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保加利亚食客彻底沦陷!中国家常菜火爆东欧,老外扬言必须来华解馋
陶茂林把最后一勺郫县豆瓣酱刮进锅里的时候,后厨的排风扇正好卡了一下。
油烟倒灌回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灶眼。
他拿胳膊肘蹭了蹭鼻子,把火拧小,拿铲子尖挑了一点点红油搁嘴里尝了尝,咂了两下,转身从架子上摸出个小玻璃瓶,往里抖了两抖。
瓶子里是花椒粉,去年秋天从汉源老家背回来的,他娘亲手挑的,筛了三遍,细得跟面粉似的。
“老陶!前头客人催了!”
范晓菊掀开后厨的塑料帘子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汗津津的,围裙带子松了一边。
“三号桌那个匈牙利老头,敲了三次杯子了。”
“再等半分钟。这一锅回锅肉欠点火候。”
“你可快点。那老头看着像饿急眼了,拿叉子敲得当当响。”
范晓菊把帘子一撂,前头传来她笑呵呵赔不是的声音,混合着几句半生不熟的英语,还夹杂着几句她自创的匈牙利语,跟人家打招呼。
陶茂林把火调大,红油噼里啪啦翻上来,肉片卷了边儿,他抓了一把蒜苗段往里一撒,锅气腾起来,整个后厨都是香的。
布达佩斯七区的这条街,本地人管它叫“中国街”。
说是中国街,其实就四五家铺子,两家换汇的,一家卖瓷砖的,一家中国超市,再就是陶茂林这家“茂林小馆”。
门脸不大,里头八张桌,靠墙一排卡座,中间四张四人桌。墙上挂着一幅从老家带来的蜀绣,熊猫抱竹子,标价牌还没摘,写着“非卖品,看看就行”。
开业头两年,客人基本是路过误入的。
进来一看菜单,十个人里有八个扭头就走。剩下的两个坐下来,翻半天,指着“鱼香肉丝”问这是什么,解释清楚以后点一份,端上来吃两口,说太辣,结账走人。
陶茂林有一回半夜收工,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抽烟。
街对面有个酒吧,匈牙利年轻人端着啤酒杯站马路上聊天,嘻嘻哈哈的。他扭头看了看自家黑灯瞎火的招牌,跟范晓菊说了一句:“不行拉倒。回国,不在这儿耗了。”
范晓菊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本子,拿笔在上面划拉。
“你干什么?”
“算账。咱俩回去机票多少钱,店里东西能卖多少钱,押金能退多少。”
算完了她把本子合上。
“能撑。再撑半年。”
“撑半年要是还这样呢?”
“那就再撑半年。”
她说完进屋睡觉去了,把陶茂林一个人搁门口坐着。
那是三年前的事。
如今“茂林小馆”的等位牌已经从门口塑料凳上挂到了隔壁瓷砖店的门把手上。
瓷砖店老板是个匈牙利人,叫拉斯洛,六十来岁,退休的公交车司机,圆脸,啤酒肚,说话跟打雷似的。
头一回进来是躲雨,身上淋得透湿,站门口跺脚,水珠子甩了一地。
范晓菊拿干毛巾给他,他擦了两把脸,一抬头看见陶茂林在后厨颠勺,火苗蹿起半米高,他嗷一嗓子喊出来,毛巾掉地上了。
“那是什么!”
“炒菜。”
“怎么有火!”
“锅里搁了酒。”
拉斯洛扒着传菜窗口往里看,看完了拿手指着那锅回锅肉。
“那个。给我来那个。”
范晓菊问他吃不吃辣,他没听懂,摆了摆手。
“你随便。看着给。”
陶茂林给他盛了一盘回锅肉,又扣了一碗米饭,搁了点拍黄瓜解辣。
拉斯洛拿叉子叉了一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灌了一大口凉水,又叉了一片。
一盘回锅肉吃完了,米饭添了两回,拍黄瓜连蒜末都拿勺子刮干净了。
“再来一份。”
“你吃得了吗?”
