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如此秘密外交
王伦奉命出使,费尽口舌说服金国使者张通古,双方定下和议:由秦桧到金国使馆之中接受金国的国书,在密室里完成仪式,朝中大臣一概不能到场(这就是所谓的秘密外交,八百年前就已经有这种操作了)。这段记载和《宋高宗本纪》《宋史·王伦传》大体吻合。而秦桧在其中操纵安排,很多细节有迹可循,私家笔记里的记录,也不完全是假话。
秦桧在使馆接收国书的第二天,秘密单独上奏宋高宗,里面说:“臣认为这件事应当当机立断。陛下委屈自己,就像当年越王勾践忍辱负重那样。江南名义上虽然还在,但号令已经由金国定下,只能隐忍接受。外面流传金国册封宋朝的说法,不过是书生捕风捉影,编造谣言,扰乱人心,以此抨击大臣,并不是实情。如果能做成这件和议,那百姓就可以免于战乱屠戮,国家根基得以保全;那些不肯屈服、躲进山林以抗金为名的豪强,也只是鱼肉百姓罢了。如今能迎回徽宗灵柩、太后,收回河南故土,可以说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将来休养生息之后,再慢慢图谋报仇,这不正是会稽勾践复国的道理吗?”(这是一套很完整的主和说辞)
高宗看完之后深受触动,于是下诏书说:“朕继承祖宗基业,难道甘心接受金人的册封?”任命王伦为国信计议使,中书舍人苏符做副使。苏符以生病为由推辞。高宗又召见侍从大臣说:“金国使者前来,本意就是想要讲和。”下令各位大臣商议。当时张焘、晏敦复、魏矼、曾开、李弥逊、尹焞、梁汝嘉、苏符、薛徽言、方廷实、胡铨、胡理、朱松、张扩、凌景、夏常明、如圭等人,都是当时有名望的大臣,全都上书反对和议。朝堂争论不休,自从王伦、张通古抵达临安,双方反复商讨,一共花了五天才议定方案。
十二月,朝廷命宗正少卿冯檝接替苏符,担任国信计议副使,同时签书枢密院事韩肖胄作为全国奉表报谢使。高宗下诏布告天下,诏书说:“金国使者到来,答应割让黄河以南的土地,与我国交好,还答应归还徽宗灵柩以及太后、宗亲,别的不再索要。”
南宋和金国的和议,就这样私下谈妥、再公开颁布皇帝诏书,昭告全国,时间是绍兴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件事,就是秦桧掌权之后,南宋第一次和金国达成和议的全过程。书中引用勾践旧事,好比高宗自我宽慰,欺骗天下百姓,哪里说得通?然而此时宋室南渡已经十二年,南北连年交战,虽然几次打败伪齐刘豫,想要收复中原的雄心,其实已经慢慢消沉了。秦桧坐上相位之后,费尽心思迎合高宗的心思,先把主战的张浚、赵鼎排挤走;等到他再次拜相,朝中愿意激昂主战、支持武将北伐的力量,一天天被削弱。这件事,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已经完全是两码事,背道而驰了。这就是这次和议最终变成一场误国的骗局、再也没法振兴国家的根源。种下这个病根,结局就是一步步走向凄惨的境地。今天回看这段历史,也可以当作深刻的教训。
绍兴九年正月初五,朝廷向金国通报:已经收回故土,大赦河南新收复的州府,官吏不做调动,减免百姓三年赋税、五年徭役。又让王伦同签枢密院事,先行护送棺椁、迎请韦太后,同时划定两国边界。高宗下诏书:“朕满怀悔恨,沉痛祈福,如今大金答应讲和,黄河以南的土地归还我们,平息天下战乱,保全万民性命。”
金国元帅兀术、挞懒本来就有矛盾。岳飞上奏给高宗,说金国未必真心归还土地,挞懒等人收了王伦的贿赂,到处散播谣言,谋划哄骗宋朝。金国君主听说之后,十分震惊。兀术趁机上奏,告发挞懒、左副元帅昌等人图谋造反,金王于是召集贵族大臣在会宁府会审。会宁就是金国的上京,故城在今天吉林省阿城,也就是从前契丹的西楼、后来蒲鲜万奴的咸平府。
三月,王伦接受金国的诏令,得到河南、南京、东京三京,还有寿春、宿、亳、曹、单等州以及陕西西部的土地。金国出兵撤走山西太原府、祁州的守军。王伦安排东京留守,在汴京规划重新设置州府官员,派郭仲荀、周聿、方廷宝、楼炤、郭浩等人分别前往各处安抚宣谕。于是,原伪齐的知府郑亿年、金原路经略使关师古、秦风路经略使张中彦等人,都上表谢罪归宋。这段记录出自《行朝纪痛》,说是这份赦文是秦桧亲手草拟;岳珂《桯史》没有记下撰写人,只说是武夫文吏写的;多年之后《宋史纪事本末》写是楼炤草拟,《宋史》说赦文是给事中楼炤起草,说法大体相近。当时各家的记载出入不大。
没过多久,金国政局大变,和议成了金国内部权力斗争的工具。王伦、宇文虚中这些人,虽然努力斡旋,但是金国高层离间构陷的说辞很多,里面真假掺杂,不能说完全没有缘由。
同年六月,王伦从汴京前往金国都城商议国事,其实是金人的圈套。七月,王伦走到中山(今天河北定县),被兀术扣押。八月,金主认定挞懒私自割地、收受贿赂,怀疑他有二心,以贪墨违命的罪名把挞懒诛杀。这种做法,很像近代一些国家搞政治清算,往往罗织罪名,加害政见不合的人。十月,金主完颜亶正式背弃盟约,和大臣们反复争辩。金国说收了贿赂没有凭据,但是民间传言,人人都知道内情,只是高宗被蒙蔽。从当时的奏章、奏报来看,南宋派去的官吏到河南新设州县之后,勒索财货、抢夺珍宝,贪暴如同饿虎,搜刮百姓,就算当初和议是真心定下的,这样残害百姓,又怎么称得上体恤百姓?(这些官员不堪,和盟约无关,却让百姓受苦)。金国以此为借口,把王伦扣留在河间。兀术杀掉挞懒之后,对外宣称南宋没有诚意,借着临安新派官吏残害地方的由头,重新发兵攻取河南各州,各路金兵到处劫掠,百姓受尽苦难,兀术再度开战。
王伦被软禁在河间的客馆里,秘密派人送信回临安,禀报金人已经显露背弃盟约的迹象,请朝廷提前戒备。这和各家笔记记载大致吻合,只是南宋朝廷这时已经颠倒错乱,大多没有把王伦的警报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