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16日深夜,沂蒙山里下着大雨。刚打完孟良崮的华东野战军,抬着伤员、押着近两万俘虏往北撤,队伍里一万多人已经倒在这一仗里。奇怪的是,四面围上来的国民党军没有一支追来。此后,蒋军在山东还停了四十多天。
一、赢下来的,是一支拼空了的部队
这场仗的底色是以少打多。那年春天,国民党军调集了约45万人扑向鲁中山区,想逼华野在山里决战,或者干脆把它赶过黄河。
华野这边,连特种兵纵队算上,也就二十七万人出头,枪炮更比不过人家。
转机出在5月10日。汤恩伯等不及邻近兵团,下令整编74师打头阵,限期拿下华野总部所在的坦埠。74师跑得最快,跟两翼拉开了距离。
第二天晚上,华野就盯上了它,把原先定好的目标一扔,决心从中间掏心,先吃掉这支王牌。
13日黄昏,两个纵队像楔子一样插进74师纵深,把它和友军隔开。到15日天刚亮,退路也被掐死,74师被圈在孟良崮一带的石头山上。当天下午一点,总攻打响。
一天一夜的硬碰硬之后,16日下午3点主峰被拿下。张灵甫被击毙,国民党方面另有自杀一说。
按说仗打到这儿就算完了。可粟裕一对账,发现报上来的歼敌数和74师的编制差了好几千。
再派人搜,果然在山谷里翻出七千多人。这些残兵不开枪也不挪窝,就等华野撤走好去跟援军会合。几个纵队又兜了一遍,到傍晚5点才算真正收工。这一仗,是打到最后一分钟的。
账面很漂亮。74师连同83师一个团,一共32680人,一个没跑掉,其中近两万是活捉的。
另一本账就沉了。华野自己伤亡12189人,其中光是负伤的就有九千出头。差不多每歼敌三个,自己就要伤亡一个。
元气其实在战斗中就快见底了。14、15两天猛攻,各纵队伤亡很大,弹药也补不上,周围的敌军还在一步步合拢,有指挥员提出忍痛撤下来。
陈毅当场立下撤职、查办、杀头三条战场纪律,硬是把大家顶上了山。
所以仗打完以后,原本想顺手再敲掉83师或25师的计划只好作罢。部队累透了,手里没有一支预备队,敌人几路兵马又挤成了一团,无从下口。
16日深夜,粟裕下令各部脱离战场,往坦埠、马牧池以北撤。说白了,这时候的华野,真没力气再打一仗了。
二、那一夜,追兵为什么过不来
问题就来了。74师被围那几天,蒋介石急令周边十个整编师一齐往孟良崮赶,想给华野来个反包围。按常理,华野一撤,后面就该是千军万马。
我们不妨挨个看看,这些援军当时都在干什么。
第5军和整编11师是两支嫡系王牌,却被华野另外四个纵队死死拖在新泰、莱芜一带,根本腾不出身。
黄百韬倒是真卖了力气,亲自带着几个团越过作战地界往里冲,伤亡上千。他一度打到离孟良崮只有约5公里的地方,最后还是被华野的阻援部队顶住了。
李天霞就是另一副样子了。他跟张灵甫争整编军长的位子没争过,心里一直有疙瘩。这回他只派了一个连,带着电台在外头冒充主力。直到74师覆灭,山上除了这个连,再没见到国军的第二支队伍。
援军各怀心思,这是第一层原因。
第二层,是天。16日下午拿下主峰时,山上还是大晴天。大约两个钟头后,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这场雨对74师来说迟到得要命。他们在石头山上缺了三天水,美制水冷重机枪没水根本打不响。这雨要是早下半天,战局恐怕还得多磨一阵。
对华野来说,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部队冒着雨连夜北撤,等第二天天亮雨停,主力已经钻进了沂蒙山深处。
