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美国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给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写了一封信,要求把总部在合肥的长鑫存储列入实体清单,切断它获取美国技术、技术支持和制造设备的渠道。
他还要求商务部有关部门研究,能不能干脆禁止长鑫的产品在美国销售。
信里,长鑫被称作中国的"国家存储芯片冠军",说它对美国的经济繁荣和军事优势构成"日益严重的风险"。这类说法我们早就听惯了。
不过这次被点名的是一家做DRAM的公司,这件事值得细看。
DRAM这个行当,向来被称为半导体帝国的坟场,没有一点胆量根本不敢进场。几十年洗牌下来,全球只剩下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大厂。
难就难在,DRAM是大宗商品,价格大起大落。需求跟着5G手机、ChatGPT掀起的AI热潮走。
行情好的时候,大客户拼命超额下单,价格被推高;行情一转,而且往往转得飞快,订单说没就没。
研发和量产新一代DRAM又极其烧钱,建一座现代晶圆厂花的时间,远远超过市场给你的窗口期。订单一撤,厂商可能背上几十亿美元的包袱。所以拼DRAM,光有技术和运营还不够,还得有稳定的资金。
韩国两家存储巨头都背靠大财团,原因就在这里。
长鑫能挤上这张牌桌,本身就不简单。科顿着急,恰恰是因为它已经坐稳了。
中国人想做DRAM,已经想了半个世纪。1975年,北京大学团队在109厂宣布掌握硅栅MOS技术,可以做出1K DRAM,比日本和美国晚了大约五年。
此后,中国陆续宣布突破4K(1978年)、16K(1981年)和64K(1985年)。
实验室里的里程碑并不少,可从实验室走到工厂,这条路一直不好走。无锡华晶的前身是742厂,它的256K DRAM到1993年才推出,比三星晚约7年。
1990年代,中日合资的首钢日电生产过64兆DRAM,2001年因市场不景气停止扩产。中芯国际也在12英寸厂做过DRAM,2008年彻底退出。
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中国大陆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市场,消耗了约三成的行业产量,DRAM的龙头供应商却都在韩国和美国。
合肥决定改变这一点。合肥是安徽省会,人口约1000万。
合肥承诺提供土地,据报道投入34亿美元,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也提供了资金支持。
兆易创新的创始人朱一明从清华大学毕业后赴美深造,在硅谷工作几年后回到北京创业。兆易从SRAM、小型微控制器起步,后来做NOR闪存,和台湾地区的华邦、旺宏同台竞争。
2020年,苹果在AirPods中采用了兆易的NOR闪存,替换掉了华邦。在长鑫的分工里,兆易负责设计和采购,长鑫负责制造。
长鑫的技术底子主要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已经破产的德国厂商奇梦达。
它从英飞凌拆分出来,曾是全球第二大DRAM厂商,2008年后在金融危机中倒下。它的专利卖给了加拿大公司WiLAN,WiLAN再授权给长鑫,长鑫由此获得一千多万份技术文件和2.8TB数据。
这些技术至少有8年历史,但为长鑫应对专利诉讼提供了有力保护。
另一个来源,也是更关键的一个,是日本的尔必达。尔必达由NEC和日立的DRAM业务合并而成,2013年被美光收购。
2016年,尔必达前总裁坂本幸雄成立了一家咨询公司,招募尔必达和台湾地区力晶的员工,这些人后来加入了合肥项目。
不过,引进技术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到2017年底,成立刚满一年的长鑫已经申请了354项专利,并计划在2018年再申请1155项。
建厂速度同样惊人。2017年3月开工,6月封顶,下一季度设备开始进场,2018年初全部搬入,随即开始试产首款产品:8Gb LPDDR4,采用19纳米工艺。
2019年长鑫开始出货DDR4时,比行业领先者晚了5到7年。
