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台上唱了三十年的人,亲口说出一件事,自己有一关二十年都没过去。
11月4号这天,杨坤坐进李静和戴军的访谈节目里,把抑郁症这三个字,第一次掰开揉碎了往外讲。
他说得特别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紧。
最严重的那阵子,他去健身房举杠铃,杠铃举到一半,全身的力气像被人一把抽走了,那根铁棍子直接砸了下来。
他看人,瞳孔是散的,眼睛对不上焦,面前站个人,他怎么使劲都看不清那张脸。
他说自己的心脏,像被一根钢结构从外头灌进去水泥,一点点糊满,堵得人完全喘不上气。
这些症状,医学上有个词叫躯体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情绪憋着说不出口,身体就替它扛,替它疼。
杨坤说,那阵子他跑了好多家医院,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可查来查去,查不出一点器质性的毛病。
胸闷气短,浑身难受,仪器却照不出病根。
他说那种生理上的苦,比情绪上的煎熬还要折磨人。
你明明疼得要命,医生却告诉你,片子是干净的。
这比直接查出病还让人绝望,因为你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矫情,是不是自己没用。
他扛不住了,可他说不出我扛不住了这句话,于是心脏替他闷,瞳孔替他散,力气替他走。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觉得这个男人,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一个唱歌的,靠的就是这口气,这口气被人堵了二十年,他还得天天上台,天天唱。
杨坤自己说,这个病去不了根。
从2005年确诊吃药算起,到今年,他一天没停过,天天早上那顿药雷打不动。
注意这里头有个说法,特别值得琢磨。
我们平常听别人讲病,听惯了的是我战胜了它,我走出来了,我现在全好了。
杨坤一个字都没用。
他说的去不了根,说白了就是,这病要跟他过一辈子。
他没把这事说成一场打赢了的仗,他说的是长期共存,是带着它把日子过下去。
光这一句,就比一百句我没事要狠得多。
我琢磨他为什么能讲得这么透,是因为他早就在人生最灰的地方,泡过太多年了。
杨坤是内蒙古包头人,1972年生,爹妈都是包钢的职工,忙,顾不上他,从小把他扔到乡下爷爷奶奶家。
他童年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是喝羊奶,是跟着爷爷去放羊。
十五岁那年,他没考上大学,家里安排他进包钢,干了两年电工,又干铆工,再干焊工。
铁饭碗是端上了,可这碗饭他咽不下去,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唱歌。
那时候他去厂里的俱乐部听人唱歌,一次歌手病了没来,他壮着胆子问负责人,能不能让他上去唱一首。
人家让他唱了,唱的是王杰那首安妮,唱完给了他五块钱。
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块。
就这五块钱,让他认定了一辈子要走的路。
1993年,他二十一岁,揣着一股劲儿来北京,开始了北漂。
我查过他这段日子,是真的苦,苦到你现在听都会觉得不至于。
他睡过澡堂子,睡过桥洞,住过地下室的下面,那个叫防空洞的地方,一个月房租一百五十块。
十年北漂,他搬了五十五次家,平均一年搬五次还多,全是因为没钱,被房东赶出来。
最穷的时候,五块钱一桶的泡面,对他来说都是一顿好饭。
这些苦还不算什么,真正把他往深里推的,是一段感情。
他在北京遇到一个叫白雪的姑娘,是他老乡,两人好了。
白雪条件比他好,有份稳定工作,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
那时候杨坤在酒吧驻唱,挣的钱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说白了,他是靠白雪养着。
两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日子苦,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可杨坤心里过不去,他一个大男人,没收入,靠女朋友养,自卑得要命。
白雪长得漂亮,追她的人里有大款,有回白雪回家跟他说,有个大款追她,被她拒了。
就这么一句实话,把杨坤那点可怜的自尊戳穿了。
1998年,两人大吵一架,分了。
分手的时候,屋里东西基本都是白雪买的,杨坤只拎走一个床垫。
白雪心软,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一条金链子摘下来,塞给了他。
杨坤本想着留个念想,可饭都吃不上,转头把金链子当了,换了钱。
你想,一个人混到把初恋送的最后一件东西都当掉的地步,心里能没病吗。
那几年,他把苦全咽进肚子里,自己一个人写歌。
他那首最出名的歌叫无所谓,1997年就写出来了,是在洗手间里录的。
为啥在洗手间录,因为那儿有混响,录出来的声音好听,就这么穷。
他把歌投给唱片公司,投一家,退一家,退回无数回。
千禧年春节,他回老家,连买礼品的钱都是借的。
他爹嘴上反对他唱歌,背地里叹气,说自己儿子都三十多了,到哪年哪月才能出头。
我每次想到这儿都觉得心酸,一个男人最要强的那几年,他把所有委屈都咽了,一个字没往外说。
后来转机来了。
2002年,他三十岁,遇到了伯乐陈琳,陈琳把他的歌推给了唱片公司,他终于出了第一张专辑,名字就叫无所谓。
