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下乡偏远山区,老农偷偷教我一身医术,回城后人人喊我神医
陈启生接到那份插队通知的时候,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帮他妈剥毛豆。
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他爸陈昌荣从屋里出来接了,拆开看了半天,递给陈启生。
“去黔东南,雷公山那边。”
陈启生看了一眼通知单上的红戳子,接着低头剥毛豆。
他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那边湿气重,你把你妈给你做的那件棉坎肩带上。”
陈启生那年二十岁,高中毕业在街道糊了两年纸盒,该轮到他了。
走的那天是三月里,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拎着行李卷儿一声不吭的。陈启生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他妈烙的六张葱油饼,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那是他在废品站淘的,才花了八分钱。
他妈往他兜里塞了五块钱,他爸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别惹事”。
火车开了三天两夜,换长途汽车,换拖拉机,最后一段山路是走进去的。
带路的公社干部姓樊,叫樊老六,四十来岁,一脸褶子,走路脚底生风。
“小陈啊,你们这个知青点一共六个人,分在三个生产队。你分在柳坳,那边就你一个知青,条件差点,你莫嫌弃。”
陈启生问条件差到什么程度。
樊老六咧嘴一笑。
“你去了就晓得。”
柳坳在雷公山半腰,从公社走过去要翻两道梁子,过一条小溪。
到了地方陈启生才明白“差”是什么意思: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门板少了一扇,窗户糊着报纸,灶台是用三块石头垒的,锅底还缺了个角。
晚上他躺在竹笆床上,听着头顶耗子赛跑,闻着不知道哪来的霉味,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看见对面山腰上有人家,炊烟正从木皮屋顶上冒出来。
他走过去借火,遇见了洪永年。
洪永年那时候六十出头,精瘦精瘦的,手跟老树根似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是柳坳的老住户,土改前就在这儿种地,也种药。
陈启生头一回进洪永年的堂屋,眼睛就不够使了。
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草根,窗台上摆着竹匾晾着黑色的籽,墙角靠着一把药锄和两个背篓。
“大爷,您这是种药?”
洪永年正蹲在地上翻晒一堆树皮样的东西。
“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啥的。这几年不让搞,我就自己偷偷用。”
陈启生蹲下来看他翻的东西,认不出是什么。
“这是杜仲皮,那是钩藤。山里人没钱去医院,我就给他们弄点草药对付。”
陈启生眼睛亮了。
他在城里的时候翻过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上面画的草药图他看了好多遍,但没见过真的。
“大爷,我能不能跟您学?”
洪永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活计停下了。
“学这个干啥?你城里来的,早晚要回去。”
“回去也管用啊,城里人也有头疼脑热。”
洪永年没吭声,把竹匾端起来往屋里走。
“先帮我劈柴,劈够了再说。”
陈启生在柳坳待了三年,头三个月干的全是杂活。
劈柴、挑水、锄地、收苞谷、修山路,洪永年支使他干这干那,就是不提学医的事。
陈启生也没再问,让干啥干啥。洪永年家的水缸永远是满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自留地的草拔得干干净净。
到了第四个月,有天傍晚洪永年让他进屋,指着桌上的一堆草药。
“你认认,哪些是金银花,哪些是断肠草?”
陈启生看了一眼,伸手去指。
“这个黄的是金银花,那个白花的是断肠草。”
洪永年把他手拨开。
“错了。那个白的叫钩吻,跟断肠草差不多,但叶子不一样。钩吻的叶子是轮生的,断肠草是互生的。钩吻剧毒,断肠草也毒,但用得对能治病。你把钩吻当断肠草用,人要死的。”
陈启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记住了,叶子轮生的不能碰。”
洪永年这才点了一下头。
“想学可以,但你得先记住一条——治得了的病就治,治不了的别硬撑。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从那天起,洪永年开始教陈启生认药。
认药从采药开始。
第二天天没亮洪永年就把他叫起来,一人背一个背篓,往雷公山深处走。
路越走越陡,草越走越密,洪永年走得稳稳当当,陈启生跟在后头摔了三跤。
到了地方洪永年指着一片藤子说:“这是青风藤,治风湿的。”
又指着旁边一棵小灌木:“这是刺五加,安神的。”
再指着一个高草:“那个是仙鹤草,止血的。”
他一边走一边讲,什么药长在阴坡,什么药长在阳坡,什么时候采根,什么时候采叶。
“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采药得看时候,时候不对,药性就不对。”
陈启生拿个小本子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手上全是泥。
洪永年瞥了一眼他的本子。
“记到脑子里。你那个本子能替你摸脉?”
