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道放曹操的故事,中国人都是熟悉的:关羽横刀守在路口,曹操上前求情,关羽长叹一声让开道路。这份“义气”流传了一千多年,也是关帝庙香火延续的重要缘由。
这个故事要分正史记载和小说演绎两个版本。
《三国志·关羽传》中并没有“华容道”的故事。赤壁之战前后,关于关羽只有两处记载:刘备从樊城南撤的时候,“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战后论功行赏,“封拜元勋”,关羽担任襄阳太守。没有拦截曹操的情节,没有放行,也没有军令状。
曹操确实走过华容道。这条路位于现在湖北省监利县的北边,当时是一片沼泽地。裴松之注引《山阳公载记》的记载比小说中的描写要惨得多:船只都被烧毁了,军队只能步行撤退,遇到道路泥泞,又刮起了大风,只能让瘦弱的士兵背草填路,骑兵才可以通行。被后面的人马踩进泥里的士兵“死者甚众”。
走出华容道之后,曹操大笑起来:“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刘备确实带兵追击了。《三国志・先主传》中记载得很清楚:“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刘备追到南郡,没追上曹操。他确实放了火,但晚了一步。
《三国演义》把“慢了一步”改成“故意放走”。这一改,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场没赶上的追击,变成了有意的放生。
演义中,诸葛亮布置军队,各个将领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有关羽没有被安排。关羽忍不住质问,诸葛亮才说:“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
这话是在众将面前说出来的,并不是暗示,而是直接表明:你去了之后,一定会放了曹操。
关羽当场反驳,他的理由并不是“我不会放”,而是:“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放过!”
按照关羽的说法,这份人情早就用战功抵消了,他并不欠曹操什么。
关羽自己认为人情已经结清了,但是诸葛亮却坚持“你必然放他”。这个分歧,就是整个华容道故事的核心起点。
另外一条比较早的史料。《三国志·关羽传》裴注引《蜀记》记载:刘备在许都的时候和曹操一起打猎,众人散开之后,关羽劝刘备趁机杀掉曹操,但是刘备没有答应。后来到了夏口,关羽还为此事生气:“往日猎中,若从羽言,可无今日之困。”
一个早年在许都就想杀曹操的人,在多年之后到了华容道的时候却下不了手。正史中并没有解释这个转变的原因,演义中给出的答案就是一个字:义。
关羽最后还是放过了曹操。曹操当着大家的面求情,还搬出了《春秋》中的典故来为曹操开脱,把“杀国贼”的大义变成了“负故人”的情义压力。
军令状是关羽自己主动要立的。诸葛亮只问了一句,“倘若放了时,却如何?”“愿依军法”四个字是关羽自己说出来的。立下军令状之后,诸葛亮才交代战术:在华容小路的高山处堆柴放烟,引诱曹操前来。
当时关羽也是一愣:曹操看见烟会往这边走吗?
诸葛亮的回答就是兵法中所说的“虚虚实实”,曹操本人就吃这一招。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众将都说:“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曹操回答说:“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
曹操把道理讲得很清楚,却正好落入了诸葛亮的计谋之中。看到烽烟的时候,别人想到的是有埋伏,而曹操却认为是诸葛亮故意吓唬他,所以一定要走这条路。
那张军令状,后来成了整件事最关键的东西。
关羽离开之后,刘备说了一句话表示担忧:“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诸葛亮回答得很轻松:“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
还有一个明确的兵力对比:关羽带走了“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曹操身边只有“三百馀骑”,而且“人皆饥倒,马尽困乏”。五百对三百,还是以逸待劳,真要动手的话完全可以把曹操给杀了。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杀不杀得掉,而是想不想杀。
诸葛亮为什么要让曹操活着?
首先来看刘备的家底。《三国志・诸葛亮传》中,诸葛亮对孙权说的是实话:“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一共就两万人。孙权派周瑜、程普、鲁肃带了三万人。赤壁之战孙刘联军的全部兵力就这么多。
再来看北方的情况。这一年曹操53岁,曹丕21岁,曹植16岁。即使曹操死在公元208年,北方也不会马上崩溃:荀彧、程昱、贾诩都在,曹丕已经成年,曹氏集团经营了十几年,并不是靠曹操一个人支撑起来的。
很多人默认 “曹操一死,北方大乱”。但是 208 年的北方与 192 年的关中不同:董卓死时北方秩序还没建立,曹操掌权的时候统治基础已经形成。
刘备得不到“北方大乱”的好处。如果曹操死在关羽的刀下,这笔账就会算到刘备头上,曹氏南下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孙权,而是找刘备报仇。
孙权的态度也很难预料。曹操死了之后,短期内江北不会有大规模的南征,孙权没有后顾之忧,接下来一定会收荆州。
孙刘能够结盟,唯一的纽带就是曹操的威胁。曹操活着,孙权才需要刘备的两万军队牵制曹军;曹操一死,刘备在孙权眼中就只剩下一个身份:占着荆州不走的人。
再看各方在这件事里的得失:
关羽得到的是名声。他放走了曹操,天下人都说关云长义薄云天,这个名声跟了关云长一辈子。代价就是军令状留在中军帐里。后来诸葛亮要按照军法斩他,刘备求情才免了死罪。从此之后,他欠的是曹操的人情,而不是诸葛亮的一次不杀之恩。
诸葛亮得到的更加实在。曹操活着回去,孙刘联盟就可以继续维持,刘备才有时间南下夺取荆南四郡。一张军令状,也顺便把全军最难管的关羽绑到了自己这边。
刘备全程只说了一句 “只恐端的放了”,然后在该求情的时候出面求情。他要的是发展的时间。
曹操得到的是命。他北归之后第二年就在谯县“作轻舟、治水军”,消息传到江东,孙权就知道江北的军事威胁仍然存在。
真正放他走的不是关羽。关羽只是那个必须守在路口、必须举刀、又最终放下刀的人。
诸葛亮从一开始就没想杀曹操。他希望曹操活着回到北方去,这样孙权就会一直记得江北还有随时可以南下的大军,以此维持孙刘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