同样在2016年成立的,还有福建晋华,模式和长鑫相近。2018年10月,第一届特朗普政府把晋华列入实体清单,切断了它获取美国半导体技术的渠道,晋华从此失去了竞争能力。
如今科顿想对长鑫用的,正是同一招。
长鑫则一路追赶。2020年,合肥工厂在疫情中继续爬坡,年底月产量达到约4万片晶圆,但只占市场的3%。
同一年,三星月产约50万片,SK海力士约40万至45万片。为了扩产,长鑫当年又从大基金融资22亿美元,用于建设合肥的下一期工厂。
再看DDR5。三星和SK海力士在2021年中期开始量产,用的是10纳米级工艺,并引入了中国拿不到的EUV光刻机。
即便如此,长鑫还是在2024年底把DDR5推向市场,代差从5到7年缩短到3到4年。这款芯片采用15到16纳米的1z工艺,位密度约为每平方毫米0.239Gb,比三星和SK海力士的同类产品还高。
据传,小米、传音等手机厂商已经采用。
追得这么快,有几层原因。长鑫在设备和研发上投入了数十亿美元,还从韩国和台湾地区大量引进研发人员。
2024年,韩国经济日报在领英上查了306名长鑫员工,发现35%是韩国人,不少人在三星或SK海力士干过多年。
DRAM产品本身也难以形成长期壁垒。DDR4、DDR5都按JEDEC等行业组织制定的统一标准生产,厂商能在内部设计上做些优化,最终产品仍然是标准内存条。
逻辑芯片可以靠x86、ARM甚至CUDA这样的专有架构拉开差距,DRAM做不到。
最关键的一点是,做领先的DRAM并不一定需要最先进的设备。用较老的193纳米浸没式光刻配合四重曝光,就能做到10纳米级的间距。
买成熟设备,让年轻而且干劲十足的研发团队做大量实验,一点点磨出优化,最后积少成多。这跟DeepSeek的路子很像。
我觉得,这正是科顿真正焦虑的地方。实体清单针对的是设备和技术,可长鑫的路线本来就不完全依赖最尖端的设备。
更让对手警惕的是下一代技术。2026年10月30日,长鑫科技在第三季度业绩交流会上正式披露:第五代工艺技术平台已经实现量产;基于4F²垂直沟道DRAM架构的第六代技术平台,已经完成工程样片验证。
LPDDR6产品已经实现量产,预计2026年底送样首代采用4F²架构的DDR5 RDIMM产品。。
市场份额的变化更直观。TechInsights估计,2024年第三季度长鑫的份额约为8%,三星、SK海力士、美光分别为38%、27%和19%。
Counterpoint按营收计算的数据则显示,长鑫的份额从2025年第二季度的4%升到2026年第二季度的10%,稳居全球第四。
两家机构的统计口径不同,数字不能直接比较,但上升趋势是一致的。
资本市场上,长鑫也走过弯路。2023年4月,它曾计划在上海科创板上市,估值约145亿美元,当年12月因市场环境不佳搁置,2024年3月转而从兆易创新、合肥方面等股东那里融资约15亿美元,估值195亿美元。
到了2026年7月,长鑫正式上市,股价大涨,一度成为当时中国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所谓"断粮",指向的是HBM。HBM把多层DRAM垂直堆叠,是英伟达、谷歌、亚马逊AI芯片的关键部件,目前基本由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供应。
科顿在信中提到长鑫预计将开始生产HBM3E,路透社报道称其良率只有20%至30%。
美国并非没有出过手。五角大楼早已把长鑫列入"1260H清单",长鑫正在美国联邦法院起诉,称自己与军方无关;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也已限制部分技术出口到长鑫的个别工厂。
今年7月,还有两名众议员敦促商务部加快审查。布鲁金斯学会学者凯尔·陈则认为,1260H清单对美企"没多少牙齿"。
另一个变量是苹果。《华尔街日报》8月9日报道,受全球内存短缺影响,苹果曾考虑在iPhone和Mac中使用长鑫的内存。
在凯尔·陈看来,美国政府担心的是,哪怕只是买长鑫的产品,也会帮它扩大产能。可全球正缺内存,限制越紧,买家越难受。
这件事说到底,三巨头没法指望靠出口管制来对付长鑫,只能自己更拼、多攒现金准备硬仗。截至目前,商务部还没有作出决定,中方也一贯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滥用出口管制。
从1975年的1K芯片,到如今的全球第四,半个世纪的梦想终于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