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的时候,墙上的石英钟正好指着晚上十点二十。
赵晓燕把沾着黄泥的雪地靴随便甩在玄关,手里的红色双肩包往鞋柜上一扔,带翻了林国强昨晚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
水顺着柜子边滴答滴答往地板上淌,浸湿了林国强脚上的破棉拖鞋。
林国强坐在客厅的旧布沙发上,烟灰缸里塞满了压扁的烟头,屋里连灯都没开全,就亮着厨房顶上一盏昏黄的小灯泡。
赵晓燕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水,径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大杯热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别跟审犯人似的在这儿坐着,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赵晓燕抹了一把嘴,斜着眼瞅着沙发上的丈夫,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燥气。
林国强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五天了,他整整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五天,川西那边好玩吗?”林国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白天修机床留下的黑油印。
赵晓燕冷笑了一声,拉开茶几旁边的塑料圆凳坐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林国强的面按亮了屏幕。
“我就知道你心里憋着蛆,想问啥就问,用不着阴阳怪气地绕弯子。”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过了十二年的女人。
她的头发烫了新的大波浪,脸上擦了平时舍不得用的粉底,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藏银的九眼天珠链子,红光满面,跟满屋子的烟味显得格格不入。
“周建平的车开着挺顺手吧?两人一辆车,五天四夜,晚上住的哪儿?”林国强的声音不高,手却在发抖。
“住的民宿,一人一间房,你爱信不信!”赵晓燕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赵晓燕身子往前一倾,盯着林国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砸碎这个家的话。
“在折多山垭口看日出的时候,雪太大,我缺氧差点晕过去,他把我搂在怀里暖了半天,下山的时候他也亲了我一口,但我推开了。”
“抱过,亲过,我今天回家当面告诉你,就没想瞒着你!”
赵晓燕仰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的,甚至带着一种占了道德高地的坦荡。
“林国强,我们俩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要有事二十年前就有了,轮得着你?”
“我要是真心里有鬼,我回来能大大方方跟你说?我瞒着你编个瞎话,你上哪儿查去?”
“我们清清白白,没越最后那道底线,该坦白的我坦白了,你要能过就踏踏实实过,不能过明天民政局门口见!”
林国强听着这些话,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他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妻子,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抱过了,亲过了,因为主动说出来,反而成了天大的恩赐?
不瞒着,难道就成了问心无愧的遮羞布?
林国强没有像赵晓燕预想的那样跳起来砸东西,也没有红着眼睛动手。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打火机擦了三次才打着火。
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挡住了他通红的眼眶。
“赵晓燕,你觉得你特别坦荡,特别敞亮是吧?”
林国强吐出一口烟,指了指紧闭的次卧门,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得像块石头。
“你知不知道,你跟他在雪山上抱团取暖的时候,你亲儿子在医院挂水挂到后半夜两点?”
“小宝连续三天烧到三十九度六,大夫说是支原体肺炎,两只手背全扎青了,哭着喊着要找妈妈。”
“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你回了我几条?你说山里信号不好,有事微信留言!”
赵晓燕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马上又硬起了脖子。
“那我不是提前给你留了五百块钱吗?孩子发烧感冒不是常事吗,你一个当爹的连个感冒都看不了,你怪谁?”
林国强被这句话气笑了,眼角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常事?那我妈呢?我妈高血压犯了晕在菜市场,被邻居用三轮车拉到卫生院,这也是常事?”
“老太太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你出差顺不顺利,怕我打电话分你的心!”
“我妈到现在都以为你跟着单位去省城开招商会去了,我还替你瞒着,替你尽孝!”
“结果呢?你在几千米的高原上,让别的男人抱着亲,回来还腆着脸跟我说你没瞒我?”
赵晓燕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嘴上依然像咬死了铁一样硬。
“都说了那是特殊情况!当时天寒地冻的,人命关天,换成是个陌生人救我,我也得感激人家一辈子!”
“建平看我不舒服才抱我的,那叫革命同志感情,怎么到你嘴里就那么脏?”
林国强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火星直接烫在烟灰缸底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不想再听这套所谓的“灵魂干净”,也不想再听这种让人恶心的辩解。
过日子不是唱戏,也不是写诗,成年人的世界里,账本永远比嘴皮子诚实。
林国强走到玄关,把赵晓燕那个沾满泥巴的双肩包拎了过来,直接倒扣在茶几上。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藏银手镯、几包牦牛肉干、防晒霜、两张景区的VIP门票,还有厚厚一叠机打的发票和加油收据。
林国强拿起那叠发票,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看。
“周建平开着他的长城越野带你去自驾,油钱是谁加的?”
