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北京东交民巷,六国饭店,一场特殊的演出。一个穿长袍马褂、拖着长辫子的男人走上讲台。演讲公开售票,台下坐的大多是洋人。
他讲的题目很大,名叫《春秋大义》。
具体票价我没有查到,但有件事记载得很清楚,那价钱超过了同期梅兰芳的戏票。
1915年的时间节点比较特殊,这一年,清朝已经亡了四年,中国和日本的《二十一条》刚签,"东亚病夫"四个字在租界报纸上随处可见。那时候很多中国精英,生怕自己被贴上守旧的标签,无比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像外国人,越像越好,越像越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可是这个人却反着来。他穿着前朝的褂子,站在外国人的饭店里,用一口标准的英文,告诉老外,你们的文明病了。
此人名叫辜鸿铭。
辜鸿铭
辜鸿铭生下来时并不是中国人。1856年,他生在马来半岛的槟榔屿,父亲是英国橡胶园总管,母亲是西洋人。橡胶园主布朗没有孩子,就把他收为义子,从小让他读莎士比亚和培根。十岁时候,辜鸿铭的亲爹去世,布朗干脆带他回了苏格兰。
辜鸿铭天生是个学霸,他后来考入爱丁堡大学,1877年拿到文学硕士,在欧洲待了整整十一年。
1878年,辜鸿铭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南洋,成为殖民政府的官员,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亮,标准的假洋鬼子。如果这样发展下去,辜鸿铭凭借自己的西学水平,加上自己的欧洲人脉,在晚清时期混得肯定不会差。
不过人生处处有意外,后来,辜鸿铭和一个中国大儒详谈一番之后,人生观发生巨大变迁,不仅当场辞职,还开始蓄辫子,穿上中国传统衣服,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喝了十几年的洋墨水,终究敌不过中国的文化魅力。从1882年,辜鸿铭在香港猛补自己的中国文化课。
三年沉寂之后,二十八岁的辜鸿铭进入张之洞幕府,后来清朝灭亡,他又进了北大当老师。
辜鸿铭
辜鸿铭是一个特殊的历史存在,同时也是一个长期被脸谱化的人。
人们习惯把辜鸿铭当成守旧派,包括一些文学影视作品,常常把辜鸿铭塑造成落后狂傲的守旧派。其实这些作品从根子上就错了,因为他们从内心深处,是把胡适那些人当成了进步派,把辜鸿铭当成了顽固的守旧派。
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误读,情况并非这么简单。要知道,胡适在西方学的那点东西,在辜鸿铭面前完全就是个小弟弟。辜鸿铭精通九种语言,能把《论语》《中庸》《大学》这些中国经典译成英文,而且因为觉得传教士的译本误读了中国,专门重译。请问胡适有这个功力吗?不仅没这个功力,而且没这个兴趣。辜鸿铭做的,是向全世界讲中国故事,宣扬中国文明,传播中国精神。胡适这些人刚好相反,他们是拼命把西方文化输入中国,还打着“世界化”“国际化”的旗号,拼命攻击和批判中国文化。
辜鸿铭名比胡适更懂西方,也比胡适更爱中国。
胡适
1915年,辜鸿铭写的《中国人的精神》出版,被翻译成德、法、日、韩数种文字,在德国掀起持续数十年的"辜鸿铭热"。托尔斯泰读了之后都写信给辜鸿铭,英国文豪毛姆也专程绕道,去北平看辜鸿铭。
20世纪初西方流传过一句话,到中国可以不看三大殿,但不可不看辜鸿铭。由此可见,辜鸿铭是真正受到西方尊重的人。耐人寻味的是,反倒是中国很多人对辜鸿铭却各种嘲讽。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西方社会熏陶多年的辜鸿铭,不仅看到了中国文化的优势,而且看透了西方文明的缺陷,而一百年过去了,某些一天也没在西方生活过的中国人,却喜欢对中国文化大加鞭笞,对西方文化各种脑补性歌颂,比如某个喜欢讲三国的老头子,张口闭口就歌颂西方文明“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估计英国人听了他的跪舔,都会感到惭愧。
辜鸿铭作品
当然,辜鸿铭也是有缺点的,比如他的孤傲和自恋,甚至去骂辛亥革命和新文化运动。人都有他的局限性,我们不必太苛责辜鸿铭。但从主流上看,辜鸿铭身上的中国自信,包括他对中国文化的珍视,今日尤为重要。
辜鸿铭有句名言:
我不知西人之学,亦无以知吾周孔之道之大且极矣。
不懂西学,就不知道孔周之道究竟博大到什么程度。按照辜鸿铭的意思,他必须先成为西学的行家,才有资格做中学的辩护人。辜鸿铭和胡适们的区别,包括和今天那批文化殖人的区别就在这里,那些人对西方的了解有限,对中国的了解也有限,但是却敢于对老祖宗举起鞭子,对外面的和尚胡乱歌颂。
1928年4月30日,辜鸿铭病逝于北京。
一百年过去了,辫子早没人留了,可怕的是,有些人穿西装穿出了优越感,而且上了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