“我打包。给我老婆带。”
从那以后拉斯洛每个礼拜来三回,雷打不动。
礼拜二吃回锅肉,礼拜四吃宫保鸡丁,礼拜六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来,点一桌子菜,拿筷子虽然不利索,但每次都不肯用叉子。
他说用叉子吃中国菜,味儿不对。
有一回陶茂林问他,怎么个不对法。
拉斯洛想了想。
“用叉子吃,像在别人家做客。用筷子吃,才像在自己家。”
这话是范晓菊翻译的,翻完了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老头说话还挺有水平。”
“人家开了一辈子公交车,见的人多。”
“开公交的能说出这话?”
“开公交的怎么了。人家一天拉几百号人,什么脸子没见过。”
后来拉斯洛把“茂林小馆”推荐给了他在公交公司的老同事。
那帮老头退了休没别的事,隔三差五凑一块儿,顺着中国街溜达过来,点一桌子菜,拿小杯喝陶茂林送的二锅头,辣得龇牙咧嘴还非得喝。
喝到兴头上就拍桌子唱歌,匈牙利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儿,把隔壁桌的客人吓得不敢说话。
陶茂林嫌他们吵,范晓菊说吵就吵吧,总比没人强。
再后来,匈牙利本地的一家美食博主找上门来了。
那小子叫本策,二十来岁,在布达佩斯小有名气,专拍街头小吃。他举着手机在店门口转了三圈,进来问能不能拍后厨。
陶茂林说拍可以,别挡道。
本策蹲在灶台旁边拍了二十分钟,重点全在火苗和油锅上。他问陶茂林能不能再炒一个宫保鸡丁,专门拍花生米下锅那一瞬间。
“为什么拍花生米?”
“因为那个响声好听。”
陶茂林给他炒了一份,花生米倒进锅里那一下,噼里啪啦跟放小鞭似的。本策把手机怼到锅沿上,连拍了好几遍。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陶茂林的手机就没停过。全是匈牙利人打来问地址的,还有人问能不能送外卖。
他站在灶台前翻着那些消息,跟范晓菊说:“咱是不是得再招个人?”
“你先看看能火几天。别跟上次似的,来了三桌人你就嚷嚷着要扩店。”
“上次那是三桌吗?那是三桌连着来,一桌点了八个菜。”
“八个菜里有五个是拍黄瓜。”
正说着,拉斯洛推门进来,身后跟了四个老头,一水儿的花白头发大肚腩。
“茂林!今天有什么好的?”
“回锅肉。刚出锅的。”
“要两份!再来五碗米饭!”
“吃得了吗?”
“吃不了打包。我女婿明天来,让他也尝尝。”
拉斯洛坐下来,拿筷子戳着桌布上的图案。
“茂林,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女婿是保加利亚人。他下礼拜来布达佩斯出差,我让他带了一箱保加利亚葡萄酒,换你一顿饭。”
“一箱酒换一顿饭?什么酒?”
“他自个儿家酿的。你喝了就知道。”
陶茂林把回锅肉端上来,搁在桌子正中间。
“你先吃。酒的事吃完再说。”
拉斯洛夹了一片肉搁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了,拿筷子指着盘子。
“这个肉,比上回肥。”
“上回你嫌瘦。这回我特意挑了五花。”
“肥的好。我跟你讲,我年轻时开公交,开完末班车半夜回家,我老婆给我煎猪油渣,搁面包上,那个香。”
“你会做吗?”
“会。改天我给你做一回。你教我回锅肉,我教你猪油渣。”
“行。下礼拜。”
过了一个礼拜,拉斯洛真把女婿带来了。
保加利亚小伙叫迪米塔尔,三十来岁,瘦高个,头发卷卷的,开了一辆挂着索菲亚牌照的破标致,后备箱里塞了六瓶葡萄酒。
他把酒往桌上一搁,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我老丈人说中国菜特别好吃。我不信。带了酒来换一顿饭。”
陶茂林把六瓶酒挨个儿看了看,瓶身上贴着标签,字是西里尔字母,他一个不认识。
“这酒好?”
“我家后院种的葡萄,自己酿的。比超市里卖的好。”
“那你先坐。我去炒菜。”
那天陶茂林炒了四个菜:回锅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鱼香茄子。
迪米塔尔先吃的回锅肉。嚼了两口,没吭声。
又吃宫保鸡丁。花生米咬得咯嘣响,辣椒段也吃了,辣得吸溜吸溜的。
麻婆豆腐端上来的时候,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搁米饭上,豆腐颤颤巍巍的,红油渗进米粒缝里。
他吃了一口。
把勺子放下了。
拿手抹了把脸。
“这是什么?”