林国强把第一张中石油的发票拍在赵晓燕面前,指着上面的扣款记录。
“92号汽油,加满,680块,刷的是你的尾号4302的建设银行卡。”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雅江服务区,加油450块,你的卡;折多山下,加油520块,还是你的卡。”
“还有这个,藏式轻奢观景民宿,两间房,一晚上1288,连续订了三晚,付款人是赵晓燕。”
“还有牦牛肉火锅、特产店买天珠、买冬虫夏草,总共花了一万四千两百块。”
林国强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赵晓燕那张惨白的脸。
“赵晓燕,咱家存折上一共才多少钱?你走的时候,把柜子里藏着给小宝交开学学费的一万块现金全拿走了吧?”
赵晓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圆凳上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些单据。
“林国强你翻我东西!你翻女人包算什么本事!”
林国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赵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算什么本事?我起早贪黑在车间里给人车零件,一件赚三块五,手拉伤了舍不得贴一百块一副的膏药!”
“上个月我妈想吃点软和的黑芝麻糊,在超市看了半天没舍得买,我背着她偷偷买了两袋,你跟我吵了三天架,说我补贴老家!”
“儿子想学个少儿编程,一学期两千块钱,你说家里揭不开锅,逼着孩子把名给退了!”
“现在你拿着给儿子交学费的钱,拿着我流汗流血挣来的血汗钱,去给一个离了两次婚、天天在朋友圈装艺术家的混子倒贴油钱、订高档民宿?”
林国强手里的劲儿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建平是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你心里没数吗?”
周建平是赵晓燕的发小,这没错,两家以前住一个家属院。
但周建平打小就游手好闲,初中毕业就到处混,二十多岁倒腾二手车赔了个精光。
结过两次婚,生了两个孩子扔给父母,自己天天开着一辆不知道倒手了多少次的破越野车,在朋友圈晒喝茶、晒自驾、晒诗和远方。
三年前,周建平母亲生病,赵晓燕背着林国强借给他两万块钱。
三年过去了,周建平换了三台二手苹果手机,那两万块钱连两百块的利息都没见着。
赵晓燕被林国强捏得手腕发紫,疼得眼泪直打转,嘴上却依然在死撑。
“建平最近手里紧,他说了这次自驾回去他就把自媒体账号做起来,接了广告马上把钱还我!”
“发小之间互相搭把手怎么了?谁一辈子不遇上点难处?”
“再说了,钱是我借他的,回头发票我都留着,他一分不少都会给我打过来!”
“林国强,你就是骨子里穷酸,小家子气!你这辈子就配窝在这个破县城里修破机器,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精神共鸣!”
听到“精神共鸣”这四个字,林国强突然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动怒,心里的那团火,就在这一瞬间,噗嗤一声彻底灭了,连点烟星都没剩。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愤怒的时候想杀人,但真到了心死透的那一刻,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国强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慢擦干净刚才沾到赵晓燕手腕上的汗水。
“行,精神共鸣是吧,两万块借款,加这次的一万四,一共三万四。”
林国强指了指大门:“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开免提,让他把这三万四打回来。”
“只要他今晚把钱还上,你抱过亲过的事,我当是高原反应,咱俩去医院做个精神鉴定,继续过。”
赵晓燕揉着手腕,愣在了原地,眼神飘忽不定。
“这么晚了,人家早睡了,明天再说……”
“打。”林国强指着茶几上的手机,语气平静得吓人,“免提,现在打。”
赵晓燕咬了咬嘴唇,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抓起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接通了,传来周建平带着醉意和嘈杂音乐的声音。
“喂,晓燕啊,这么快就想我了?到家没挨那窝囊废的打吧?”
声音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来,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晓燕的脸上。
赵晓燕的脸唰地白了,赶紧对着话筒大喊:“建平!我把发票都理出来了,一共一万四千二,还有之前借的两万,你手头宽裕的话,今晚先把钱转我吧,家里急着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是一阵刺耳的嗤笑声。
“晓燕,你吃错药了吧?那趟自驾不是你哭着喊着说在家里憋屈,求我带你出去散心的吗?”
“车是我出的,命是我带你玩回来的,在折多山要不是我给你人工呼吸暖身子,你早成冻肉了!”
“怎么着,回了趟家,被你家那个修机器的吓破胆了,反过来管我要钱?”
“之前借那两万块,我不是说了算我技术入股你的自媒体工作室吗?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提钱多俗啊!”
