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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婆婆偏心刁难,我不再委屈妥协,体面反击重塑婚姻幸福模样

面对婆婆偏心刁难,我不再委屈妥协,体面反击重塑婚姻幸福模样
楔子
中秋的月亮还没爬上窗,赵桂芬的筷子先落下了。她夹起一块红烧肉翻看两眼,撂回盘里:“花架子,不实在。”满桌八道菜,林晚从下午两点站到六点。周明远还没接话,他妈已转头夸起大嫂刘芸带来的超市熟食:“还是芸芸会过日子。”林晚笑着给每人盛汤,婆婆却把碗一推,递向刚进门的大伯哥:“你弟弟家条件好,不缺这一口。”汤勺停在半空,热气扑上林晚的脸。
第一章 中秋家宴上的下马威
赵桂芬那句“你弟弟家条件好,不缺这一口”落下来的时候,饭桌上原本就不热络的气氛像被人按了暂停。周明辉正伸着筷子去夹那盘油焖大虾,闻言也不客气,直接把虾盘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刘芸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头拿湿巾给儿子擦手,嘴里念叨着“慢慢吃慢慢吃,叔叔家好东西多得很”。
林晚手里那把汤勺还悬着,白瓷勺底滴下一滴鸡汤,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浅黄的印子。她抽了张纸巾按上去,动作不急,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一桌子菜,稳稳落在赵桂芬脸上。
“妈,您刚才说这桌菜花架子不实在。”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模样,可话里的分寸捏得极准,“我从下午两点忙到六点,八道菜,鸡是早上现杀的,鱼是活剖的,虾一只只挑了虾线。您要是觉得味道不合口,我下回改。”
赵桂芬眼皮一掀,正要开口。
“可我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林晚把汤勺搁回碗里,勺柄碰着碗沿,叮一声脆响,“我和明远每个月给您五千养老钱,这个月五号刚转的,您手机上有到账短信。这桌菜是我花自己工资买的,菜钱肉钱料钱,小票还在厨房抽屉里搁着。您怎么就觉着,它不实在了?”
满桌静了。
周父原本闷头喝酒,这会儿杯子停在嘴边,抬眼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儿媳,没吭声。小橙子坐在儿童椅上,正拿勺子舀鸡蛋羹,被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弄得有点慌,扭头喊了声妈妈。林晚伸手摸摸女儿后脑勺,低声说“没事,吃饭”。
周明远终于放下手机。他刚才一直在回项目群里的消息,没太听清前因后果,只听见最后那句“不实在”。他抬眼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自己媳妇,本能地端起酒杯打圆场:“妈,晚晚今天确实忙了一下午,这鸡炖得挺烂糊的,您尝尝——”
“我尝什么尝!”赵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三十多年,说你媳妇一句你就护上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一点不假!”她胸口起伏着,转头朝周明辉那边诉苦,“你弟弟现在行了,城里买了房,媳妇有陪嫁房,哪还把咱们老两口放眼里。”
周明辉嘴里还嚼着虾,含含糊糊地接了句:“妈您别气,明远不是那意思。”刘芸紧跟着搭腔:“是啊妈,晚晚可能也是累了,说话冲了点。不过话说回来,晚晚你这房子不也是你爸妈给买的嘛,明远一个月挣不少呢,五千块钱养老钱真不算多。”
林晚看她一眼。刘芸这话说得巧,明面上劝和,暗地里坐实了两件事:一是林晚说话冲,二是五千块不多。她没接这个茬,只把女儿碗里剩下的鸡蛋羹喂完,擦了擦小橙子的嘴角。
“明远,”赵桂芬见大儿媳帮腔,底气更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媳妇今天摆这一桌,是给我吃的还是给我看的?八道菜,盘子摆得跟饭馆似的,不就是为了显摆她能耐?芸芸多实在,超市买俩熟食拎过来,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哪像你们家——”
“妈。”周明远这次没端酒杯,声音沉了几分,“您少说两句。晚晚忙一下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桂芬一听这话,眼圈竟红了:“我少说两句?我哪句说错了?你大哥生意上要用钱,我跟你提过没有?我提过一嘴没有?你倒好,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你媳妇甩脸子给我看——”
林晚这时候站起来了。她抱起小橙子,抽了张湿巾把女儿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朝桌上扫了一眼,语气平得很:“大哥,大嫂,你们慢慢吃。小橙子到睡觉的点儿了,我先带她回屋。”
“晚晚——”周明远跟着起身。
“你陪爸妈说话。”林晚回头看他一眼,没什么火气,可那一眼让周明远后脊梁莫名发紧,“碗筷我明天早上收。”
她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客厅里赵桂芬还在絮叨,刘芸压着嗓子劝“妈您别生气”,周明辉又伸筷子去夹虾。周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闷声道:“行了,吃饭。”
卧室里,林晚把小橙子放在床上,给她换了睡衣。孩子困得直揉眼睛,还惦记着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吃你做的菜?”林晚把被子掖到女儿下巴,笑了笑:“奶奶口味重,妈妈下回多放半勺盐。”小橙子“哦”了一声,翻个身就睡着了。
林晚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点开一个头像。
“晴晴,中秋快乐。问你个事,你上次说你表姐离婚,房子怎么分的?”