陈启生把本子收起来了。
认了半年药,洪永年让他上手。
先是看他给人治。
柳坳有个放牛的老头崴了脚,脚脖子肿得发亮。洪永年让陈启生去采鲜凤尾草和蒲公英,捣烂了加酒糟敷上,第二天肿就消了大半。
又有个小孩拉肚子,洪永年配了马齿苋和车前草,熬水灌下去,两天就好了。
陈启生在旁边看着,记下用量和配伍,晚上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
第二年春天,洪永年让他试手。
柳坳小学的民办教师吴仁邦,反复胃疼了大半年,去县医院查了说是慢性胃炎,吃了药反反复复不见好。洪永年带着陈启生去看了两回,让陈启生摸脉。
“脉象弦细,肝胃不和。你开个方子。”
陈启生手有点抖。
“我开?”
“你开。开错了有我。”
陈启生哆哆嗦嗦写了个柴胡疏肝散加减,柴胡、白芍、枳壳、甘草、陈皮、川芎、香附。
洪永年拿过来看了看,把川芎划掉了,换成了延胡索,又加了一味煅瓦楞。
“川芎太燥,延胡索止痛更好。煅瓦楞制酸,他胃酸多。”
吴仁邦吃了七服,胃疼好了大半。
第三回吴仁邦提着两只老母鸡来谢,陈启生不敢收,洪永年收了。
“谢你的你就收。药能治病,鸡能补身子,两不耽误。”
从那以后洪永年开始教他把脉、看舌苔、辨虚实寒热。
“脉分二十八种,你先把最常见的六种摸熟——浮、沉、迟、数、虚、实。”
洪永年自己把胳膊伸出来让他摸。
“你摸我的,再看你自己的,比着来。”
陈启生摸了三个月,总算能分清楚洪永年的脉是弦脉,自己的是细脉。
洪永年又教他认人。
“当医生的,得会看人脸色。脸色发青的肝不好,脸色发黄的脾不好,脸色发白的血虚。你光摸脉不看脸色,容易走眼。”
陈启生跟洪永年跑了两年山,柳坳方圆十几里的草药都认全了,常见的病也能上手治。
洪永年有时候故意不告诉他答案,让他自己拿主意。
陈启生治好了,洪永年不夸他,只是点点头。治差了,洪永年也不骂,把药方拿过来,指着上面说哪个药放多了,哪个药该换掉。
“你记住了,治好了是病人扛得住,治不好是你没看准。别把自己当神仙。”
第三年秋天,陈启生接到回城通知。
那天下午他背着背篓从山上回来,洪永年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桌上摆着两碗苞谷酒。
“要走了?”
陈启生把通知单搁在桌上。
“下个月五号之前报到。”
洪永年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喝到第三碗,洪永年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蓝布包,搁在陈启生面前。
“打开看看。”
陈启生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四个毛笔字:洪氏草药。
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草药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什么药治什么病,怎么配怎么用,多少量,忌什么。
有些页上还粘着干了的草药标本,用透明纸压着。
陈启生手有点抖。
“洪爷,这……”
“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传给你。”
洪永年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嫁到凯里去了,她也不学这个。你跟我学了三年,不传给你传给谁?”
陈启生把那本书揣在怀里,给洪永年磕了三个头。
洪永年拿脚踢了他一下。
“起来,不兴这个。你回去以后,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搁着。有一条你记着——当大夫,先当人。人正了,药才正。”
回城之后陈启生被分配到街道卫生院,一开始就是个打杂的。
卫生院的院长姓包,叫包德贵,是正规卫校毕业的,瞧不上陈启生这种野路子。
“你那个赤脚医生手册上的东西,跟我们正规医疗不是一回事。你先跟着护士学打针吧。”
陈启生没争辩,老老实实跟着护士打了一个月针,又跟着药房认了一个月西药。
转机发生在冬天。
街道五金厂有个老师傅叫柏仲良,六十来岁,胃溃疡的老毛病突然加重,疼得直不起腰。送到卫生院来,包院长看了说要转大医院,可能是胃穿孔。
柏仲良家里穷,掏不起住院费,他老伴坐在走廊里抹眼泪。
陈启生过去看了看,摸了摸柏仲良的脉,又看了舌苔。
“包院长,我有个想法。”
包德贵斜了他一眼。
“你说。”
“他这个疼是胀痛,按压能缓解,舌苔薄白,脉沉细。我觉着不是穿孔,是脾胃虚寒加上气滞。能不能让我用中药先试试?”
包德贵盯了他半天。
“出了事你负责?”