周建平的声音听起来既无赖又嘲弄。
“行了行了,哥这会儿正跟几个拉萨回来的朋友喝酒呢,明儿再说啊,乖,早点睡。”
还没等赵晓燕再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刺耳的忙音。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晓燕捏着手机,手指关节白得发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地上。
林国强看着她,眼神里连怜悯都没有了。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青梅竹马,这就是她嘴里为了救她甚至不惜“牺牲名节”的精神共鸣。
在那个男人眼里,她赵晓燕不过是一个自带油钱、倒贴住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饭票和保姆罢了。
“听清楚了吗?”林国强问。
赵晓燕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听清楚了就起来,咱把账算算。”
林国强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房产证,还有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票据。
“这房子,是我爸妈当年卖了老家两亩地,加上我干了五年电焊凑的首付,一共付了十八万。”
“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贷款还了八年,每一个月三千二的月供,都是我工资卡里自动扣的。”
“你每个月在超市当收银员赚的那两千八百块钱,买衣服、做指甲、回娘家随礼,我从来没过问过一句。”
“你总说我算计,今天咱就彻底算一算。”
林国强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圆珠笔,撕了一张儿子的作业本纸,平铺在茶几上。
“按现在的市价,这个老破小顶多值五十万,还剩六万块房贷没结清,净资产四十四万。”
“首付是我家出的,十八万扣除,剩下二十六万,按夫妻共同还贷增值算,一人十三万。”
“周建平欠咱家的三万四,是你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借出去的,这笔钱从你的十三万里面扣。”
“还有你这次私自拿走的儿子一万块学费,也从你里面扣。”
林国强在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把笔扔在赵晓燕面前。
“十三万扣掉四万四,还剩八万六。”
“明天一早,我去借钱凑八万六给你,房子归我,儿子归我,你净身带着你的衣服和八万六走人。”
赵晓燕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
“林国强!你疯了!就因为一次自驾,因为发小抱了我一下,你就要跟我离婚?!”
“十二年的夫妻感情,难道就值八万六?!”
“我妈要是知道了,能饶得了你?这个家要是散了,你让小宝在学校怎么抬头做人!”
林国强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的女人,胃里一阵阵泛恶心。
“不是因为发小抱了你,赵晓燕。”
“是因为你把家里的日子踩在脚底下,去给别人垫脚;是因为你把丈夫当傻子,把越界当坦荡!”
“你抱过亲过没瞒我,听着多伟大啊,多理直气壮啊!”
“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那是坦白吗?你那是吃准了我老实,吃准了我为了孩子不敢掀桌子!”
“你在外面把尊严和钱全送给别人践踏,回家把烂摊子和无耻甩给我接盘。”
林国强一把拉开防盗门,外面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窗帘猎猎作响。
“拿着你的包,滚回你娘家去。”
“今晚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把事情做绝,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赵晓燕站在原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十二年,洗了十二年的碗,每次吵架都是他先低头,她要买什么他哪怕加班加点也会去满足。
她以为林国强是离不开她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说出“清清白白”四个字,林国强就只能把这顶绿帽子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从没见过林国强这副眼神。
那不是愤怒,那是看着一堆腐烂垃圾时的冷漠,恨不得立刻扫地出门的决绝。
赵晓燕开始慌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抓林国强的胳膊。
“国强,我错了……我真的没跟他发生关系,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我明天就去管他要钱,我找他家里要去,我把那一万四要回来给小宝交学费……”
“你别赶我走,大半夜的,我回娘家我爸妈得打死我……”
林国强侧过身,极其嫌恶地避开了她的手。
“你爸妈打不打死你,那是你赵家的家事,跟我林国强没关系了。”
“你陪着周建平在高原上看日出的时候,没想过这大半夜的你儿子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知道冷了?知道怕丢人了?”
林国强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个红色的双肩包,直接扔到了楼道的水泥地上。
接着,他指着门外:“走,还是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老人家坐出租车来接你?”
赵晓燕打了个寒战。
她母亲是有心脏病的,而且最看重脸面,平时在小区里天天夸闺女嫁得好、女婿本分。
要是让两边的亲戚知道自己为了一个无赖发小抛夫弃子自驾五天,还倒贴了上万块钱被赶出家门,她在娘家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赵晓燕看着门外漆黑冰凉的楼道,又看了看林国强冰冷坚决的侧脸,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弯下腰,哆哆嗦嗦地穿上那双还带着黄泥的雪地靴,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防盗门。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了,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而绝情。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地上那个干瘪的背包,和赵晓燕狼狈不堪的影子。
屋里,林国强背靠着冰凉的防盗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点不着烟。
次卧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十一岁的小宝穿着单薄的睡衣,揉着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站在阴影里。
“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手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医用胶布。
林国强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打火机塞回兜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把瘦弱的儿子一把抱进怀里,用胡茬扎了扎孩子的脑门。
“没有的事,妈妈出远门打工去了。”
“以后就咱爷俩过,爸明天带你去吃肯德基,交了学费,咱报那个编程班,学大本事。”
小宝把小脑袋埋在父亲满是机油味的毛衣上,吸了吸鼻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县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林国强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夹克衫,手里拿着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还有那份手写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
不到九点,一辆出租车急刹在路边,赵晓燕从车上冲了下来。
跟着她一起下来的,还有她的母亲刘桂香和亲弟弟赵小鹏。
老太太一看见林国强,拄着拐杖就冲了过来,布满皱纹的手指头直接指到了林国强的鼻梁上。
“林国强!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闺女跟了你十二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一家老小,你现在长能耐了,要逼死她啊?!”
