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育厅长,在公开直播里说看到孩子们太累,深感内疚。这句话,在一堆高度重视、正在研究的官话里,显得格外烫手。
更罕见的是,愧疚之后,动作很快。多地高中把周末双休、推迟到校,真刀真枪地落了地。
10月27日,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江涌走进一档《政风热线》直播节目。节目开场就是高中生在校超长待机的问题。有媒体在省内多地高中随机走访发现,学生早上六点半左右到校,晚自习结束已经二十二点,在校时长普遍十五小时,部分高三超过十六小时。江涌说,从记者走访和平时明察暗访看,学生超长在校时间问题不容乐观,作为教育主管部门,我们深感内疚,原因是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在学校、老师和家长层面尚未真正落实。
随后,江苏多所高中陆续调整作息。11月1日起,有学校把到校时间推迟到七点二十或七点半,晚自习结束提前到二十一点到二十一点半。南京等地高一、高二已全面双休,高三周六不上课,周日下午返校自主学习。扬州、苏州、常州、淮安、连云港等地也有学校跟进,到校时间普遍从七点前挪到七点二十至七点三十,晚自习提前十分钟到半小时结束。
十五小时在校,是一笔什么账?早上六点四十到校,晚上十点放学,在校十五小时二十分钟;算上通勤,很多高中生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半到家。洗漱、吃点东西、缓一缓,真正躺下可能接近午夜,第二天五点多又要起。教育部2021年明确要求高中生睡眠应达到八小时,按这套作息,绝大多数学生连七小时都难保证。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终于放假了的轻松,而是这句愧疚,到底值多少钱。
厅长这句话的分量,得放在教育行政的语境里看。主管部门面对公众诉求,惯常表达是高度重视、正在研究,安全得体,但也容易空转。而愧疚是个有情感重量的词,它承认了问题的存在,也认领了管理者自身的责任,不是部分学校执行不到位的甩锅,而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共情。
更关键的是后面那句猛药去疴。这个词本身说明,教育厅清楚,这不是发一纸通知就能解决的事,背后有复杂的利益结构和惯性。今年以来,江苏已开展十二批次全省层面检查,通报了一批学校;查了、通报了,问题依然普遍,恰恰说明运动式治理撼不动根深蒂固的作息惯性,所以才有猛药之说。
第一,这件事的底层,是一场升学竞争里的囚徒困境。别人都在卷,我不卷就吃亏;家长有需求,学校不提供反而被指责。单个家庭的理性选择,往往是多学一点,哪怕明知整体上是零和甚至负和。新政能不能扛住这种反向压力,是第一个未知数。
第二,作息调整,实质是教学效率的倒逼。原来靠堆时间出成绩,现在路被堵掉一部分,课堂四十五分钟的质量、作业设计的精度就变得更关键。这对学校的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不是所有学校都准备好了。
第三,监管的持续性才是关键。猛药去疴重在持续二字。十二批次检查仍没压住惯性,说明运动式治理效果有限。能不能建立常态化监督,让违规延长在校时间真正付出代价,决定这次新政是一阵风还是真拐点。
江苏是教育大省,竞争白热化,家长对升学的焦虑全国靠前。在这样的土壤里,学校延长在校时间有一套强大的合理性叙事。厅长敢逆着这套叙事认错,才显得不容易。
2026年3月,教育部启动基础教育规范管理巩固年行动,二十条负面清单里,明确严禁违反规定的学生睡眠时间安排作息、严禁利用节假日寒暑假组织学生集体补课。江苏的动作,正是踩在这些刚性条文上。类似的超标在校、周末补课现象,在多个教育大省都不同程度存在,江苏敢公开认错、重拳整治,给同行上了一课。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代价已经明摆着。长期高压之下,不少学生出现心理问题,厌学、焦虑甚至更极端的事件屡屡被讨论。我们拼命想把孩子送进好大学,却差点忘了先让他们拥有健康的身心。厅长那句愧疚,戳中的正是这种集体后知后觉。
对家长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周末真双休了,孩子在家是睡觉、看书,还是被悄悄塞进另一个补习班?当别人家孩子在偷跑,你敢不敢让自己孩子真休息?这道题,比作业还难。
也有家长犯嘀咕:双休了,别人家孩子偷偷补,我家孩子不就吃亏了?这种担心太真实。可反过来想,当学校守住主阵地、把补课风压下去,拼的就不是谁课外砸得多,而是谁课上听进去得多。对普通家庭,反而是减负。
更长远看,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让孩子多睡两觉。它逼着整个系统回答一个问题:教育的目的是造考试机器,还是育人?厅长那句愧疚,如果只停在热搜三天,就白说了;只有变成每天都能多睡半小时的现实,才算数。
这事跟每个有孩子的家庭有关。别把管住当成学校的全部价值,也别把多学当成孩子的唯一出路。守住睡眠底线,和真学好并不冲突。一个睡够八小时、眼里还有光的少年,比一个在课桌前熬到眼神涣散的学霸,更经得起长跑。
也有老师私下松了口气。过去那种熬时间的打法,老师也累,学生也累,效果还未必好。把在校时间砍下来,逼着大家回到课堂效率本身,对认真教书的人反而是解脱。好老师不怕比教学,怕的是被时长绑架。
愧疚本身不产生价值,把愧疚变成制度性的改变,才对得起那句深感内疚。
如果你是高中生家长,双休落地后,你最担心的是什么?你愿意让孩子用两天休息,换一身不那么累的筋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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