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账本背后,烟草行业正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反差。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烟草行业工商税利总额达到16570亿元,上缴财政15800亿元,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账面上看,仍是“现金牛”级别的存在,可街面上,全国烟酒店同一年减少约32万家,平均每天近900家关门,5年累计退出超过130万家。
账本越漂亮,街边店越冷清,这到底是行业更强了,还是压力藏得更深了?靠涨价续命几十年的黄金时代,还能一直走下去吗?
烟民池子漏水了
看烟草行业,不能只盯着税利数字,税利像体检表上的某个指标,看着挺硬朗,但真正要命的是血液循环,烟草的血液,就是烟民规模和消费习惯。
国家卫健委2024中国成人烟草调查显示,我国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23.2%,比2022年下降0.9个百分点,戒烟率达到22.6%。
这组数字不算惊天动地,却很有分量,它说明烟民池子不是突然干了,而是在缓慢漏水,老烟民有人开始减少,有人开始戒掉,有人出于身体原因自然退出,这个过程不轰烈,却很扎实。
过去烟草行业最稳的地方,是“有人抽”,它不像很多消费品,需要天天讲新故事,烟瘾、社交、习惯,足以支撑长期需求。
老烟民每天一包,节奏固定,品牌固定,价格涨一点也会忍一忍,对企业来说,这几乎是最舒服的生意,销量少一点,价格提一点,结构调一调,账本依然好看。
可问题出在年轻人身上。Z世代对烟的态度,已经和上一代不太一样。过去,递烟常常被包装成“成熟”“会办事”“懂社交”。
饭局上掏出一包烟,有时像递名片,现在,很多年轻人看吸烟,第一反应不再是潇洒,而是健康扣分,身上有烟味,牙齿发黄,跑步喘,体检担心指标,这些都在改写烟草的社交符号。
更现实的是,年轻人的消费场景也换了,以前朋友见面,烟是社交道具。现在奶茶、咖啡、游戏、露营、健身、短视频,都在分走时间和钱包。
递烟的场景少了,被拍照打卡、一起开黑、约一杯饮品替代,烟草不是没有对手,它的对手不一定是另一包烟,而是年轻人整套生活方式的变化。
15岁至24岁人群吸烟率已经明显低于25岁以上各组,这个变化很关键,消费行业最怕什么?不是今天少卖一点,而是年轻人不养成习惯。
老烟民像老树,能撑一阵子;年轻人像新苗,决定未来林子还长不长,如果老树慢慢倒,新苗又不愿长,池子水位自然往下掉。
世界卫生组织测算,价格每上涨10%,烟草消费大约会下降4%至5%,青少年和低收入者对价格更敏感。
这句话放到中国市场里,意思很直白,涨价不是稳赚不赔,对老烟民来说,涨价可能只是皱皱眉;对年轻人来说,涨价很可能就是不入坑的理由;对收入不高的人来说,涨价会直接逼着少抽、换便宜烟,甚至戒掉。
涨价这张老牌
烟草行业过去几十年最拿手的一招,就是提结构。说白了,就是不一定多卖烟,但尽量卖更贵的烟,销量有压力,就把普通烟往中高端推;条数缺口不好补,就用单箱价值来补。
这个打法曾经非常有效,甚至可以说是行业保持高利润的重要密码,一类卷烟占比突破38%,细支和中支合计达到52.3%,这背后就是典型的“高端化”和“精细化”。
细支、中支听起来像产品创新,本质上也是把消费体验重新包装,让烟草在价格上有更大腾挪空间,过去消费者愿意买账,尤其在礼品、商务、饭局场景里,高端烟不仅是消费品,还带一点面子属性。
可这张老牌打久了,也会遇到天花板,2025年卷烟产量仅增长0.2%,大约2.47万亿支。这个增速几乎等于在原地踏步。
产量一旦被锁在高位平台,行业就很难再靠“多卖”拉动增长,既然不能多卖,就只能继续想着卖贵,可卖贵这件事,最怕撞上两个字,倒挂。
终端出现批发价高于零售价的倒挂,意思并不复杂,零售户从渠道拿货的价格,比实际卖给消费者的价格还高,卖一条亏一条,谁愿意干?
