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画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像现在这么慢过。心里的煎熬，像熬过了好几个世纪，可抬头一看时钟，分明才过去两个小时。
她想努力平息一下情绪，泪水还是哗哗地往下淌。
这时候，一个老同事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刚“喂”了一声，就哭得稀里哗啦。
电话那头，许久没联系的同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
陈清画自己也知道，在一个算得上陌生的人面前这么失态，很没面子。可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崩溃了。

01
掐着秒表，叫儿子起床
早晨六点差十分，闹钟就响了。
她爬起来，蒸上米饭，煎上牛排。早餐做好，六点四十，儿子吴用该起床了。
为了让孩子能多睡一会儿，她每天早晨都是掐着点做饭。为了这多出来的几分钟，她还特意租了一套离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老破小，一个月租金一万八。
她站在儿子房门口，喊了一声，叫儿子起床吃饭。之后她贴着房门听，屋子里“嗯”了一声，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她赶紧把排骨米饭盛好，又剥了一颗橙子，果肉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再倒好一杯温开水。做完这些，她又一次站到儿子房门口。
五分钟过去了，房间里没有动静。她又喊了一嗓子，儿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她在门外徘徊，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不得已，她把刚盛好的早餐又收拾回厨房，放进锅里保温。儿子再不起来，又要错过早读了。
时钟在滴滴答答地走，她在儿子的房门口，急得直转圈。
七点二十五，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冲着门里喊：马上七点半了，快点起床。
依旧没有声音。她又敲了敲门，屋里还是静悄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就要八点了，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给老公拨了电话。刚起了个头，说儿子又不起床了，电话那头只甩过来一句：不要管他，我要开会了，就啪地一声挂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任凭委屈和愤懑一点一点啃噬着她。
那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像是两个世界：门外，她心里那座火山快压不住了；门里，静得连时间都忘了走。
老同事的电话，偏偏在这时候打进来。她一接起来，就再也绷不住了，憋了一早上的委屈，终于冲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会问：至于在孩子面前卑微到尘埃里去吗？直接进去掀被子不就得了？
可她不敢吼，更不敢骂。
因为她儿子，重度抑郁了。再刺激他，后果……

02
一路鸡出来的孩子，是怎么垮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崩溃，从来不是一天的事。
陈清画回忆儿子这十五年的教育，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这些年来，她起早贪黑，一刻都不敢放轻松，对儿子的教育，那是格外地上心。
儿子吴用，一岁八个月就进了双语幼儿园，两岁多，就开始奔波于各种培训班。
学过的兴趣班，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钢琴、围棋、轮滑、跆拳道、笛子、篮球、网球、游泳、编程……这还只是兴趣班，更别提主课了。
英语、数学，各种辅导班，有家长群里口口相传的，有培训机构招募的，有竞赛老师塞过来的，五花八门。有时候时间实在排不开，还得一家一家地协调。
也就是说，从三岁往后，除去在学校的时间，吴用所有的周六周日，几乎都被填满了。密不透风，连个喘气的缝儿，都没有。
毫不夸张地说，陈清画就是传说中的直升机家长，爱岗敬业，一天24小时，随时都在待命中。
孩子的成绩，倒也不算差。
这些年拼命鸡，也不是一点效果没有。
吴用最喜欢的科目是数学，书包里常年装着一本厚厚的微积分。学校课堂上教的东西，他早就在课外班学过了。坐在那儿也是无聊，他就自己找点事干，上课翻自己的课外书。
可每次考试下来，吴用的数学也就九十五分上下，有时候还不到九十。这个分数，在他们班上，已经是中下水平了。
而且他丢分还丢得很有特点：卷子上最难的题，他都能拿满分；反而是最基础的送分题，屡屡因为马虎大意，白白丢了分。
加上他老在课上总是捣鼓自己的书，老师对他，多少有点意见。
就有那么一次，学校组织数学竞赛课。老师在黑板上算一道题，半天没算出来。吴用老早就在外面学过，就在台下给老师比划，该怎么怎么做。
老师当时没生气，可后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地，就因为解题思路争了起来。老师一急，就拿他平时上课自己看书、不听课的事说事。
这一下，就把吴用激怒了。
从那以后，他处处跟数学老师对着干。正赶上疫情，他开始不交作业、不打卡、不做试卷。
好在他底子还在，中考还算顺利，侥幸考进了北京最好的高中。
那年暑假，陈清画觉得，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正好数学竞赛班在招生，她立马给儿子报了班。只是这个集训营要封闭二十天，吃饭睡觉，都是集中管理。
没多久，就有家长反映，说吴用不怎么去食堂吃饭，一天喝好几杯咖啡，晚上好像也睡得很晚。
有一天晚上，吴用跟保安激烈争吵，因为十点半教室要熄灯，吴用不肯走，被保安撵了出去。
他回宿舍后睡不着，到了十一点多，又溜回教室看书，又被保安给逮住了。
就这么一晚上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最后闹得只能打电话给家长。
陈清画半夜三更接到电话，没有安抚儿子，反倒跟他讲起了道理，说保安查岗是他的职责，不要跟人较劲。
她本意是想息事宁人，可在吴用听来，妈妈这是站在了保安那一边，不帮自己。一颗委屈的种子，就这么埋了下去。
其实那会儿，孩子的情绪，已经有些不对劲的苗头了。
这次集训，吴用最终也没能完成考试。
从那以后，他晚上不睡，或者打游戏打到很晚。一去上学，表情就压抑、紧张，还会不自觉地发抖。
直到被心理医生确诊重度抑郁的那一刻，陈清画觉得，自己的人生突然发生了十级地震，过去十几年的努力，全变成了渣渣。
再后来，他们一次次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精神科之间。
医院里，这类似问题的青少年，多了去。科室外，挤满了焦急的家长，和一脸默然的孩子。
医生要看的病号太多，哪怕是挂的专家号，也就十来分钟，不容置疑地诊断、开药，根本没有时间，去一个一个了解病因。
接连辗转各大医院，踏破了医院的大门，症状也没见好转。
吴用，只能休学在家。

