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挖掘机行业有一个有点别扭的现象。
一边,中国挖掘机销量领先全球。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的统计显示,2026年1-10月,国内挖掘机主要制造企业销售各类挖掘机234499台,同比增长22%。其中国内销售114031台,同比增长15.9%;出口120468台,同比增长28.4%。卖到海外的已经比国内还多。
另一边,有人打开这些钢铁巨兽的机罩,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里,里面的发动机多是从日本进口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国发动机和日本发动机之间还有多大差距?先看一组让人不太舒服的配置。
就拿三一重工来说,小型挖掘机用洋马发动机,中型的多用三菱重工发动机,大型的则用五十铃发动机,无一例外都是日本品牌。即便是我国柴油机企业玉柴生产的挖掘机,也装过日本发动机。
中国工程机械行业的制造技术和工艺水平一直在提升,徐工集团推出的巨型挖掘机更是让中国在超大吨位领域站稳了位置。挖掘机是用于矿山开采、建筑施工的重型工程机械,对材料和系统要求很高,尤其是发动机、传动系统和液压系统。
于是很多人想不通:明明我国技术已经很厉害了,日系车在中国也卖了几十年,样品随手就能买到,拆开照着造不就行了?这个想法听起来合理,其实把发动机想简单了。
先把时间轴拉长。日本在1907年就造出了第一辆国产车,到1966年,汽车产量已经跃居全球第三。
我国挖掘机生产起步要晚得多。
1954年,借鉴前苏联的制造经验,我国第一台机械式挖掘机才在辽宁抚顺矿务局机电厂诞生。可世界上柴油发动机驱动的机械式挖掘机,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就已经出现了,整整落后了一个时代。
那时候国内各方面设备都很落后,自己研究挖掘机、发动机,花的钱甚至比直接进口还多。国家百废待兴,钱当然要先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这笔账当时算得过来,后面却要付利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工程机械行业关键零部件的进口成本占到制造成本的40%以上,近70%的利润被外商赚走。
整机企业辛辛苦苦造出一台机器,大头却落进了别人口袋,这成了制约国产挖掘机发展的关键。那为什么不干脆仿一台出来?
问题在于,发动机最值钱的东西,在拆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看不见了。缸体、缸盖用的是什么铸铁和铝合金,杂质控制到什么程度,图纸上看不出来。
零件加工精度做到微米级,靠的是机床、模具,以及操作它们的熟练工人。装配时每道工序的扭矩和间隙,是日本工厂几十年试错积累下来的数据。
拆解能看清结构,看不清配方和工艺。况且日本在发动机领域布下了密集的专利,从合金配方到装配工艺都有覆盖,照搬就要面对侵权风险。
等你好不容易吃透一款旧机型,人家新一代产品又出来了。说到底,仿制顶多能抄个外形,那几十年的积累是抄不走的。
所以,真正的答案是:中国没有把力气花在仿制上,而是换了一条更难、但走得通的路。这条路的代表是潍柴。
2020年,潍柴发布了全球首款本体热效率突破50%的商业化柴油机,那一年它的发动机产销量已经高达100万台。之后这个纪录一路被刷新,2024年4月20日,2024世界内燃机大会在天津开幕。
会上,潍柴动力发布行业最新技术成果——全球首款本体热效率53.09%柴油机。按测算,53%热效率柴油机相比45%~46%热效率水平,经济性提升14%左右。
只靠拆别人的发动机,是拆不出世界纪录的。如今,潍柴、玉柴、解放动力、上柴等国产头部发动机品牌,已经覆盖各种型号的挖掘机生产线。
那为什么还有挖掘机装着日本发动机?道理其实很朴素。此前进口的日本发动机还在使用期限内,没有理由白白浪费。
替换是渐进的:目前我国小型挖掘机基本实现了国产发动机全覆盖,中大型挖掘机也在逐步从进口发动机转向国产。部分厂商虽然仍依赖国外品牌,但从整体看,我国发动机企业已经和国外主流品牌站在同一赛道上,在大马力、热效率等部分指标上甚至实现了超越。
玉柴就是个例子。它的F系列发动机响应快、噪音振动小,低速扭矩表现出色,能让设备在更低转速下运转,同时明显提升了超负荷挖掘性能。
油耗方面,比某款日本竞品还能省5%到8%。对挖掘机老板来说,省下的这几个点,就是实打实的利润。把视线移到汽车上,是同一个故事。
奇瑞从2013年开始出口发动机,川崎重工就是最早的合作伙伴之一,2015 年川崎重工曾一次性采购 7000 台奇瑞发动机。到2024年,川崎重工又订了7000台奇瑞SQRF4J20型2.0T发动机。
日本工业巨头采购中国发动机,放在二三十年前很难想象。另一个变化更大,就是赛道换了。
2023 年出口 491 万辆,2024 年增至 585.9 万辆,2025 年进一步提升到 709.8 万辆。2023年,中国首次超过日本,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出口国。
2026年的势头更猛,1-10月汽车出口927.1万辆,同比增长65.1%,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461.2万辆,同比增长1.3倍,中汽协预计,全年汽车出口量将超过1100万辆。
电动车以电机和电池为动力核心,绕开了燃油发动机精密加工这道最难的坎。过去比的是谁的发动机更耐用,现在比的是谁的电池续航更长、更安全。
这正好解释了“为何不仿制”的另一半答案:追在别人后面一步步复刻,永远差一代;换个方向往前走,反而有机会领先。当然,这里面还有不少没解决的问题。
挖掘机的电动化喊了好几年,真正落地的规模还不大。2026年10月销售各类挖掘机20225台,同比增长11.8%。
其中:国内销量9501台(含电动挖掘机183台),出口里的电动挖掘机也只有104台。重型矿山设备在相当长时间内还离不开柴油机。
部分中大型挖掘机的动力,至今仍在进口和国产之间过渡。高端燃油发动机的材料、精密加工和长期稳定性,也还需要时间慢慢打磨。
这些差距不必回避,但也不该夸大。回头看这个问题,“为什么不仿制日本发动机”,本身就带着上一个时代的眼光。
仿制是追赶者最省力的想法,却很难走得长远。中国工程机械和汽车走出来的,是另一条路:先用别人的,再造自己的,最后在新赛道上争第一。
日本发动机几十年的积累值得尊重。但在挖掘机的动力市场上,国产品牌能在国外品牌几乎全覆盖的情况下崭露头角,在热效率上一次次刷新世界纪录,还把发动机卖回日本。
这本身就说明了中国制造业在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