陈启生想了想。
“我负责。”
他开了个黄芪建中汤合良附丸加减,黄芪、桂枝、白芍、炙甘草、高良姜、香附、延胡索。
又让柏仲良家属去药店买了两盒附子理中丸配合着吃。
柏仲良吃了三天,疼明显缓解了。吃到第七天,能下床走动了。半个月后出院,拎着两斤红糖来谢陈启生。
包德贵那天当着全卫生院的人说了一句:“小陈这个中医底子,还是扎实的。”
从那以后,卫生院里中医方面的事包德贵就放手让陈启生干。
陈启生又陆陆续续治好了几个在西医那边看不好、又没钱转院的病人:一个慢性腹泻十几年的老太太,一个偏头痛二十年的中学老师,一个坐骨神经痛的下岗工人。
口碑就这么传开了。
先是街坊邻居来找,后来隔壁街道的也来,再后来有人从郊区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来找他看病。
陈启生三十岁那年,有个从黔东南来绍兴做生意的老乡找上门,说他父亲腿疼得走不了路,在凯里看了几家医院都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老爷子死活不肯。
陈启生让他把老爷子接过来,摸了脉看了片子,开了个独活寄生汤加减,又教了他一个用伸筋草和透骨草热敷的方子。
吃了一个月药,敷了半个月腿,老爷子能拄拐走半里路了。
那个老乡后来逢人就说陈医生是神医,陈启生听见了赶紧摆手。
“别叫神医,就是碰巧看对了。”
可拦不住。
九十年代初,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路,路其昌,他老娘中风偏瘫了半年,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多大希望。路其昌经人介绍找到陈启生,陈启生看了老太太的情况,开了补阳还五汤加减,又教了家属一套按摩手法。
老太太吃了三个月药,配合按摩,能扶着墙慢慢走了。
路其昌高兴坏了,给卫生院捐了一台B超机,又非要给陈启生塞钱。陈启生没要,路其昌就在报纸上登了个小豆腐块,标题写着“民间中医陈启生治好中风偏瘫”。
这下好了,连外省的都有人写信来问诊。
陈启生成了人们口中的“神医”。
但他自己知道,他那点本事都是洪永年手把手教的。
洪永年教给他的方子他烂熟于心,洪永年教给他的规矩他一刻没忘:治得了的病就治,治不了的别硬撑;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大夫先当人。
那些年他回过几趟柳坳,洪永年一年比一年老,背驼了,耳朵也背了,但还在给人看病。
陈启生劝他歇一歇,洪永年摆摆手。
“歇什么歇,人活着就得干活。哪天干不动了再说。”
洪永年去世那年陈启生四十五岁,走得急,头天晚上还在给邻居家小孩看咳嗽,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陈启生接到电话赶过去,洪永年已经躺在堂屋的灵床上了,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
洪永年的闺女洪秀兰把那个蓝布包又交给了陈启生。
“我爹说了,这本子给你了就是你的,让我别动。”
陈启生打开看了看,洪永年又在后面添了不少新页,都是这些年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和病例。
最后一页写着:陈启生同志收。下面画了一味药,是仙鹤草。
陈启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仙鹤草,止血的,也是收涩的。
洪永年这是在告诉他:该收住了。
陈启生把蓝布包揣在怀里,给洪永年磕了三个头。
前两年陈启生七十岁了,从卫生院退了下来。
他那个诊室由他带的徒弟接手,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姓苗,叫苗卫国,跟了他十五年,摸脉的手法学了七八成。
陈启生退休之后在家闲不住,在自家楼下的小车库里开了个免费诊室,每周一三五上午开门,邻居街坊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下楼找他看看,他不收钱,药也是自己去药店买了拿来。
有人问他图什么。
陈启生把洪永年那本蓝布包翻出来,翻到扉页上那四个毛笔字——洪氏草药。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没收过我一分钱。他要是活着,看见我拿这个挣钱,晚上得来我梦里骂我。”
去年秋天,有个年轻人拎着两瓶酒找上门来,自我介绍叫洪凯,是洪永年重孙子辈的,刚从贵阳中医学院毕业,分到绍兴中医院实习。
洪凯说家里翻老东西翻出一封信,是洪永年写给陈启生的,没寄出去,托他带给陈启生。
陈启生拆开信,里面就一张发黄的纸,洪永年的字歪歪扭扭的。
“启生:你回城这些年,我一直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干得不错,没给柳坳丢人。洪家那本本子你留着,别丢了。我老了,手抖了,写不了几个字了。你要是哪天回来看我,给我带两斤绍兴黄酒。”
落款是二〇〇三年腊月。
陈启生把信纸折好,揣进蓝布包里。
当天晚上他给洪凯下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
洪凯吃完面抹着嘴说:“陈爷爷,您那本洪氏草药能借我复印一份不?我好好研究研究。”
陈启生把蓝布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不用复印。你拿去看,看完了再来找我,我给你讲讲里面的门道。”
洪凯眼睛亮了。
陈启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往窗外瞅了一眼。
楼下的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的是《好日子》。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柳坳,洪永年蹲在灶前熬药,满屋子都是苦蒿子的味道,老洪头一边扇火一边念叨:“药这东西,苦是苦,但苦完了就甜了。”
那锅药熬好了是给谁喝的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
但那个味道他一直记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