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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我二十九岁,用第一笔奖金买了台洗衣机,我妈摸了一晚

一九九三年我二十九岁,用第一笔奖金买了台洗衣机,我妈摸了一晚上
那年二十九岁。
奖金是七月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呀响,吹下来的风都是烫的。我蹲在机床旁边用棉纱擦手上的机油,组长从办公室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跟前拍在我肩膀上。“老陈,签个字。”他把一张单子递过来,我手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在工装裤上蹭了两把才接过来。单子上印着“季度超产奖发放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四百七十块。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好几秒,组长催我:“看啥呢,签啊。”我签完字,他把信封递给我,薄薄一沓,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平时发工资那种混着毛票的厚信封还压手。旁边的小刘凑过来问发了多少,我把信封往裤兜里一揣说没多少,小刘就笑,说老陈你看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这笔钱怎么花。四百七十块,我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一百八,这顶两个半月的。骑着自行车经过厂门口的百货商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台白颜色的洗衣机,上面贴着红纸写的价签:四百二十元。我捏了捏车闸,脚支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营业员隔着玻璃朝我摆手,意思是要关门了,我蹬上车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件工装和床单,她一条一条往下扯,木夹子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床单叠成方块往怀里搂。我支好车走过去帮她,她嘴里的夹子一松掉在地上,骂了我一句:“踩着我夹子了。”我低头一看果然踩着一个,捡起来吹了吹递给她。她接过去往竹竿上一挂,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发了点奖金,她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嗯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扭头看我:“多少?”
我说四百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叠了一半的床单也不叠了,攥着个角追问我:“多少?你说多少?”我又说了一遍四百七,她倒吸一口气,嘴巴张着合不拢,好半天才说:“我的乖乖,你厂里发钱了?”我就笑,说这不是发钱是什么。她不相信似的,让我把钱拿出来看看。我把信封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她先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才接,抽出那沓钱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四张半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数完她把钱按原样塞回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说:“收好了,别搁我这儿,我搁不住。”
晚饭是高粱米粥,土豆丝,还有半块咸菜疙瘩。我爸下班晚,我和我妈先吃,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问我奖金的事。问厂里为啥发这么多,问别人发了多少,问我有没有留点零花的。我说这是超产奖,我们组超额完成订单,人人都有,我干得多拿得也多。她听了就点头,说:“那你明天存银行去。”我说我不打算存,我想买台洗衣机。她筷子停在半空,粥碗搁在膝盖上,看了我好一会儿:“买啥?”我说洗衣机,百货商店里看好了,四百二。她低下头扒拉两口粥,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四百二买那个铁箱子?衣服我手搓搓不就完了,花那冤枉钱。”我没接话,她又念叨了一会儿,说手洗又不费事,夏天水又不凉,冬天烧点热水就是了,说四百二够买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说你这孩子手里存不住钱。
我没跟她争。我妈这个人,你跟她说啥她都得先反对一通,但并不是真不让你干。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盘算,明天先去银行把钱存一半,然后去商店看洗衣机。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百货商店,营业员还是昨天那个,这回开着门,我让她给我讲讲那台洗衣机。她说是单缸的,半自动,定时器拧到分钟数上,洗完自己排水。我问能不能便宜,她说不能,价格是物价局定的。我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白外壳底下四个小轮子,打开盖子看看里面那个波轮转不转——当然不转,没通电呢。我交了二十块定金,开了张条子,说好后天下午来拉。
