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卖煮玉米的老聂,一年到头就干一件事。下午四点出摊,九点收摊,一锅清水,几根玉米,两罐煤气灶并排放着,一锅煮甜玉米,一锅煮糯玉米。五块钱一根,不讲价,不抹零,爱吃不吃。
但他有个做法我一直没看明白。人家煮玉米,一锅水咕嘟咕嘟滚着,谁来买,夹一根出来完事。老聂不是。他每根玉米下锅之前,先拿指甲掐一下玉米粒,掐完了搁不同的锅里,还拿个小本记时间。有一回我站那儿等,看他掐了七八根,甜的搁左边,糯的搁右边,还有两根单独搁在灶台旁边的小碗里,不煮。
我问他:“你那两根怎么不煮?”
他拿袖子蹭了蹭汗:“那两根是老王家的,他家玉米嫩,煮三分钟就够。多煮一分钟,皮就老了。”
我说:“你管人家玉米嫩不嫩,反正按根卖。”
他把两根嫩玉米搁进锅里,拿手机按了个计时器:“你不懂。老王种玉米上心,我煮不好,他下回就不往我这儿送了。这条巷子三家卖玉米的,就他家甜。”
后来我常买,慢慢看出他这套规矩比我想的细。糯玉米一锅煮八分钟,甜玉米六分钟,嫩的一起锅就捞,老的再焖两分钟。他那个小本上记着:张姐爱吃嫩糯,每次给她挑掐得动的;老周牙口不好,甜玉米也得煮到掐着软塌塌的才给他;巷尾理发店小刘要带两根上班当晚饭,老聂提前十分钟煮好搁旁边晾着,不烫嘴也不凉。
有一回一个生面孔来买玉米,嫌他慢:“人家拿根就走的玩意儿,你这还得等。”老聂拿夹子翻着锅里,头都没抬:“你要快的,隔壁超市真空包装的,撕开就能吃,五块五一袋,管饱。”那人讪讪站了一会儿,到底等了一锅新的。
老聂跟我说过,早些年他也不讲究,一锅水煮到底,谁来买谁拿。有一年冬天,巷子尽头修鞋的老蒋买了他一根糯玉米,咬了一口搁下了,说“太硬,咬不动”。老聂以为老蒋嘴刁,没当回事。过了两天老蒋老伴来买玉米,说老蒋化疗完啥都吃不下,就想吃口软乎的玉米,老聂那根他嚼了半天没嚼烂,最后泡水喝了点汤。
“打那以后我就记着了,”老聂把新出锅的玉米码进泡沫箱,“不是人人牙都好。人家花钱买你东西,是想吃高兴,不是来受罪的。”
他开始分锅煮,掐粒看生熟。有人嫌他事多,他不在乎,还是掐,还是记。时间一长,常来的都知道他这套,买之前先喊一声“老聂,今儿牙不行,给来根软和的”,他就从小碗里挑一根焖够火候的递过去。有时候人家自己都忘了说,他替人记着。
上礼拜降温,一个老太太来买玉米,说家里老头想吃,但老头刚拔了牙,只能吃稀软的。老聂从泡沫箱底下翻出一根,剥开皮给她看:“这根我多煮了四分钟,你看这粒都裂口了,一抿就化。你回去拿勺子刮着喂,别让他啃,省得硌着牙床。”
老太太掏钱,他收了,又塞了根甜的在袋子里:“这根给你吃,你牙好。别光顾着老头,自己也得吃。”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问他:“你这一根玉米搭进去多少心思,五块钱值吗?”
他拿抹布擦着锅沿,想了想:“值不值看咋算。我要是一锅煮到底,一天能多卖二十根。但我分锅煮,常来的就认我这家。你看巷子口那家,煮得比我快,现在一天卖不了十根。我这儿下午四点出摊,五点半第一锅就没了。”
他说着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拿筷子戳了戳锅里最嫩的那根,夹出来搁在小碗里:“这是给6号楼李奶奶留的,她每天五点半遛弯过来吃,牙不行,得焖够火。”
五点二十五,李奶奶果然来了。老聂把碗递过去,李奶奶接过来坐路边小马扎上慢慢吃,吃完了掏出五块钱搁窗台上。老聂收了,扭头又搁进旁边一个铁盒子里。我问他那盒子干啥的,他说:“李奶奶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每天出来吃根玉米,跟我聊两句。她儿子打钱给她,她不舍得花,我这玉米钱都给她攒着,等她儿子回来我一块给他,让他带他妈去吃顿好的。”
李奶奶吃完了,擦擦手站起来:“老聂,明天牙好点了,给我来根甜的,别太软。”
老聂说行,又补了一句:“甜的也得焖三分钟,你牙刚好,别着急。”
李奶奶摆摆手走了。老聂把锅里的玉米翻了个面,看了看本子上的时间,还有四分钟才到点。他蹲在灶台旁边,拿扇子扇着炉子里的火,火苗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我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卖玉米,他是在拿玉米当个由头,把这条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记住,谁牙口好谁牙口不好,谁爱吃软谁爱吃硬,谁家老头拔了牙,谁家老太太不舍得花钱。
他本子上除了煮玉米的时间,还密密麻麻记着别的:几月几号,李奶奶没来,打电话问说感冒了;几月几号,理发店小刘换工作了,临走多买了两根带走;几月几号,老王家的玉米偏老,下回让他掰嫩的送。最后一页记着:巷尾修鞋老蒋走了,他老伴现在每天来买一根糯的,要多煮两分钟。老蒋牙不好那根,他记了三年,现在给他老伴记着。
锅开了,老聂拿筷子一根根戳过去,掐着点儿捞出来。第一根搁小碗里,第二根搁泡沫箱,第三根拿塑料袋套好挂窗口钩子上——那是给小刘留的,虽然他早就不在理发店干了,但偶尔晚上会过来拿一根,说“还是你煮的玉米对胃口”。
老聂也不问他现在在哪儿上班,就说“搁钩子上了,自个儿拿”。
我有时候觉得,这巷子要是没了老聂这锅玉米,好多人晚饭都不知道该吃点啥。可老聂自己大概不这么想——他就觉得自己是个煮玉米的,多煮三分钟少煮三分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