“互相照应”,给它们罩上一个好听的壳。
罗正平也一样。
他说不在乎夫妻那方面,未必是有意哄我。他可能真觉得,先住进来,感情有了,很多事自然就有了。
我们一个以为能一直停在原处,一个以为总会往前走。
住得越久,走的方向越不一样。
顾兰问:“那你以后,就一直自己过了?”
我想了想,说:“至少现在,不再找人同居。”
“万一以后想法变了呢?”
“真变了,再诚实地面对。但我不会再拿现在的孤单,替以后乱作保证。”
她笑了:“你现在比以前会说了。”
我摇头。
“不是会说,是花了半年,才知道哪些话不能省。”
那天她走后,我自己做了晚饭。
一小碗米饭,一盘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豆腐。我把饭菜摆到桌上,没有觉得寒酸,也没有故意给自己多添一道菜,装出一个人更快乐的样子。
吃饭时,许宁打来电话。
我把手机支在杯子旁边,听她说些家里的琐事。说到一半,她问我吃的什么,我把盘子往镜头前挪了挪。
她说看着不错。
我说:“是不错,正好够我吃。”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两口饭吃完,收拾厨房。
碗少,洗得快。
水龙头关上时,屋里静下来。我擦干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冷清。
但那冷清已经不再像个催促我赶紧找个人的声音。
它只是一天里的一小段安静。
我可以去看电视,可以给顾兰发条信息,也可以把灯调亮,做一会儿针线。
实在不想做什么,就坐着。
没有谁等我解释,也没有谁会因为我只想安静待一会儿,而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那天晚上,我把做好的布袋挂在门边。
颜色不鲜亮,针脚也不是什么精巧花样,却大小合适,明天出门买菜正好能用。
鞋架上,只摆着我的拖鞋。
那双鞋跟磨斜的,已经回到它主人家里。
我没有再把旁边的位置塞满,也没有刻意留着它。空着就空着,等哪天需要放别的东西,再放。
后来偶尔想起罗正平,我仍然希望他过得好。
希望他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相处方式,也希望他再遇到人时,敢把想要的亲近说清楚,不必拿一句“都这把年纪了”遮住。
我也一样。
我不再用年龄替自己否认需要,也不再用孤单,逼自己答应不想要的生活。
今年我63岁,已经亲身过了一回同居搭伙的日子。
有人在屋里,确实能添一份热闹。可若我没有跟他过夫妻生活的愿望,连身体上的靠近都觉得为难,那份热闹背后,就可能是两个人长期的等待和退让。
所以,若有和我处境相似的中老年人问起,我仍会把这句忠告说出来:
同居没生理需要,就别搭伙。尤其别只为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就把另一个人请进来,盼他只陪伴、不期待。
朋友可以常见,饭可以一起吃,困难也可以开口求助。
至于同住,得真心愿意把那个人放进自己的日常,愿意面对他的靠近,也愿意让自己的生活与他相连,才值得往前走。
我没有那份愿意,就该把话说清,把门关好,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那晚睡前,我去检查窗户,经过次卧时,进去把晾干的床单收进柜子。
房间干净,窗帘垂着,没有谁的行李,也没有谁在等我改变心意。
我关了灯,回到自己的卧室。
躺下以后,我听见楼道里有人回家,钥匙碰了几声,门开了,又关上。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拉好。
屋里很静。
这一回,我没有急着找个声音来填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