赵小鹏也在一旁帮腔,横眉竖眼地叫唤:“姐夫,你差不多得了!建平哥那是我们发小,跟亲哥一样,我姐搭他车出去散散心怎么了?”
“抱一下算个球的事啊?又没睡在一起,你在这儿小题大做给谁看呢?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条街!”
民政局门口排队的大爷大妈和年轻小夫妻纷纷停下脚步,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
赵晓燕躲在母亲身后,眼睛肿得像核桃,低着头一声不吭,显然是回去把事情掐头去尾编了一套谎话。
林国强看着这气势汹汹的一家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大声争吵,只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叠厚厚的一万四千块发票和银行扣款流水,复印了三份。
第二样,是周建平当年写下的两万块借条,以及周建平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公开查询打印页。
第三样,是林国强昨晚把周建平那通免提电话录下来的录音笔。
林国强按下播放键,调到了最大音量。
“晓燕啊,这么快就想我了?到家没挨那窝囊废的打吧?”
“在折多山要不是我给你人工呼吸暖身子,你早成冻肉了……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提钱多俗啊!”
周建平油腔滑调、无耻至极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清清楚楚地扩散开来。
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就是窃窃私语。
“哎哟,这女的拿家里的钱倒贴野男人呢……”
“还发小呢,这不就是偷汉子还把丈夫当傻子耍吗?”
“听听这录音,恶心死了,人家丈夫没动手就算有涵养的了!”
赵小鹏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指着林国强的手僵在半空,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老太太刘桂香更是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差点坐在地上,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得咚咚响。
“你……你……”老太太指着身后的闺女,浑身发抖,“你个下作东西,你昨晚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国强把手里的单据往赵小鹏怀里一拍。
“赵小鹏,你不是管周建平叫亲哥吗?你不是觉得花这一万四自驾游理所应当吗?”
“这里是一万四千二百块的发票,还有那两万块借条,我今天全部平价转让给你。”
“你去替你亲哥还了,或者你去管你亲哥要回来,只要你把这三万四给我垫上,我立马给你姐赔礼道歉,接她回家!”
赵小鹏拿着那叠发票,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看都不敢看林国强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国强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赵晓燕。
“赵晓燕,你妈和你弟我都给你叫来了,你当着大家伙的面,再大声说一遍。”
“把昨晚你在家跟我说的那套话说给街坊邻居听听。”
“说说你是怎么抱过的,怎么亲过的,怎么问心无愧的!”
赵晓燕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把头埋在膝盖里,连看都不敢看周围的人一眼。
昨天晚上的嚣张、坦荡、傲慢,在阳光和真相的曝晒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刘桂香缓过劲来,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只觉得一张老脸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拉住林国强的袖子,声音全软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国强啊……千错万错是晓燕糊涂,是建平那个挨千刀的不是人!”
“看在小宝的面子上,看在咱十几年一大家子的份上,你饶她这一回吧……”
“我回去打死她,我让她去厂里上班挣钱还你,咱不离婚行不行?这离了婚,小宝在外面让人戳脊梁骨啊!”
林国强轻轻把老太太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开,动作客气,眼神却坚硬如铁。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
“小宝昨晚发烧三十九度六在医院扎针的时候,他亲妈在雪山上跟别人抱团取暖。”
“那时候她没想过小宝会不会让人戳脊梁骨,她只想着她的灵魂共鸣。”
“这家早就散了,不是我拆散的,是她亲手一把火给点了。”
林国强指着民政局的大门。
“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八万六的拆迁补偿款我下个月去贷款给她结清。”
“今天进去,咱把手续办了,好聚好散,我给赵家留最后的体面。”
“要是今天不进去,我就直接上法院起诉,把录音、流水、借条全交上去,让法官当庭审一审,这三万四算不算转移财产,这个婚到底该怎么离!”
说完,林国强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过身,大步迈上了民政局的台阶。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疼,但他却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天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身后的台阶下,传来了老太太打在赵晓燕背上的巴掌声,和赵晓燕绝望无助的哭嚎声。
可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过日子就像开车,不怕路远,不怕路陡,甚至不怕半路抛锚。
最怕的是,你坐在驾驶座上拼了命地踩油门、把稳方向盘想往前奔,坐在副驾上的人,却背着你把油箱砸了个窟窿,还笑话你跑得太慢。
有些底线,碰一次,就是一辈子;有些背叛,打着“没隐瞒”的旗号,反而比偷摸摸的更脏。
车钥匙在自己手里,前面的路还长。
换掉那个脏了的副驾驶,哪怕一个人开着旧车拉着孩子慢慢走,心也是热的,天也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