专辑一出来就火了,那首无所谓,大街小巷都在放。
他终于熬出头了,可病,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追上了他。
这里头有个特别讽刺的地方,我一直想讲。
人以为,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来了,那些压抑的东西就该散了。
可现实不是这样。
他把苦咽下去的那些年,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它们攒在那儿,等他终于不用为吃饭发愁的时候,才一起发作出来。
所以很多人搞不懂,杨坤火了,有钱了,有名了,怎么反倒得抑郁症了。
道理就在这,病不是穷逼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那几年,他表面上是皮衣皮裤,劲歌热舞的明星,台下一看人多就冒一身汗,看见人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办。
最重的时候,他有整整两年出不了门,没法正常见人。
这病缠了他六年,中间陈琳一直开导他。
可谁也没想到,2009年年底,陈琳自己自杀了,才三十九岁。
一个把他从泥里拉出来的人,自己先走了,这对杨坤的打击,外人很难估量。
这么多年过去,他开演唱会,还会在台上跟大屏幕里的陈琳对唱那首两个人的世界。
讲到这儿,我得说一句我自己的判断。
杨坤这二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唱歌,是把事憋在心里,谁都不说。
他爹当年反对他唱歌,他不说。
被退稿无数回,他不说。
初恋分了,金链子当了,他不说。
得了抑郁症,他还是不说,硬扛着上台。
一个人,把所有要命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
最后,是身体实在扛不住了,才用最惨烈的方式,替他喊了出来。
这话不是我心软瞎编的,有他的原话作证。
他说,自救的第一步,是勇敢把病说出来。
他还专门讲了一句,抑郁和抑郁症不是一回事,抑郁是情绪,过两天自己就缓过来了,抑郁症是病,得看医生,得吃药。
他说自己确诊那天,反倒松了一口气。
我特别懂这个松一口气。
在没名字之前,他面对的是我是不是不行了,我是不是没用,全是拿自己的人格在审判自己。
等病有了名字,那件事就变成了我病了。
病是能治的,没用是没法治的。
一个准确的诊断,把他从自我审判里头,捞了出来。
今年,他的病又发作过两次。
这两次,一次比一次让人揪心。
一次是在洗手间里,好好的,惊恐就上来了。
另一次,是因为他七十八岁的老父亲。
老人爬上墙头剪树枝,从一米八高的地方摔下来,全身粉碎性骨折。
杨坤自己年轻时候骨折过,他赶到医院,一看到父亲那张片子,立马代入自己当年骨折的疼,惊恐当场发作。
他形容自己那会儿,脸白得跟纸一样,血压低到不能再低,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也就是在父亲住院没多久,他去参加了歌手那档节目,结果就出了那件全国都知道的事,跑调。
这段他这次第一次讲清楚。
上台前,他脚筋抽搐,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在那种极度的焦虑里,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音准已经跑了。
下台那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发挥得不错,是助理跟他说,你跑调了,都上热搜了。
对一个唱了快三十年的歌手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他回到房间,跟助理抱头痛哭了一整夜,一晚上没睡。
说到这儿,我想跟那些当时在网上笑他的人说一句。
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唱跑调了,你看不到的是,这个人上台前,刚在病房里,看着他爹的骨折片子,晕过去。
我们总爱拿一个人的一个瞬间,去给他整个人下结论。
唱跑调了,就是没本事了。
可同一件事放到自己身上,我们又会说,我那天情况特殊。
两套标准,对人一套,对己一套。
这是我要在这篇文章里,最想讲清楚的一句话。
好在杨坤没被这一下打趴下。
没多久他收到一档叫天赐的声音的节目邀请,他一点没犹豫就上了,两三次演出之后,他又找回了点自信。
他也没把跑调全怪到病上,回过头认真反思,还找了年轻的老师重新学。
听他现在唱歌,跟以前比,唱法上确实变了不少。
他把这件事,从一桩丢脸的糗事,硬是掰成了逼自己往上爬的台阶。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别急着同情杨坤。
他不需要谁可怜。
他需要的是有人听懂他那句话,这个病去不了根,但我要带着它,把日子过下去。
一个人到了五十四岁,敢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承认自己有一关二十年没过,承认自己天天吃药,承认自己会当众崩溃。
这不是软。
这恰恰是硬,是比谁都要强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真正的要强,不是装没事,是敢说我有事,我还在扛。
杨坤没有战胜抑郁症。
他只是跟它一起,把这二十年,一天一天熬了过来。
中间他还唱了歌,当了导师,被笑过,也重新站回台上。
这世上哪有什么彻底好了,有的只是,带着那个去不了根的东西,还能把日子,过出个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