回去路上我心里高兴,骑车子都蹬得快些。到家跟我妈说了交定金的事,她正在灶上蒸馒头,手上沾着面,听了这话手往围裙上一拍:“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我说定金都交了,她噎了一下,继续揉面,揉了两把又回头说:“那你去拉的时候叫上你爸,那么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动。”我就笑,说好。
第三天下午我跟我爸借了厂里拉货的三轮车,骑到百货商店门口。我爸把车停稳了,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说你去办手续。我进去交了余下的四百块,营业员叫了两个小伙子帮我把洗衣机抬出来,纸箱子还没拆,一人扛一头往三轮车上垛。我爸站起来搭了把手,三个人把箱子摆正了,拿绳子捆了两道。那个营业员还追出来塞了一张保修单,说头一年有问题拿回来修,免费。我揣好单子蹬上三轮往家走,我爸骑自行车在后面跟着。路过菜市场那条街,几个摆摊的都扭头看,卖豆腐的老赵喊了一嗓子:“老陈家置大件了?”我爸在后面应了一声:“孩子买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头。
到家门口把箱子卸下来,我妈早就把院门大敞着等着了。她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看看箱子上的字,又看看我,说:“拆开看看。”我拿剪子划开纸箱上的胶带,把泡沫板抽出来,洗衣机整个露出来的时候我妈往后退了一步,像那东西会咬人似的。然后她慢慢凑上来,伸手摸了一下外壳,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又拿指节敲了敲,听听声儿。我爸在旁边说风凉话:“你妈检查呢,看是不是铁皮糊的。”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懂啥。”她绕到机器背面看看排水管,又转到前头看看定时器那个旋钮,拿手拧了拧,旋钮转起来咔嗒咔嗒响,她就跟着数,数到十五,松开手,旋钮自己弹回去了。她吓了一跳,手缩回来,过一会儿又去拧,这回拧到二十,又松手,又弹回来。她回头跟我说:“这个咋自己往回倒?”我说那是定时器,拧到多少分钟洗完就自己停。她不太懂,但也没多问,又去看那个波轮,掀开盖子探头往里瞅,说:“这玩意儿能洗干净?”我说能,比手搓干净。她嘬了一下牙花子,显然是不信。
那天晚上吃完夜饭,我爸去隔壁串门了,我在屋里看电视,新闻联播刚播完天气预报。我妈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儿端盆衣裳过去,一会儿又端回来,嘴里念叨着明天得试试。我以为她说说就完了,结果九点多钟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看见洗衣机旁边蹲着个人影,吓得我差点喊出来。仔细一看是我妈,她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小板凳坐在洗衣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洗衣机盖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盖子边缘的毛刺。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她就那么坐着,脑袋微微歪着,耳朵贴在那个外壳上,像在听什么声音。我走过去问她干啥呢,她说没干啥,乘凉。我说乘凉你坐这儿?她说这儿风好。我抬头看了看,院墙挡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但也没戳穿她。我说妈你早点睡,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睡你的。
我回屋躺下,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我妈不知啥时候站起来了,正弯着腰围着洗衣机转,像看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看不够似的。她转到左边敲两下,转到右边又敲两下,然后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手心贴在洗衣机正面的白壳子上,从左到右抹过去,抹到边角又折回来抹一遍。那动作我熟,她在粮站干了半辈子,每天下班前就是这么拿抹布擦粮斗的,一模一样的抹法,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抹了两遍她把手收回来,手心在围裙上蹭了蹭,又贴上去,这回是拿手背滑来滑去,像小孩摸一件新玩具。我看了一会儿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带着孩子从娘家回来,一进院子看见洗衣机就乐了,说:“哟,真买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可不真买了,四百多呢。”我媳妇放下包袱围着洗衣机看了半天,说挺好的,以后省事了。我妈嘴上说“省啥事,费电”,但一边说一边去舀水了。她端了一盆脏衣服出来,又兑了半壶热水进去,跟我说:“你教教我怎么使。”我告诉她先把衣服扔进去,倒洗衣粉,然后进水,把定时器拧到十五分钟。她一样一样照做,拧到十五的时候手一哆嗦,旋钮弹回去半圈,她哎呀一声,又拧回十五,这回按住不动,看了一会儿才松手。洗衣机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又退后一步,看那个波轮把衣服卷得翻上翻下,水花溅到盖子上,她指了指说:“盖紧了没?”我说盖紧了。她就在旁边站着看,看了整整十五分钟,中间还弯腰从盖缝往里瞅了两回,直到定时器咔嗒一声停了,排水管哗哗往外淌水,她才松口气似的说:“还真自己停了。”