03
佛系妈妈，一样崩溃
有人会说，鸡娃太狠不对，那就放养呗，让孩子顺其自然，不就没心理问题了？
可现实，真不是这么回事。
文莉是陈清画的闺蜜，两家的儿子，差不了几岁。
正当陈清画被儿子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时，文莉的儿子李风，还在按部就班地上学。
文莉一直觉得，吴用之所以崩溃，就是陈清画太紧张了，什么都替孩子张罗，把孩子逼得太狠，才把孩子逼到了反面。
她的教育理念，恰恰相反，她提倡快乐教育，人家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儿子李风，在整个海淀区，绝对是个另类。打小，从没上过任何一个培训班。别的孩子起早贪黑、赶赴各个培训班的时候，她儿子还在小区里没心没肺地疯玩。
什么竞赛班、特长班，统统不参加，一切顺其自然。用文莉的话说，只要孩子长大后有口饭吃，哪怕是送快递、跑外卖、当清洁工，都无所谓。
可以说，文莉这样的家长，佛系到这个程度的，对孩子而言，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妈妈。
一个主打分秒必争，一个主打随心所欲。可就是这样松弛的家庭氛围里，养出来的孩子，一样出了事。
高二下学期的一天晚上，李风从学校回来了。文莉正在厨房忙活晚餐，抽油烟机呼隆隆地响。
一向沉默寡言的李风，突然开了口，郑重其事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去学校了，也不会参加高考。
文莉隐隐约约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她关掉抽油烟机，眼睛里冒出火苗，盯着儿子看。
儿子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那一刻，文莉觉得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难过归难过，文莉一向是个火爆性子。
她抄起锅铲，朝儿子扔过去，砸在儿子肩膀上。接着又要去扇儿子的脸，可李风一米七九的个子，她根本够不着，只能捡起锅铲，朝儿子的屁股、背上，又补刷了几下。
儿子梗着脖子，既不躲闪，也不再言语。
任凭她怎么发怒、怎么打骂，李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去学校了。
准确地说，他打算就这么在家躺一辈子，不上高中，也不去职高、大专，只要是学校，统统不去。

04
松弛的弹簧，最后也断了
文莉怎么也想不通。
她从来没有高要求过儿子，无论他考成什么样，她都鼓励他，从不挖苦，也不像别的妈妈那样望子成龙，非要榨干孩子所有的空余时间。
她给儿子李风的，是无尽的放松和自由。
可如今，现实啪啪打脸。她的快乐教育，到头来，结局还是一场空。
因为她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木偶。
休学在家的这些日子里，你让他吃饭，他就吃饭。你让他干家务，他就干家务。你让他出去走走，他就出去走走。你让他做任何选择，他是怎样都行。
你说啥他就干啥，唯独有一样，去上学，是免谈的。
话说回来了，这也是这对母子十几年的相处模式：儿子的一切，都是母亲安排的；另一边，永远是被动地接受，从不反抗，也从不质疑。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居然修炼到了少林寺老僧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对人生，整个一个大写的“啥都无所谓”。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文莉的快乐教育也会失败呢？
后来，她在泪水中一遍遍反思自己。
儿子李风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没遭遇过任何挫折，没承受过任何家庭压力，像一根弹簧，始终是松弛的状态，连中考这一关都避开了。
因为文莉老公单位有福利，李风不用参加中考，就能直升高中，而且这所高中在当地还排得上号。孩子这些年来，从没遭受过任何升学压力。
可到了高中这样分秒必争的高压竞争里，他一下子崩了。就像温室里的花朵，突然要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折了。
李风没有遗传他爹的聪明。
他最擅长的两科，是历史和地理，可这些都是副科，有的省份甚至直接从中高考科目里删除了。而那些必考的科目，数学、物理、英语、语文，他的成绩，一直是班上的老末。
后来，妈妈也给他找来了各科老师，单独开小灶补课，还在学校外花了几万块租了房。
李风也同意一对一补课，课他跟着听了，作业也做了。可一到考试，还是没有一丁点儿效果。
也就是说，父母的意见，他都采纳；父母的任何安排，他都接受。但真正学习的时候，只剩下一副躯壳坐在那儿了。
在家里，因为学习不好，父母嘴上没说什么，可他心里还是能察觉到，爸爸妈妈掩不住的失望，他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
他在学校里日子也不好过，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孤立。
在唯分数论的重点高中里，他学习不好，就拼不进优秀学生的圈子，参加不了班级活动，也不被老师重视。
像他们这种不用中考、直升过来的学生，因为成绩差，本就不是老师、班主任喜欢的那一类，拉低了全班平均分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不好管教。
而李风这种情况，班主任就差没明说，让他早点退学了。
李风待在那儿也没意思，上课听不懂，同学瞧不上他。他就这么被这个系统，一层一层地隔离起来，完全找不到学习的意义。
他像一株没有生机的植物，底下没有供它生长的养分。从外部的社会系统，到内部的自我评价，从物质到精神，他都被抛弃了。
于是，也就自己放弃了自己，自然就成了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文莉以为，放任孩子的天性，他就能正常长大。
可她忘了，在一个周围都在抢跑、都在补课的大环境里，她的孩子想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结果是跟不上大部队，最后还是被这个系统，无情地甩了下来。