“麻婆豆腐。”
“这个豆腐怎么做成这种味道?”
“花椒。辣椒。豆瓣酱。牛肉末。小火咕嘟。”
“我能再来一碗米饭吗?”
范晓菊又给他盛了一碗。
迪米塔尔把第二碗米饭就着剩下的麻婆豆腐吃完了,连盘底的汤汁都拿勺子刮干净了。
“陶先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在索菲亚开了个小饭馆。卖汉堡、热狗、烤肉卷。生意还行。你能教我做这几个菜吗?我付学费。”
陶茂林看了他一眼。
“你开饭馆的?”
“开了六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配方这东西不随便教人。”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酒。”
“酒不够。”
“那再加钱。”
陶茂林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那个饭馆,一天能卖多少?”
“三十来份汉堡。十来份热狗。”
“你那个饭馆要是改卖中国菜,一天能卖多少?”
迪米塔尔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汉堡多。”
“你连能卖多少都不知道,就让我教你?”
“我吃了你这个豆腐。我觉得索菲亚的人也会爱吃。”
“你凭什么觉得?”
迪米塔尔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
“因为我吃了两碗饭。我从来没为了一个菜吃两碗饭。”
陶茂林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那个饭馆要是改行了,赔了怎么办。汉堡卖得好好的,突然改卖中国菜,老客不一定买账。新客不一定来。中间这个空档你撑不撑得住。”
迪米塔尔站起来,把六瓶酒留在桌上。
“我下个月再来。”
他走了以后,拉斯洛凑过来。
“茂林,你真不教他?”
“现在不能教。他脑子热着。等他回去凉一凉,真想明白了再来。”
“他要是真想明白了呢?”
“那再说。反正我这边也缺人手,他要是愿意来帮我干一个月,工钱抵学费。”
拉斯洛拍了下大腿。
“你这个主意好!让他给你洗一个月盘子!”
“洗碗切菜,啥都干。干不下来就别提学配方。”
“那你得给他吃好点。他是我女婿。”
“放心。你女婿就是我女婿。”
半个月以后迪米塔尔真回来了。
这回没开他那辆破标致,坐的大巴。拎了个旅行袋,里头搁着换洗衣裳和一条从保加利亚带的烟。
“陶先生。我想清楚了。”
“说来听听。”
“我那个饭馆,前头卖汉堡,后头搁两张桌子,不撤。新加中国菜。先试试。卖不动就撤掉,汉堡照卖。卖得动再扩。”
“钱呢?”
“我攒了八千列弗。够撑三个月。”
陶茂林拿手抹了把灶台,想了想。
“明天早上七点来。先洗三天碗。”
迪米塔尔真洗了。
头一天还行。第二天赶上周末,碗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洗到下午两点才洗完,手上烫了俩泡。
第三天,陶茂林让他切菜。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胡萝卜丁切得大小不一,陶茂林没骂他,把不合格的全倒进汤锅里,说正好炖汤用。
第四天让他上灶炒了个最简单的番茄炒蛋,迪米塔尔把糖当成了盐,炒出一盘齁甜的玩意儿。陶茂林自己吃了半盘,剩下半盘搁在窗台上,说留着当反面教材。
迪米塔尔干到第十天的时候,范晓菊偷偷跟陶茂林说:“这小伙子行。手上磨出茧子了也没吭声。”
“再看看。这才几天。”
干到第二十天,陶茂林开始教他炒宫保鸡丁。
“火要大。油要热。鸡丁下锅别急着翻,等那面变了色再翻。翻早了鸡肉出水,翻晚了糊锅。”
迪米塔尔拿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
干满一个月,陶茂林让他上灶独立炒了四个菜,请拉斯洛和那帮老哥们来试吃。
拉斯洛吃完迪米塔尔炒的宫保鸡丁,拿手抹了把嘴。
“比我上回吃的差远了。”
迪米塔尔脸都绿了。
“爸!我练了一个月!”