那天中午她拿洗衣机洗了三床被单,洗完的床单她捞出来抖开,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凑上去闻了闻,说:“还行,没洗衣粉味。”我媳妇说那以后都机洗吧,我妈没接话,但下午我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拿抹布在擦那台洗衣机,把溅上去的水点子擦干净了,连轮子上粘的泥都抠了。我爸坐在枣树底下喝茶,看我回来了,朝我妈那边努了努嘴,小声说:“你妈今儿上午跟西头老刘家媳妇说了四回洗衣机的事。”我就笑,我爸也笑,说:“新鲜劲,过两天就好了。”
可没过两天。第二天晚上我妈又在那台洗衣机跟前坐着,这回是吃过晚饭去的,端了一碗煮花生,一边剥一边守着。我媳妇说妈你进屋看电视吧,她说外头凉快。她还把收音机拿出来了,搁在洗衣机盖子上听评书,听完一段拧一下那个定时器,空转。我媳妇悄悄跟我说:“你妈把那当收音机架子了。”我说你不懂,她那是稀罕。我媳妇说我也没说不稀罕啊。
到了第三天,左邻右舍都知道我们家买了洗衣机,来串门的就没断过。先是隔壁李婶,说是借笤帚,进了院门直奔洗衣机,看了半天问了价钱,回去就跟她儿子打电话说也要买。然后是后街王大娘,拎了一兜子豆角来,说是自己种的吃不完,其实也是在洗衣机跟前转了三圈。我妈每回都跟人讲一遍这个洗衣机怎么用,讲的时候手在定时器上比划,拧到十五,松手,弹回去,再拧到十五。她讲得多了就熟了,后来还加了一句自己编的话:“这玩意儿比人搓得匀,你手搓有时候厚的地方搓不到,它转起来一锅端。”王大娘说那费电吧,我妈说:“费啥电,转一会儿就停,比点灯熬油省。”其实她也不知道费不费电,反正先这么说着。
真正头一回正式用它洗衣服是我妈自己主动的。那天早上她把攒了半个月的床单、被面、枕巾全翻出来了,泡了一大盆。我媳妇要帮忙,她说不用,她自己来。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洗衣机跟前,把床单一条一条往里塞,塞一条拿手按按,再倒一勺洗衣粉,嘴里还数着:“一条,两条,两条半,行了,再多转不动。”进水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半天,水漫过衣服了她赶紧说:“满了满了,关了吧。”其实有溢水口,我说没事,她才放心。定时器拧到二十分钟,这回手不哆嗦了,稳稳当当拧到位,然后往小板凳上一坐,剥她的毛豆,一边剥一边听洗衣机在里头轰隆轰隆转。响了一会儿声音变了,水往下排,她抬头看了看,说:“排完了?”我说快了。又过了一会儿定时器咔嗒一响,她站起来掀开盖子,把床单捞出来,水淋淋地团在盆里端去晾。晾的时候她抖开一条看了看,翻过来看看背面,又对着日头照了照,折起来搭在竹竿上,说:“是比手搓的强,我手搓的边角上还有灰印子,这个没有。”
这话她说了不下五遍。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一遍,下午李婶来串门又说了一遍,晚上我爸回来又当新闻讲给我爸听。我爸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就说:“行了行了,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我妈也不恼,把碗一推:“我说的是实情,你自己看看那床单,是不是比原来干净?”我爸不吭声了,闷头扒饭。
那台洗衣机在院子里搁了有半个月,我妈天天用,有时候就洗两件工装也扔进去转十五分钟,我提醒她费水,她说:“攒着洗跟一件件洗不是一个意思嘛,我这是试试哪个水温好。”后来她试出来了,说冷水洗不干净领口,得先用热水把领口搓一把再扔进去,但这话她只说给我媳妇听,不跟我说,好像跟儿子说这种话丢面子似的。
有一天下雨,她赶紧把洗衣机的插头拔了,找了块塑料布盖上,拿砖头把四个角压住。我说妈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你懂啥,淋了雨要生锈的。雨停了就把塑料布揭开,拿干抹布擦一遍,再拿手指头弹弹外壳,听那一声脆响,才放心。
入秋的时候厂里又发了一笔安全奖,不多,六十块。我回家提了一嘴,我妈正在院里摘韭菜,头也没抬说:“留着吧,别乱花了,洗衣机那四百多我还心疼呢。”可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洗衣机上面搭着一件新织的毛线套,罩在定时器那块,针脚不太匀,有几行还漏了针,但颜色配得好,灰蓝色,跟洗衣机外壳一个色系。我问我妈这是啥,她说是怕落灰,拧旋钮不方便,就织了个套,只露个旋钮出来。我凑近看了半天,那套子底下还缝了个小口袋,刚好塞保修单。我说妈你手可真巧,她斜我一眼:“巧啥巧,织了拆拆了织好几回。”然后继续摘她的韭菜,耳朵根底下有点红。
那之后我有时候晚饭后出来,还能看见我妈坐在洗衣机旁边,但不怎么摸了,就是坐着,摇一把蒲扇,跟邻居隔墙唠嗑。聊着聊着忽然站起来,摸一把外壳,看有没有沾灰,沾了就进屋拿抹布,不沾就坐下接着聊。有一回我半夜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那台洗衣机上,白壳子反着一点光。我妈屋里的灯已经灭了,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那天摸着这台机器说“我的乖乖”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四百七十块,两个半月工资,搁现在不算什么,那会儿顶了大用。但我妈摸了一晚上的那个劲头,比那台洗衣机本身值钱多了。我回屋躺下,听见隔壁我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院子里的洗衣机安安静静蹲在墙根底下,上面搭着那个灰蓝色的毛线套,等着第二天接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