05
孩子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的
在梁鸿老师的《要有光》这本书里，我看到一对闺蜜的儿子，他们恰好走向了两个极端。
写到这儿，你可能会问：那到底该鸡，还是该放？
说实话，我也没有标准答案。
先看陈清画。
她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显然是过了头。
老祖宗说得好，一张一弛，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一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绷着。一根弦绷到极限，迟早会断。
读书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看天赋。
你看那个叫庞众旺的孩子，父母都是残疾人，可人家照样寒门出了贵子，鲤鱼跳龙门。
反过来，也有家庭倾尽所有去鸡娃，而孩子的天赋在那儿摆着，家底在那儿摆着，培训班能改变的，其实很有限。
与其砸钱鸡娃，真不如先鸡自己。
再看文莉。
她最大的问题，是放任。
看上去她把童年还给了孩子，给了孩子无尽的自由，只要孩子快乐就好。可是，你看不到的是，她是把孩子成长路上所有的不舒服，也一并摘掉了。
可成长这件事，本来就是不舒服的。它需要忍让，需要妥协，需要承受被拒绝，需要面对失败和挫折。
一个从没被要求过的孩子，长大之后，会被整个世界要求。区别只是，到时候，他连逃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风快乐了十六年，然后垮在了第十七年。因为他前面那十六年，从没练习过“在难受的时候怎么撑住”。
他失去的不是成绩，是他”我能扛住”的信念。
一个不相信自己能扛住的孩子，最后就什么都不再试了，只剩下一副“啥都无所谓”的空壳。
乍一看，这两个孩子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一个被排得满满当当，一个主打自由自在。
他们俩其实有一个共同的伤：从来都没有过选择权。
吴用的每一分钟，都是被安排好的，他自然学不会自己安排人生。李风看起来自由，可从小到大，衣食住行，没有一样不是顺着妈妈的意思来。
当家长替孩子扛下了所有的选择和后果，孩子就永远长不出自己的主见来。
一个这样一直被安排着长大的孩子，你还能指望，等你七老八十、躺在医院里、需要他在手术单上拿主意的时候，他一下子长出担当和勇气来吗？

06
写在最后
遥想当年，这几个闺蜜周末带着孩子出来玩的时候，孩子们身上的那份童真，眼里的光，都还在。
夏天，他们去北京周边的山里撒野；冬天，到野湖上滑冰。孩子们撒着欢儿爬山，从头到尾精力旺盛，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清脆得能传出二里地去。
可几年过去，几家再次聚会，孩子们再次相遇，却是每人抱着一部手机，各看各的，谁也没抬头，全然没了小时候的嬉闹，眼里只有疏离。
这几对家长，谁能想到，当年那群朝气蓬勃、活力满满的孩子，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像一株株失去光泽的植物，蔫不拉几，浑身上下，再没了半分生气。

这几个妈妈们，更是想不到，自己在育儿的路上，会一次次崩溃……
选择鸡娃的陈清画，把儿子养成了重度抑郁的少年；选择放养的文莉，把儿子养成了佛系躺平族。两个妈妈，都输得一败涂地。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们会不会换一种教法？不好说。
借用书中的原话来说，放眼四周，北京的这些家长们，哪一个不是从孩子幼儿园就开始抓起？从没给孩子留过一刻“空白”和“停顿”……
说到底，这么拼，还不就是想给孩子将来，提前占个好坑？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就是，你越是想要什么，越得不到。
身为两个孩子的家长，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家娃也喜欢紧闭房门，对我们不再敞开心扉。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是文莉那样的家长，希望顺应孩子的天性，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可谁又能保证，在这个全民焦虑、人人都内卷的年代，如果所有人都在抢跑，那些不抢跑、老老实实走的娃，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李风？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也许，它本来就不该有一个标准答案。
在这里问一下，关于到底要不要鸡娃，你是怎么想的？
你身边，有没有陈清画，或者文莉这样的妈妈？欢迎在留言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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