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9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联合多国研究人员,在《自然》和《自然·天文学》上公布了小行星贝努样本的首批分析结果。
在这批样本里,研究人员找到了地球生命所用20种蛋白质氨基酸中的14种,构成DNA和RNA的五种核碱基也全部检出。
样本由奥西里斯王号探测器采集,探测器2016年9月8日发射,返回舱2023年9月24日落在美国犹他州,带回的物质约121.6克。
这些物质没有经过大气层灼烧,也没有在野外长时间暴露,地球物质混进去的可能被压到了很低。
所以“生命原料来自地球之外”这件事,算是有了一份拿得出手的实物证据。
可原料从太空来是一回事,它们在半路上经历了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英国科学家近期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发表的一项研究,盯住的正是这段路程,结论让研究团队自己也有些意外:生命的基本元素在到达地球之前,很可能已经在太空里被分类整理过一遍。
贝努送来样本,原料早有出处
讲尘埃怎么挑选分子之前,有必要把太空中有机物的“家底”摆一摆。
人类拿到地外有机物,并不只靠贝努这一次。
美国星尘号探测器曾从怀尔德2号彗星附近带回尘埃,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2009年8月宣布,在这批样本中确认了甘氨酸。
欧洲空间局的罗塞塔号绕着67P彗星飞了两年多,2016年5月发表的成果显示,它在彗星周围的气体里同样探测到了甘氨酸。
日本隼鸟2号探测器在2020年12月6日把小行星龙宫的样本送回地球,研究人员在2023年3月公布,从中检出了尿嘧啶。
日本海洋研究开发机构2024年7月10日发布消息,研究人员在龙宫样本里新鉴定出65种有机酸和19种含氮分子,其中有氨基酸和核碱基的前体物质,还找到了龙宫过去是一颗富含水的天体的证据。
贝努样本的研究到了2026年仍在推进。
2026年4月2日,日美联合团队在《通讯化学》上发表论文,专门分析了贝努样本里核碱基及其他含氮杂环化合物的分布。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研究人员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贝努有机物的分析结果,认为这颗小行星母体内部的水蚀变过程并不均匀。
贝努和龙宫两份样本的化学成分并不相同,研究人员认为,这和两颗小行星在太空中各自走过的演化路径有关。
有机分子在太空里是怎么造出来的,同样有新的研究。
中国科学院网站2023年12月1日转载科技日报的报道,介绍了国外研究人员的发现:最简单的氨基酸甘氨酸,有可能在星际冰的表面生成。
2024年6月5日,科技日报又报道了美国夏威夷大学的一项研究,含硫有机分子烷基磺酸可以在没有生命参与的情况下于太空中形成,再由彗星和小行星带到地球。
硫是维持蛋白质结构和许多酶活性离不开的元素,地球早期生命用到的硫,可能也有一部分来自天上。
这些证据放到一块儿,太空能自然产出并保存生命所需的有机分子,已经站得住脚了。
还没讲清楚的,是这些分子在运输途中有没有被“挑过”。
尘埃筛选分子,去留各有缘由
这项新研究在英国国家同步辐射光源完成,这座设施位于牛津郡哈维尔科学园区,平时大家习惯叫它“钻石光源”。
研究人员挑了甘氨酸、丙氨酸、谷氨酸、天冬氨酸等几种氨基酸,让它们附着在硅酸镁颗粒上,硅酸镁是星际尘埃里很常见的矿物。
接着对颗粒一点点加温,模拟早期太阳系里尘埃向内运动时碰到的升温过程,同时用红外光谱和同步辐射X射线粉末衍射,持续跟踪颗粒表面分子的变化。
升温到最后,能稳稳待在颗粒表面的,只剩下甘氨酸和丙氨酸。
谷氨酸和天冬氨酸在这一轮里没能留下来。
丙氨酸的表现最出乎意料,温度已经远远超过它自身的熔点,附着在硅酸镁上的丙氨酸照样保持稳定。