对方秒回一串问号。
“没到那步。”林晚打字很快,“我就是问问。另外你认识靠谱的搬家公司不?我陪嫁那套两居室不是一直空着吗,我想抽空过去收拾收拾。”
“你要搬?!”
“先收拾。”她打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那边隐约传来赵桂芬高一声低一声的抱怨,夹杂着周明远压着嗓子的解释。她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三年了,从结婚头一年中秋她就站在灶台前,煎炒烹炸忙到腰酸,换来的永远是“不实在”“太费油”“芸芸会过日子”。周明远每次都打圆场,打完圆场回头哄她:“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以前真没往心里去。觉得老人家嘴碎正常,觉得做小辈的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赵桂芬当着全家的面,把她花自己工资做的菜说成“花架子”,把她的工资、她的房子、她父母半辈子积蓄,一句一句往外推,推给那个一口一个“妈”哄着老人钱袋子的大伯哥。
手机又亮了。晴晴发来一长串:“房子婚前财产写你名,你怕什么。搬家公司我推你名片。晚晚你要是想好了就别拖,你那个婆婆我见一次够一次。”
林晚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先不急,我得让周明远自己想明白。”
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起身把门开了条缝。客厅里周明远正站在他妈椅子边上,弯着腰说话,赵桂芬别着脸不看他。周父起身去阳台抽烟,经过卧室门口,脚步顿了顿,朝门缝里低低说了句:“晚晚,今天菜做得好,爸吃了两碗饭。”
林晚应了一声“谢谢爸”,鼻头忽然有点酸。
周明远一回屋就叹气,坐到床沿上,手搭在她肩上:“我妈就那脾气,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林晚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搁到他自己膝盖上,“明远,今天月亮挺好,你下楼买盒月饼吧,小橙子睡前说想吃蛋黄的。”
周明远愣了愣:“现在?都九点多了。”
“去吧,楼下便利店还没关。”林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我等你回来。”
周明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套上外套出了门。林晚听着防盗门关上,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她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回来时路过房产中介,问问咱们小区两居室租多少钱。不用进去,玻璃上贴着呢。”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关了灯。黑暗里小橙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热乎乎、软绵绵的。
林晚睁着眼看天花板。客厅那边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赵桂芬骂累了,周明辉两口子也回了客房。她听见周父从阳台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呀,早晚把老二家搅散了”,赵桂芬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闭上眼。三年了,忍到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口气不该再咽下去。
第二章 陪嫁房成了眼中钉
周明远出差是周二一早走的,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林晚:“我妈这两天要是过来,你多担待,别跟她呛。”林晚正在给小橙子扎辫子,头都没回:“我不跟她呛,你也得跟你妈说清楚,中秋那顿饭我做了四个钟头,她不领情我不怪她,但别当着一屋子人拿我跟大嫂比。”周明远嘴里应着“好好好”,拎着行李箱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林晚后脚就接到赵桂芬的电话:“晚晚啊,明远出差了?那我下午带点排骨过去,给小橙子炖汤。”语气比中秋那天软了三分,林晚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收拾完屋子还特意把客厅的旧沙发罩换了新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林晚开门一看,不止赵桂芬,周明辉也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笑嘻嘻喊了声“弟妹”。林晚把人让进来,倒了两杯茶。赵桂芬坐下就逗小橙子,周明辉在客厅转了一圈,一会儿夸装修好,一会儿问房贷一个月多少钱。林晚心里拉起了弦,嘴上只答:“还行,两个人一起还,压力不算大。”
果然,茶还没喝到第二泡,赵桂芬开了口:“晚晚,你陪嫁那套两居室,现在还空着吧?”