“差远了就是差远了。花生米不够脆。辣椒段有点糊。鸡丁老了一点点。”
陶茂林在旁边洗锅,头也没回。
“你爸说得对。确实差远了。但比我头一个月炒的好。”
迪米塔尔在布达佩斯待了四十天。
走的时候陶茂林给他写了个方子,麻婆豆腐的,料的比例、火候的早晚、下锅的顺序,写了整整两页纸。
“这个方子你拿回去用。遇到问题打电话。”
“打电话你会接吗?”
“看你什么时候打。饭点儿别打。半夜别打。礼拜天我休息,也别打。”
“那你什么时候接?”
“下午三点到五点。那会儿我午觉睡醒了,心情好。”
迪米塔尔把方子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拎着包去了长途车站。
过了两个礼拜,他打来电话。
“陶先生!我在索菲亚试了!麻婆豆腐!第一天卖了四十份!第二天五十!昨天七十!”
“豆腐用的是什么豆腐?”
“本地做的。老豆腐,不容易碎。”
“花椒呢?”
“按你方子上写的,汉源花椒。我在网上买的,从中国寄过来,运费比花椒贵。”
“你那个豆腐,辣度调了没有?”
“调了。我减了三分之一辣椒。保加利亚人一开始吃不了太辣。”
“减了以后味道够吗?”
“够。我加了点红椒粉提色。本地人喜欢那个味儿。”
陶茂林站在后厨,拿肩膀夹着手机,手上还在切肉。
“迪米塔尔。”
“嗯?”
“你那个饭馆,现在汉堡还卖吗?”
“卖。但比例变了。以前汉堡一天卖三十份,现在一天卖十份。中国菜一天卖七八十份。”
“扩店了吗?”
“下个月扩。隔壁那家店干不下去了,我把它租下来了。两间打通,能搁十张桌。”
“缺钱吗?”
“缺。但我跟银行谈了,拿我那个店做抵押,贷了一笔小钱。够装修的。”
“行。你干吧。干不下去别赖我。”
“不赖你。赖我自己。”
挂了电话,陶茂林把肉片倒进锅里,火苗腾起来,他拿铲子翻了两下,忽然哼了两句歌。
范晓菊掀帘子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迪米塔尔那小子,在索菲亚把麻婆豆腐卖火了。”
“那挺好。”
“他说下个月扩店。”
“那更好。”
范晓菊把盘子搁在灶台上。
“老陶。”
“嗯。”
“咱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陶茂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回去?”
“我爹上个月打电话,问咱俩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趟。他说想你了。想你那口红烧肉。”
陶茂林把菜盛出来,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上的油星子。
“等忙过这阵子。等迪米塔尔那边稳定了,咱回去一趟。”
“你上回也说等忙过这阵子。这阵子忙了三年了。”
“那这回真回去。”
“几月?”
“你定。”
范晓菊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
“五月吧。五月我爹过生日。”
“行。五月回去。给他做红烧肉。”
“光做红烧肉?”
“再炒个鱼香肉丝。你爹爱吃那个。”
“你记住了?”
“记着呢。你爹上回说肉丝切得细,一筷子夹起来一绺,那个最好吃。”
范晓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帘子撂下来的时候说了句:“老陶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记着。”
陶茂林把菜装盘,端到传菜窗口,冲前头喊了一嗓子。
“三号桌回锅肉一份!五号桌宫保鸡丁一份!别催别催!马上就好!”
外头拉斯洛的声音传进来。
“茂林!我今天带了个新朋友来!匈牙利电视台的!说要采访你!”
陶茂林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镜头对着后厨。
他拿手挡了挡。
“别拍别拍。先吃饭。吃完再说。”
拉斯洛冲那年轻人耸了耸肩。
“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头脾气大。但菜是真的好吃。”
年轻人放下摄像机,坐到桌边。范晓菊给他倒了杯茶。
“你先喝口水。他炒完这锅就出来。”
“他每天都这么忙?”
“礼拜一到礼拜五中午晚上忙。礼拜六上午忙,下午歇。礼拜天关门。”
“礼拜天关门?”
“礼拜天他要去钓鱼。多瑙河边上,一坐一整天。钓不上来也去。”
“那他怎么钓鱼?”