第三层,是地形和装备不对路。孟良崮一带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峭壁深谷,连挖工事都难。国民党军战后自己检讨,也承认重装备部队离不开公路。
据毛森回忆,张灵甫进山前就发过牢骚,说逼他这支重装部队进山作战,"等于牵大水牛上石头山"。
想想看,一场暴雨过后,重装部队在山里只会更难走。张灵甫抱怨过的那头"大水牛",这回轮到追兵自己去牵了。
第四层,是补给和人心。74师被围时,空投下来的粮弹大半落到了华野阵地上。
国民党军的空中补给靠不住,地面后勤又跟不进山。华野却靠骡马驮弹药,天生适合在山里跑。
更要紧的是,这片山是华野经营多年的老根据地。乡亲们出担架、送粮食、当向导,民兵在敌人可能追来的路上挖断道路、埋雷、设障碍。华野敢在敌人眼皮底下转移,底气就在这里。
援军不齐,雨天加上石头山让重装部队更难走,后勤跟不上,满山又都是帮华野的人。那一夜,强弱其实已经倒了过来。
三、之后四十天,是蒋军自己按下了暂停
当夜追不上,不等于之后也不敢动。真正让蒋军在山东停下来的,是南京那边的一摊子事。
时间往回拨十天。5月6日,张灵甫给上司俞济时写了一封信,谈到国军赏罚不明,说大家"彼此多存观望,难得合作决心,各自为谋,同床异梦"。蒋介石让人把这封信抄给各级将领反省。
十天之后,写信的人自己成了这句话的牺牲品。
74师覆灭后,蒋介石把这件事看成最痛心的损失。5月下旬,他在南京对军官们承认,张灵甫一死,他就立刻让前线停止进攻,召集将领彻底检讨,等全军改造一番再作打算。也就是说,是蒋军自己停下的,不是没追上。
接下来的追责,更像一出荒诞剧。蒋介石电令汤恩伯撤职查办、李天霞就地枪决,措辞狠得吓人。
结果李天霞经人说情免了一死,押到南京受审,12月被判无罪。黄百韬也只是撤职留任。
最绝的是,6月2日,李天霞和黄百韬双双领到了云麾勋章。从枪决令到授勋,前后不到一个月。
高层也围着这场败仗吵来吵去。
我们不妨站在一个前线师长的位置想一想。上头骂得凶、罚得轻,救人的和不救的最后待遇差不多,贸然往前冲反倒可能先挨板子。这种时候,按兵不动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这四十天里,蒋介石请来日本战犯冈村宁次当顾问,琢磨出"并进不如重叠"的新打法,让几个师叠在一起往前滚。
后来,他们把九个整编师密密麻麻排在莱芜到蒙阴一线,摆成方阵往前挪,生怕再被人切开。直到6月下旬,范汉杰接替汤恩伯,攻势才重新启动。
华野这四十天也没闲着。6月初,华野在坡庄召开干部会议,提醒大家戒骄戒躁,准备打恶仗。
不过这段日子并不轻松。7月分兵以后,内线部队打南麻、临朐又撞上暴雨,炸药受潮失效,山洪暴发,两仗伤亡约2.1万到2.5万人,各家算法不一样,但怎么算都比孟良崮本身还重。
粟裕主动揽下责任,请求处分。中央军委复电宽慰他,说几仗没打好不要紧,整个形势仍然是好的,要他安心工作、鼓舞士气、准备再战。
缓过这口气的华野,后来又接连打了胜仗,一步步走出了低谷。
所以,这桩"未解之谜"的谜底并不复杂。当夜追不上,是因为援军离心,暴雨和石头山困住了重装部队,乡亲们又替华野守着路。之后不敢动,是因为南京的指挥体系先乱了套。
两边都受了伤。差别在于,一方能很快认错、调整、再战,另一方却把四十天耗在了检讨和推诿上。
参考资料:
孟良崮战役.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人民网党史频道)
杜聿明回忆辽沈战役前国民党乱象:陈诚风光上任.抗日战争纪念网.2003-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