“空着。”林晚给女儿剥橘子,头也没抬。
“空着多浪费。”赵桂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跟商量买菜似的,“你大哥最近接了个大活儿,建材生意,要垫资。银行那边要抵押物,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借你大哥用一下,就走个手续。”
林晚剥橘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先看了眼周明辉,对方正笑眯眯地搓着手:“弟妹你放心,就是临时周转,最多半年。我不白用,按银行利息给你算,借条我当场就写。”
“大哥。”林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小橙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你上回借的三万块,说是给小橙子买教育金,借条还在我书房抽屉里,日期是去年九月。那钱你周转过来了吗?”
周明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那个……那个快了快了,等这笔生意回款一起还。”
赵桂芬接得倒快:“三万块钱你至于记一年?你大哥还能赖你的?现在说的是房子的事,你别岔开。”
“妈,我没岔开。”林晚把纸巾叠成方块,压在茶几上,“这房子是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给我买的婚前财产。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连明远都没让加。不是我防着谁,是我爸妈的心血我得守住。大哥要做生意,可以去银行走正规贷款,我这房子不能动。”
赵桂芬嗓门一下就高了:“什么叫不能动?你嫁进周家,你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你大哥是外人吗?他是明远的亲哥!你心眼怎么这么多?当初我就说,城里姑娘算计,明远非不听——”
“妈。”林晚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我嫁的是周明远,不是周家。这房子姓林,不姓周。您要觉得我算计,咱们可以把话摊开说——我嫁给明远三年,没要过您一分钱,中秋那顿饭我自己掏钱买的菜,小橙子的衣服玩具是我工资买的,明远给您的养老钱我从来没拦过一句。大哥前前后后从您那儿拿了多少,您心里有数,那里面有我和明远省下来的五万块。我不翻旧账,但房子的事,不用再商量了。”
周明辉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弟妹弟妹,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正经借条,再把我的车本押给你——”
“大哥,你去年那辆二手面包车,抵押给银行都未必值三万。”林晚抬头看他,“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建材生意。你去年说开奶茶店,前年说做微商,哪回不是热热闹闹开头、悄没声收场?这回你要真有把握,先把那三万还上,咱们再谈别的。”
赵桂芬“啪”地一拍茶几,站起来指着林晚鼻子:“你这是什么话!你大哥是长辈,轮得到你教训?我就知道,你这房子空着都不肯帮衬家里,你心里压根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妈,您坐下说。”林晚没动,“您拍桌子我也就这一句——房子不能动。”
赵桂芬气得嘴唇直抖,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撂下一句:“行,林晚你行。等明远回来,我看你怎么交代!”周明辉跟在后面,讪讪地朝林晚拱了拱手:“弟妹,改天,改天再聊啊。”门“咣”一声带上,震得鞋柜上的钥匙盘晃了两晃。
小橙子被吓得缩在沙发角,小声问:“妈妈,奶奶生气了吗?”林晚把她抱过来,一下一下顺她的后背:“奶奶跟妈妈意见不一样,不关小橙子的事。走,妈妈给你热排骨汤去。”
排骨是赵桂芬带来的,林晚照样炖了。晚上小橙子睡着之后,林晚坐在书房里把手机里的录音存进电脑。她手边摊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去年周明辉写的那张三万块借条,再底下压着周明远给婆婆转养老钱的银行回单,她一张一张拍了照归档。
周明远是晚上十点多回来的,进门鞋都没换就喊:“林晚,我妈给我打了六个电话!说你把大哥轰出去了?”