烟酒店不是慈善机构,老板也要交房租、付人工、周转现金,过去烟草是压舱石,带客流,利润稳,甚至还能搭着酒水一起卖,现在部分品类周转拉长,资金压在货上动不了,店主自然会重新算账。
高端礼品烟回落,也是一个明显信号,礼品烟曾经是高端化的重要支撑,它不完全靠烟瘾驱动,更靠人情往来驱动。
可当社会消费趋于理性,商务送礼变少,高端烟的“面子溢价”就会缩水。烟还是那包烟,可场景变了,身份标签弱了,价格就没有那么硬气。
低价烟供给偏紧,则让另一头也不舒服,低收入烟民对价格敏感,原本还能通过低价烟维持消费。低价选择一紧,涨价压力就更直接。
有人会换渠道,有人会减少消费,有人干脆戒掉。行业想通过结构升级保利润,却可能把最稳的基础客群往外推。
一年关掉约32万家烟酒店,5年许可证减少83万户,这不是简单的店铺洗牌,它说明渠道正在用脚投票。
过去开烟酒店,很多人看中的就是烟草的稳定性。烟不愁卖,价格透明,客流固定,现金周转快。如今“赚不动、卖不动、涨不动”三不沾,店主的耐心自然被消耗。
涨价能续命,有个前提,就是总有人肯接最后一棒,过去这根棒子传得下去,消费者觉得贵一点还能接受,零售户觉得利润还能覆盖成本,行业觉得结构还能继续抬。
可一旦接棒的人变少,涨价就从利润工具变成赶客开关,价格每抬一次,都可能筛掉一批人。筛到最后,留下来的未必足以支撑过去那套增长逻辑。
行业自由生长的门关上了
烟草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它从来不是一个完全市场化的普通消费品,它既有庞大需求,又有严格监管;既贡献财政收入,又牵涉公共健康。这个矛盾,决定了行业不可能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生产端有《烟草专卖法》和年度计划管理,卷烟产量被刚性锁在2.4万亿支量级,想多产一支都不行。这不是企业突然保守,而是制度边界摆在那里。
普通消费品卖得好,可以扩产、开新线、铺渠道。烟草不行,它头顶有盖,产量不能无限长,消费端的边界更清楚。
《“健康中国2030”》提出,到2030年成人吸烟率要低于20%,这个目标不是一句口号,它会通过控烟法规、公共场所禁烟、健康教育、价格调节等方式,一层层落到现实里。
全国已有254个城市出台无烟法规,24个城市实行全面无烟立法,二手烟暴露率从2015年的76.3%下降到2024年的46.5%,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就是烟草消费场景正在被压缩。
过去吸烟场景很宽。办公室能抽,饭店能抽,车站能抽,甚至很多公共空间默认“忍一忍”,现在情况不同了。
商场不让抽,餐厅不让抽,写字楼不让抽,高铁更不用说,烟民不是突然消失,而是能抽烟的地方越来越少,消费频率被场景限制,习惯也会跟着变。
政策把边界画清楚后,地方也在重新算大账,云南这样的“烟财政”大省,已经主动推进非烟非能转型。2025年,非烟非能工业对规上增长贡献率达到72.9%。
这说明地方并非看不见烟草的财政价值,而是明白不能把未来一直押在一根烟上,烟草能贡献收入,但产业结构不能长期单腿站立。
有人会说,传统卷烟慢了,新型烟草能不能顶上?答案没那么简单,电子烟、加热卷烟看起来像新风口,可它们同样纳入监管,定价和渠道都受控。
它们可以补充一部分需求,却很难在短期内填上传统卷烟留下的坑,更何况,新型烟草面对的也是健康争议和青少年保护问题,不可能像普通潮流产品一样野蛮扩张。
这就形成了一个三面收口的局面。市场自己在缩,年轻人少进场,老烟民在退出;价格空间变窄,高端化遇到倒挂和场景退潮;政策把生产、消费和渠道都装进笼子。
过去烟草黄金时代靠的是扩量、提价、宽场景,如今这三条线都不再像从前那样顺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