丙氨酸有L型和D型两种结构,二者像左右手一样互为镜像,实验中它们对热的反应并不一致,L型对高温要更敏感一些。
地球生命几乎只用L型氨基酸,这种偏好是怎么来的,学界争论了很多年,尘埃表面的这点差别自然引起了研究人员的注意。
甘氨酸走的是另一条路,它在还没到正常分解温度的时候,就从颗粒表面脱离了。
也就是说,甘氨酸并不是被高温烧坏的,它是带着完整的分子结构自己离开的。
同一批尘埃,有的分子扛住了高温,有的完好脱身,有的半路掉队,筛选就这么发生了。
研究人员还准备了两批硅酸盐颗粒做对比,其中一批在加入氨基酸之前先做了热处理,把表面的氢原子去掉,颗粒表面的性质跟着变了。
一比较才发现,表面性质上这么一点不同,就会改变氨基酸从颗粒上脱离的温度。
尘埃是什么矿物、表面处在什么化学状态,哪怕差别很小,都可能决定哪些分子能被送到地球。
研究团队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天体矿物选择”,矿物颗粒一边运货,一边也在挑货。
星尘铺就来路,起源再添线索
把实验结果放回早期太阳系,大致是这么一幅图景。
那时太阳系里飘着数不清的微小尘埃,不少颗粒外面裹着一层冰,有机分子就夹在冰层和颗粒表面之间。
太阳系中有一条叫作“雪线”的界线,越过它往里走,温度就高到能让水冰升华。
尘埃一旦穿过雪线,外层的冰慢慢消失,原先被冰包住的氨基酸只能二选一,要么继续吸附在颗粒上往前走,要么脱离出去,散落在太空里。
颗粒表面能装下的分子种类和数量都有限,跟矿物在化学上“合得来”的分子,才更有机会被一路带到地球附近。
这个筛选过程,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早期地球表面有机物的组成。
地球生命只用20种标准氨基酸,而自然界理论上能存在的氨基酸要多得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组,到现在也没有公认的解释。
新研究给出的思路是,答案里可能有一部分,要到太阳系形成初期的宇宙尘埃里去找。
时间上也对得上。
地球的地壳和海洋大约在44亿年前形成,目前已知较早的微化石大约出现在34亿年前。
在这差不多10亿年里,大量微陨石和宇宙尘埃持续落到地面,被认为是早期地球有机碳的重要来源。
按照科学家的估算,那段时间微陨石的落入量相当可观,很可能补上了地球自身合成氨基酸能力上的缺口。
如果尘埃在太空里已经挑过一轮,那么落到早期地球上的有机分子,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偏向的。
这层意思也不只关乎地球。
氨基酸要是能借着宇宙尘埃在太阳系内四处传播,途中再被矿物表面筛一遍,其他类地行星也可能接收过类似的“分子快递”。
生命原料的出现,就可能是宇宙里一种相当普遍的化学演化结果,而不单单是地球上的一次偶然。
研究团队也承认实验还有局限,这次只测了硅酸镁这一种矿物,而真实星际空间里的尘埃成分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需要把更多类型的矿物颗粒、更多种类的氨基酸放进实验,才能看清这种筛选机制到底能在多大范围内成立。
新的地外样本,也会给这类研究送来检验的材料。
我国的天问二号探测器于2025年5月29日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任务是对近地小行星2016HO3采样并返回地球,之后再前往主带彗星311P开展探测。
这是我国首次执行小行星采样返回任务,带回的样本将为研究太阳系早期物质组成和有机物演化提供一手材料。
从小行星上取回的样本,到实验室里一颗颗被加热的尘埃,天文学、化学和地质学的手段正被放到一起,用来追溯生命原料在太空里走过的路。
照这项研究的结论,组成人体蛋白质的氨基酸,最早的来源里可能有一部分在几十亿年前搭着宇宙尘埃,在太空中被筛过一遍之后才落到地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