“我没轰,大哥自己走的。”林晚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你先换鞋,喝口水,我把录音放你听听。”
录音不长,七八分钟,赵桂芬拍桌子那段清清楚楚。周明远听完,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吭声,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林晚也不催,起身去厨房给他热了碗排骨汤端过来。
“房子的事,我妈确实想得不对。”周明远接过汤碗,低声说,“我明天回去跟她讲清楚,那是你爸妈给你的,谁也不能动。”
“明远,你讲清楚最好。但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林晚在他对面坐下,“你每次都说‘我去跟我妈说’,说完回来还是照旧。中秋那会儿你说‘别跟她计较’,今天你妈上门要房子,我要是不硬顶回去,下一步她就能拿着房本去银行。我不是跟你吵架,我是让你知道,这事没有‘和稀泥’的余地。”
周明远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我知道。我就是……不想家里闹得太难看。”
“难看不是我闹出来的。”林晚把茶几上的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大哥拿走的钱,还有你妈拍桌子骂我‘心眼多’的录音,都在里头。明远,我不求你站我这边跟你妈对着干,我只求你别说‘再忍忍’。我忍了三年,今天忍到头了。”
周明远放下碗,伸手覆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他掌心热,握得也紧:“明天我回去。养老钱的事,大哥借的钱,还有房子——我一块儿跟我妈摊开说。”
林晚看着他,没抽手:“你说归说,我这边不会松口。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就带小橙子先搬过去住几天。”
“不用搬。”周明远摇头,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这丈夫也白当了。”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女儿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橙子蜷成一小团,怀里搂着个布兔子,嘴巴还微微张着。周明远轻轻把门带上,回头对林晚说:“明天你先别去我妈那儿。我自己去,把话说到明处。”林晚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排骨汤还剩小半碗,她端进厨房倒进保鲜盒,明天还能给小橙子煮个面。窗外月亮又圆又亮,跟中秋那天一个样。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心想,这回就看周明远到底怎么跟他妈“说清楚”了。
第三章 大嫂的“好心”挑唆
刘芸是周六上午来的,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进门就笑:“晚晚,我收拾出好些小橙子能穿的衣服,都是你侄女穿小的,九成新呢,扔了可惜。”
林晚接过袋子往沙发上一放,给她倒了杯水:“大嫂费心了,坐。”
刘芸眼睛没闲着,从玄关的鞋柜扫到客厅的落地灯,嘴里啧啧有声:“你们这房子收拾得就是讲究,到底是小两口自己还贷的窝,住着踏实。”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却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
“凑合住。”林晚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塑料袋口打开看了看,里头确实有七八件小孩衣裳,只是领口袖口都磨得发毛,有两件还带着洗不掉的果汁印子。
刘芸端着杯子,话锋一转:“晚晚,不是我说你,你这日子是真好命。陪嫁房在那儿搁着收租,这边婚房明远还着贷款,两头都占着,我们可比不了。”她叹了口气,“你大哥做生意赔进去的那些,把妈的老本都掏空了,现在连孩子换季衣裳都得算计着买。你说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明远怎么就这么有福气?”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福气不福气的话茬,只把塑料袋往刘芸面前推了推:“大嫂,这些衣服你拿回去吧。小橙子衣裳够穿,她姥姥前阵子刚给添了两身。这些你留着给需要的人,也算不糟践东西。”
刘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停在杯沿上:“你这是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林晚语气平平和和的,“孩子衣服我向来自己买,穿着合身。大嫂要是手头紧,这些衣服挂二手平台也能换两个钱,比搁我这儿强。”
刘芸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晚晚,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合着我大老远送东西来,倒成我讨饭了?”她嗓门一提,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的小橙子抬起头来,睁着圆眼睛往这边看。
林晚没跟她呛,只是把声音放低:“大嫂,你送东西是好意,我领。但你说我‘命好’‘占着两头’,这话我不爱听。陪嫁房是我爸妈半辈子积蓄,婚房贷是我跟明远一块儿按月还,没有一分钱是大风刮来的。大哥生意上的事,我跟明远能帮的都帮了,去年那三万块到现在也没见影。”
这话戳到了刘芸的肺管子。她脸一红,脖子一梗,嘴上却换了路子:“行行行,你有理,我不跟你争。”她把身子一转,冲小橙子招手,“橙子来,大妈问你,你妈妈光顾着自己打扮漂亮,是不是不给你买新衣裳啊?”
小橙子抱着积木站起来,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妈妈买啦,我柜子里有新裙子,粉色的,还有亮片片。”刘芸噎了一下,干笑:“那大妈怎么没见你穿过?”
“妈妈说要等去姥姥家再穿。”小橙子说完又蹲下去码她的积木。
林晚起身,把女儿连人带积木一起抱进儿童房,关上门,弯下腰跟小橙子平视:“妈妈跟大妈说两句话,你先自己玩,好不好?”小橙子点头,林晚亲了亲她脑门才出来。
客厅里刘芸正把塑料袋往自己包里塞,见林晚出来,先发制人:“你看你,孩子说句实话你还当真了,我逗她玩呢。”
“大嫂。”林晚站在沙发前,没坐,话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送旧衣裳我谢谢你。可你在我家,当着我面,教孩子说妈妈只顾自己漂亮不给她买衣服——这话不合适。小橙子才五岁,她分不清你是逗她还是真话。你要是对上周房子的事有气,冲我说,别绕着孩子来。”
刘芸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大老远跑来给你们送东西,你还教训上了?什么叫绕着孩子来?我稀罕?”