“拿根竿子,搁个马扎,带壶茶,再揣俩馒头。坐那儿发呆。我问他发呆有什么意思。他说发呆就是发呆,没意思。”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本子记了两笔。
范晓菊看见了,笑了一声。
“你记这个干什么?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这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生活的大部分都在灶台上。你不如去拍那个。”
正说着,陶茂林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了,往桌上一搁。
“你尝尝这个。我新调的鱼香汁。”
年轻人拿筷子夹了一筷子,搁嘴里嚼了嚼。
嚼完了拿手捂住了嘴。
拉斯洛在旁边看着直乐。
“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头有两下子。”
年轻人把筷子放下。
“陶先生,你这鱼香汁,怎么调的?”
陶茂林往椅子上一坐,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要开店?”
“我不开店。我是记者。”
“记者就好好拍。别打听方子。”
年轻人笑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做了多少年中国菜?”
“二十多年了。当兵的时候在炊事班就开始炒。”
“那你觉得,为什么匈牙利人爱吃你做的菜?”
陶茂林想了想。
“因为我不糊弄。该搁的料搁够,该使的劲儿使到。国内人吃啥味儿,这儿的人就吃啥味儿。我没给他们改。”
“没改?不是说匈牙利人不吃辣吗?”
“不吃辣是不吃辣。但麻婆豆腐不辣那还叫麻婆豆腐?我宁可少卖几份,也不改味儿。”
年轻人把这个话记下来了。
临走的时候他跟陶茂林握了握手。
“陶先生,我下个月去北京。你有什么话想带给中国读者?”
陶茂林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没什么话。就是……”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们,我在布达佩斯开饭馆。开了六年了。头三年赔钱,后三年挣钱。挣得不多,够花。想吃正宗的回锅肉,来布达佩斯找我。我不打折。”
年轻人笑了。
“好。我一定带到。”
送走记者,陶茂林回后厨接着炒菜。
范晓菊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老陶。”
“嗯。”
“五月的机票我看了一下。直飞的贵,转机的便宜。”
“那就转机。省下的钱给你爹买条好烟。”
“我爹戒烟了。”
“那给咱娘买条围巾。”
“围巾不便宜。”
“别买地摊货。买好的。”
范晓菊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行。听你的。买好的。”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照在“茂林小馆”的招牌上。
拉斯洛带着那帮老哥们又来了,推门进来坐下,拿筷子敲碗沿儿。
“茂林!今天有什么好的?”
“回锅肉。刚出锅的。”
“天天回锅肉!”
“你天天来,我不天天炒回锅肉炒什么?”
“换一个!换那个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昨天吃过了。”
“那就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明天才有。”
“那你说有什么?”
“回锅肉。”
拉斯洛气乐了,回头跟那帮老哥们说了一句匈牙利话,一桌人全笑了。
陶茂林把回锅肉端上来,又添了一盘炸花生米,搁在桌子正中间。
“花生米送的。别敲碗了。”
拉斯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搁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哼起歌来了。
还是那首跑调的匈牙利老歌。
一桌老头跟着哼。
范晓菊在前头听见了,拿胳膊肘杵了杵陶茂林。
“你听。又开始了。”
“让他们哼。哼完了好走。”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不定多美呢。”
陶茂林把锅刷了,搁回灶上,拧开火,倒油。
油热了,他把肉片倒进去,嗤啦一声响。
香味从后厨飘到前头,拉斯洛吸了吸鼻子,冲后厨竖了个大拇指。
“再来一碗米饭!”
“自己盛!米饭在电饭煲里!”
“你帮我盛!”
“没空!忙着呢!”
范晓菊笑着拿了碗去盛饭。
盛完了往桌上一搁。
“吃吧。吃完了好走。我们要打烊了。”
“这才几点就打烊?”
“九点半。到点关门。”
“再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行。但得加钱。”
拉斯洛冲她摆了摆手,拿勺子舀了一勺肉汤搁米饭上。
“明天还来。”
“明天礼拜天。关门。”
“那就后天。”
“后天见。”
陶茂林在灶台前炒着最后一份菜,外头的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他拿铲子翻了两下,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