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灵宝今年初公布了一份水价调整说明,里面有个细节没什么人注意:最早向市政府申请调价的,不是自来水公司,是当地的城投公司。2023年7月,灵宝市城投公司向市政府提交调价申请。
第三方审计算出来,2021—2023年供水平均单位成本为2.57元/立方米,而现行居民用水基本水价仅为1.70元/立方米。也就是说,每卖一吨水要亏八毛多。
城投自己出面要求涨价,这件事比"68万亿"那种大数字更说明问题:城投退场以后,这八毛钱谁来出?我的判断先放在前面:会涨,而且已经开始涨了,但别把这笔账算到"城投清零"头上。
清零只是把盖子掀开了。过去中小城市的水和公交便宜,其实是三方一起买单:用户掏一部分,财政补一部分,剩下的缺口记在城投名下,靠借新还旧、靠卖地的钱慢慢消化。
打个比方,一家人天天下馆子,饭钱刷的是一张没人看账单的信用卡,饭桌上很体面,账单却一直在滚利息。城投退场,就是把这张账单拿到桌面上来。
账单摆出来的速度比很多人预想的快。中央定的期限是2027年6月底前实现融资平台清零,实际进度还跑在前面:2026年9月末,全国剩余融资平台数量较2023年3月末下降92%;2026年6月末,存量经营性金融债务较2023年3月末减少79%。
按原来的要求,到2026年末融资平台累计压降数量不低于90%,这个目标提前完成了。但名单上的数字好看,不等于企业本身变健康了。
有评级机构跟踪发现,已经退出平台的发债企业对政府补助的依赖程度仍很高,盈利能力未见实质改善。审计署抽查的结果更直接:抽查的50个县平台数量压降了142家,其中6个县9家平台不符合退出条件即备案退出。
这说明什么?名字一夜之间就能改,挣钱的本事改不了。一家挣不到钱的企业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找财政要,或者找用户要。
以前还有第三条路,就是挂在账上往后拖,现在这条路被规则堵上了。从今年6月起,供水行业开始执行新条例。
行业统计显示,2025年1月至2026年9月20日,全国已有超过80个市、县、区启动或执行自来水价格调整,其中2026年6月1日以后的新增案例超过50个。
这一轮重新定下来的不只是价格,还有供水成本怎么监审、多久调一次,以及调价不到位的时候由谁来补。规则的意思很清楚:要么用户付,要么政府补,不能再让亏损躺在账上没人管。
会不会一下涨很多?从各地方案看,大多是分步走。
佛山根据1.78 元/立方米的成本监审结果,居民三档水价分别上调17%、14%、10%。湖南沅陵把涨幅拆成两年执行,第一年只落实一半,2027年到位。
不过我提醒一句,看调价通知别光盯着每吨涨了几毛,更要看阶梯的分档线有没有动。有座城市第一档单价变化不大,但第一阶梯月上限从26立方米收窄到21立方米,结果月用水26立方米的家庭因此月增支22.11元、涨幅64%。
单价是明面上的,分档线才是暗处的开关。公交的道理一样,换个城市对比着看更清楚。
上海地铁核定的人均次定价成本7.07元,乘客实际平均每次付4.23元,票款只能覆盖大约55%的运营成本,上海地铁每年的财政补贴在150亿元上下。
按听证方案,平均票价将从4.23元提高至5.22元,以后调价的幅度也不得高于同期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新加坡今年公交票价调了7%,政府同时提供约2亿新元的额外票价补贴。
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点是,涨价调整的是分摊比例,财政还在出大头。中小城市的麻烦恰恰在这里:同样写着"政府适当补偿",财力强的地方能兑现,财力弱的县城可能就停在文件上。
大连金普新区的公交方案可以看出接下来的走向。审计核定公交企业三年平均单位人次客运成本为2.29元/人次,方案之一是线路长度不足8公里(含),车售票为1元/人次,线路长度超过8公里。
车售票为2元/人次。短途保住,长途回到成本附近。
我认为这会是中小城市的主流做法:老人买菜、孩子上学这种基本出行尽量不动,调价主要落在用得多、坐得远的人身上。它不是全面涨价,而是按用量分层,让多用的人多付。
还有一笔账很多人没想到,它不记在水表上,而是记在存折上。化债的主要办法是低息长债换高息短债,置换后平均利息成本降低2.5个百分点以上。
今年的额度也快发完了,截至11月11日,2万亿元特殊再融资专项债已发行约1.94万亿元,进度约97%。地方政府少付的利息,就是债权人少收的利息,而最大的债权人是银行。
银行资产这头收益下来了,要守住利润,只能把存款那头的成本也往下压。储户这边看到的是,国有大行一年期0.95%、三年期1.25%、五年期1.30%的水平一直延续到2026年10月。
存款利率低当然不只是化债的原因,但化债确实在往这个方向推。所以过去那笔看不见的补贴,现在拆成了三份:一份进了水费和车票,一份由财政出,还有一份通过利率摊到了每个储户头上。
第三层风险,四五十岁这代人最容易忽视:信用要重新定价了。很多人买城投相关的信托和理财,看中的其实不是项目本身,而是"政府不会不管"这个默认。
退平台就是把这个默认从法律上去掉。去掉之后,有的地方还在换个方式继续借:审计发现15个县为了规避监管,绕道所属国企,以要求承担融资功能等方式违规新增隐性债务41.97亿元。
我的看法是,"国企"两个字以后不能再当成保本的意思。手里如果有底层资产涉及城投项目的产品,现在就该把合同翻出来,看清楚钱到底投在了哪里、还款靠什么。
具体到你住的城市会涨多少?不用天天盯发改委公告,看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人口是流入还是流出。用水、坐车的人越来越少,管网和车队的固定成本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越来越高,这是最硬的约束。第二,财政有没有钱补。条例写了政府补偿,但兑现要靠真金白银。第三,水务、公交有没有并进一个真正能经营的国资公司。并得好,能用其他业务挣的钱补贴公益业务,涨价的压力就小。
三件事都不占的城市,价格往成本靠拢会来得最早,也最明显。
很多中小城市的居民过去二十年同时享受着三样东西:一块钱的公交,一块多的水,三四个点的理财收益。
三样能同时存在,靠的是同一个东西:一直上涨的地价。地价撑不住了,三样就得一起回到各自真实的价格。
这确实让人不舒服,但这一轮还有一样新东西比价格更值得注意,那就是程序。广州南沙这次就要求水务公司自来水调价前,还应公开监审周期内的经营及成本情况,公开时间不少于1个月。
成本监审、听证会、账目公开,这些以前走个过场的环节,现在成了涨价必须先过的关口。所以普通人与其单纯抱怨涨价,不如去看看账本:成本算得对不对,补贴到底给了谁,钱是不是又花在了没人走的宽马路上。
账单一直都在,以前我们看不见,现在至少能拿过来一笔一笔核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