“你不稀罕就对了。”林晚把门拉开,“大嫂慢走,改天有空再来坐。”
刘芸拎着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得瓷砖哒哒响,到门口扭头撂一句:“你等着,我让妈来评评理!”门关上之后,林晚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儿童房里小橙子喊:“妈妈,大妈走啦?”林晚扬声回:“走啦,你搭你的城堡,妈妈给你切苹果。”
下午三点多,赵桂芬的电话果然来了。林晚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筒里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林晚,你大嫂说你把她撵出门了?还说不让孩子要她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林晚把衣架挂好,才不紧不慢地回:“妈,大嫂来送旧衣裳,我说小橙子衣服够穿,让她拿回去给需要的人。她转头逗小橙子说妈妈不给她买新衣服,我让她别当着孩子说这些。从头到尾没有人撵她,她是自己走的。”
赵桂芬那头顿了两秒,语气缓了半分,但话里还是偏着:“你大嫂那嘴你还不知道?有口无心的。你一个做弟媳的,多担待些不就过去了?为两句话闹得姑嫂不和,像什么话。”
“妈,她说什么我都能担待。”林晚把最后一件小衫抻平,“但她拿话逗我闺女,我不担待。小橙子分不清好赖话,今天听大妈说妈妈不给她买衣服,明天是不是要听人说奶奶不喜欢她?孩子的心跟白纸似的,谁往上头画什么就是什么。”
赵桂芬沉默了,半晌才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大嫂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回头我说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不过晚晚,你也别太较真,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妈,我没较真。”林晚把晾衣杆摇上去,“我就守一条——当着孩子面,话得干净。”
挂了电话,周明远正好从卧室出来,靠在阳台门框上:“我妈?”
“嗯,大嫂告状告得快,妈来兴师问罪。”林晚把空盆摞起来,侧头看他,“我顶回去了。”
周明远伸手把盆接过去,低声说:“顶得好。回头我跟大哥也说一声,让大嫂别往孩子跟前凑这些有的没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啊周明远,越来越有当爹的样了。”
周明远被她这么一夸,耳朵尖有点红,端着盆往厨房走,嘴里嘟囔:“少来,我本来就有。”小橙子从儿童房跑出来,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爸爸你看!妈妈你看!”周明远蹲下去接城堡,林晚靠在阳台门边看着爷俩,心想,下回大嫂再来,恐怕就不光是送旧衣裳这么简单了。
第四章 小橙子的一句话引爆全家
周末是周家老规矩的聚餐日。林晚一早给小橙子换了件干净的碎花小褂,扎了两个小揪揪,出门前蹲下来交代:“到奶奶家要有礼貌,大人说话你别插嘴,想吃什么跟妈妈说。”小橙子点头点得认真,手里攥着要给爷爷奶奶看的图画本。
到的时候刘芸已经在厨房帮赵桂芬择菜了,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笑得很热络:“哟,晚晚来啦,今天穿得可真素净。”那眼神在小橙子身上一扫,话里有话地补了句,“小孩倒是收拾得花枝招展的。”
林晚没接这个茬,只把带来的两盒点心搁在桌上:“妈,路上买的,您爱吃的枣泥酥。”
赵桂芬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放那儿吧。明远呢?”
“停车去了,一会儿上来。”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亲戚,周明远的姑妈、表嫂都在,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小橙子乖巧地喊了一圈人,姑妈伸手要抱,孩子便窝到姑奶奶腿上翻图画本。林晚进去厨房想搭把手,赵桂芬摆摆手:“不用你,你大嫂都弄得差不多了,你出去坐着吧。”语气挑不出毛病,但那种“这儿用不着你”的意思清清楚楚。林晚也不争,洗了手退出来,坐到姑妈旁边陪说话。
开席的时候人坐满了圆桌,周父照例坐主位,赵桂芬挨着,刘芸抢着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声音亮堂堂的:“妈您尝尝,我特意多放了点糖提鲜。”赵桂芬夹了一筷子,点头:“嗯,入味,还是芸芸会做实在菜。”眼睛扫过林晚带来的那盒点心,顺嘴道,“点心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如现做的热乎。”
姑妈打圆场:“都好吃都好吃,晚晚有心了。”
林晚笑了笑,低头给小橙子夹鱼肉挑刺。刘芸在旁边瞧见了,咂咂嘴:“晚晚伺候孩子可真精细,我们小时候哪有人给挑鱼刺啊,都是自己吃,卡着了咳咳就出来了。”说着自己先笑,桌上几个亲戚跟着陪笑。
小橙子嚼着鱼肉,忽然抬头:“大妈,你上次说我是赔钱货,我妈妈说不对,我是宝贝。”
整张桌子像被人摁了静音。刘芸手里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僵在那儿。姑妈搂着小橙子的手一顿,表嫂低头假装找掉在地上的瓜子皮。周父端着酒杯没动,眼皮抬了抬。赵桂芬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了两下,先拍了下桌子:“刘芸!你嘴上有没有把门的?跟个五岁孩子胡咧咧什么?”
刘芸醒过神,讪讪地放下筷子:“妈,我哪说过这话……我就是逗她玩,说她妈光顾着自己打扮……”
“你还说!”赵桂芬嗓门拔高,“逗孩子有逗这个的?什么赔钱货不赔钱货的,这话能往外说?”
桌上几个亲戚面面相觑。刘芸被当众数落,脸上挂不住,把筷子一搁:“我真是随口一说,小孩子听岔了。再说了,我也没别的意思,早晚嫁人不是实话?”
赵桂芬气得直拍桌沿:“你闭嘴吧你!”
林晚这时候站起来了,椅子轻轻推后,声音不大却清楚:“妈,您先别气。这事儿不是随口不随口的问题。”她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刘芸旁边,没坐,就那么站着,一字一顿地说,“大嫂,请你当着小橙子的面道歉。”
满屋子的目光刷地落到刘芸脸上。刘芸也站起来,个子比林晚矮半头,气势却不让:“我给她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一个玩笑话,你们娘俩还揪着不放了?你这当妈的平时不教孩子规矩,倒来教我说话?”
“玩笑话不会让人心里堵得慌。”林晚没退,“你哪怕换个场合说,我都当耳旁风。可你当着孩子面,把‘赔钱货’三个字按在她身上,她记性好得很,你让她怎么想自己?”
“我——”刘芸噎住,转头找同盟,“妈,您看她!我这当大嫂的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赵桂芬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却把话锋拐到林晚身上:“晚晚,你大嫂嘴快我知道,可你也是,孩子说错话你当场纠正就完了,闹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一家人吃饭呢,让亲戚们看笑话。”又嘟囔,“再说了,孩子学话学得这么快,谁知道是不是大人背后教了……”
这话一出,林晚脸色微微变了。她没跟婆婆顶,只转过身看着坐对面的周明远。从方才起,周明远就一直没吭声,手里攥着杯子,脸绷得紧。林晚叫他:“周明远,你女儿被人叫赔钱货,你表个态。”
桌上静得能听见外面楼道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周明远放下杯子,站起来的动静有点大,椅子腿蹭着地板“嘎”一声。他先看了他妈一眼,又扫过他大嫂,最后目光落在刘芸脸上,话是对着刘芸说的,声音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大嫂,道歉。”
刘芸脸白了:“明远,你也跟着瞎掺和?”
“我没掺和。”周明远手撑在桌沿上,“你听好,我闺女,五岁,你叫她那三个字,我媳妇让你道歉,这个要求不过分。你今天道个歉,咱们还是亲戚。不道,往后我家门你别登。”
赵桂芬急得去拽儿子袖子:“明远!你大哥还在呢,你让大嫂下不来台?”
周明远没看他妈,眼睛盯着刘芸不动。周父这时候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不重,但闷响。“行了。”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屋里没人敢再吵,“刘芸,你嘴不好,该认。给橙子道个歉,这事翻篇。”
刘芸看看公公,看看婆婆,又看看满桌子亲戚,嘴唇抿成一条线。僵了好几秒,她弯腰凑到小橙子跟前,声音硬邦邦的:“橙子,大妈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当没听见。”说完直起身,拎起包就要走。
“等等。”林晚叫住她,“大嫂,你对着孩子说‘当没听见’,这不叫道歉。我说了,当着小橙子的面,好好道。”
刘芸气得直喘:“林晚你别得寸进尺——”
周父又拍了下桌子:“刘芸!”
这一声把刘芸喝住了,她咬着后槽牙,重新弯下腰,这回语气软下来,虽然明显不情愿:“小橙子,大妈错了,不应该说那话,你是好孩子,不是……那什么。行了吧?”最后三个字是冲林晚说的。
林晚没再为难她,蹲下来跟女儿平视:“橙子,大妈跟你道歉了,你说什么?”
小橙子眨巴着眼睛,声音清清脆脆:“没关系。大妈你以后别说了,我妈妈说小孩子要听好话。”
满桌人这才松了那股绷着的劲。姑妈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都懂了,吃饭吃饭,菜凉了。”赵桂芬黑着脸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吧吃吧。”眼睛却瞟着林晚,那意思明摆着——这事儿没完。
饭后刘芸拽着周明辉先走了,几个亲戚也识趣地散了。林晚在厨房帮着收碗,赵桂芬进来,把门拉上,压低声音:“晚晚,今天我压着刘芸道了歉,你也看到了。可你让明远当着一屋子人那么说话,你让我这当妈的脸往哪儿搁?你大嫂回去能没气?她那人嘴碎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一闹,往后这家里还有安生日子吗?”
林晚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转过身面对婆婆,声音平平和和的:“妈,我问您一句。要是今天有人当着您的面,说小橙子是个赔钱货,您心里什么滋味?”
赵桂芬嘴张了张,没立刻答上来。
“您肯定比我还气。”林晚替她说了,“您疼橙子我知道。可大嫂这话不是头一回了,上回她来送旧衣裳就绕着弯说,我忍了。今天当着亲戚面又来,我要是不吭声,小橙子以后就得听更多。妈,我嫁进来三年,您说我什么我都担着,可孩子这块,我一步不让。”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往挂钩上一甩:“你们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带着气,但到底没再说重话。
林晚收拾完厨房出来,周明远抱着已经犯困的小橙子站在玄关等她。出了单元门,晚风一吹,周明远低声说:“媳妇,今天这事,我做得对不对?”
林晚侧头看他。楼道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有点紧张地等着她评判。
“对。”林晚伸手把小橙子滑下来的外套拢了拢,“你今天像个爹了。不过你妈回去肯定还得嘀咕,你抽空单独跟她聊聊,把话说明白——不是大嫂一个人嘴碎的事,是你妈那个‘女娃穿那么好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想法本身就不对。这话我不方便说,你说管用。”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小橙子往上托了托:“走,回家。今天爸爸给你讲故事,讲三个。”
小橙子迷迷糊糊搂着他脖子嘟囔:“爸爸讲大灰狼……”
望着爷俩走在前头的背影,林晚忽然觉得,中秋那会儿饭桌上憋着的那口气,到今天总算吐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得等婆婆自己想明白。可她清楚,这事儿不算完,刘芸那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准得找补回来。
第五章 分居提议与丈夫的觉醒
碗筷收拾利索,小橙子也睡下了。林晚把厨房台面最后一遍擦干净,解了围裙挂好,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从最上层拽出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明远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看这架势愣在门口:“你干嘛?”
林晚没抬头,把行李箱平放在床上,先装小橙子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又去卫生间拿孩子的牙刷小毛巾。周明远跟在她身后转,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林晚,你说话。大晚上的收拾箱子,你要去哪儿?”
“陪嫁房那边。”林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可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带橙子过去住一阵。你什么时候把家里这些事理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周明远急了,一步跨到门口堵住:“至于吗?今天饭桌上我不是站你这边了吗?刘芸也道歉了,我爸也发话了,你还要怎么样?”
林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怒气,平静得让周明远心里发毛。她弯腰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不厚,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她抬手把本子拍在周明远胸口。
“你自己看。”
周明远接住,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晚清秀工整的字迹,日期从三年前那个秋天开始,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月五号,转赵桂芬五千,备注“养老钱”;六月十二,转周明辉三万,备注“大哥周转”;九月三,又转周明辉两万;十一月,物业费、水电燃气、小橙子幼儿园学费,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工资到账即划扣”。再往后翻,几乎每个月都有给周明辉转账的记录,三千、五千、一万,名目不一,有的写着“生意周转”,有的干脆空着备注。而周明远自己的工资卡,除了每月固定还房贷的那笔,几乎没有别的支出记录。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页底下贴着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是林晚婚前那套陪嫁房的房产证复印件,旁边一行小字:“赵桂芬带周明辉上门,要求抵押此房,已拒绝。”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扣掉四千,剩下八千,五千给你妈,家里开销全靠我接私单填。”林晚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的工资呢?还完房贷剩的那些,你妈一个电话你就转走,你哥一条微信你就打钱。我记了三年账,你猜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页脚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都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再忍一个月。”
他盯着那五个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你问我至于吗。”林晚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咔嗒一声锁好,“你女儿被人骂赔钱货,你哥借的钱三年没见回头,你妈上个月趁你出差上门要拿我的房子去抵押。周明远,你觉得至于吗?”
周明远攥着本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转账记录和那五个字。他想起上个月出差回来林晚问他“你妈跟你说房子的事了吗”,他当时正赶项目方案,随口应了句“我妈就随口一提,你别多想”。现在想起来,林晚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哥那三万是拿去干什么的?”林晚问。
“他说……进货。”
“进什么货?他那个建材店去年就关了,你不知道吧?你妈知道,你妈帮他瞒着,钱填进去了不够,又来打我这套房子的主意。”林晚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是周明辉手写的借条复印件,落款日期是半年前,金额五万,“这五万,是咱俩给你妈的养老钱里她攒下来的,转手就给了你哥。你妈跟刘芸说的时候我就在厨房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把借条看了两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靠在门框上,本子还攥在手里,肩膀塌了下来。
“媳妇……”
“我不是跟你闹。”林晚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抽出来,“我嫁给你,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来给你全家填窟窿的。你妈偏心你哥,我认了,那是她儿子。可你哥借的钱是咱俩的血汗,你妈动我房子是越界。你女儿被骂,你要是还觉得是亲戚间开玩笑,那咱俩对‘过日子’这三个字的理解差太远。”
周明远抬头看她。林晚站在卧室灯下,脊背挺直,箱子就停在脚边。她没哭没闹,甚至连嗓门都没抬,可周明远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这个人跟他同床共枕三年,做了三年饭,记了三年账,忍了三年,最后在账本上写“再忍一个月”。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林晚她爸把她的手交过来时说“我闺女脾气好,但你别当她没脾气”。
他伸手拉住行李箱的拉杆,林晚没松手,两人隔着箱子站着。
“给我一次机会。”周明远的声音哑了,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来处理。我明天就去找我妈,把账本给她看,我哥那钱,我让他写还款计划。还有那房子,我去跟我妈说清楚,想都别想。橙子的事,我让刘芸当面再道歉,不兴她糊弄孩子。”
林晚看着他,没松拉杆,也没拽回来。
“周明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把拉杆往回抽了一截,让他的手够到,“我给你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我带橙子住那边,你处理成什么样,我回来验收。处理不好,那本子上写的就不是‘再忍一个月’了。”
周明远使劲点头,把箱子从床上提下来放好,又蹲下身把林晚刚叠好的小橙子衣服一样样往外拿:“我送你过去。今晚就过去,我睡沙发,你带橙子睡卧室。明天一早我去我妈那儿。”
林晚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往外掏衣服,拦了一下:“不用你送,我打车。你明天要去找你妈说事,今晚把账本看明白,想清楚怎么开口。你妈那个人,你硬她就软,你软她就硬,你自己掂量。”
周明远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只小袜子。他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抱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
“对不起。”他说,“这三年辛苦你了。”
林晚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行了,松开。我把橙子抱上车,你帮我把箱子拎下楼。”
周明远松开她,提着箱子先出门按电梯。林晚进儿童房把睡熟的小橙子裹进小毯子里抱出来,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妈妈那个小房子住两天,那边有秋千。”
“爸爸去吗?”
“爸爸过两天就来。”林晚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走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周明远当年求婚时送的那只陶瓷杯还在原位摆着,杯口缺了一小块,是她有回洗杯子时磕的,一直没扔。她收回目光,抱着孩子出了门。
电梯里周明远站在箱子旁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能留给我吗?”
林晚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收藏?”
“不是。”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想……你记的那些账,我照着来。以后家里的钱怎么花,你说了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晚抱着小橙子走出去,回头丢下一句:“先把眼前的事办明白,再谈以后。”
周明远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看着林晚把女儿放进出租车后座,自己坐进去,车门砰地关上。尾灯拐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路口,他站在单元门口,夜风一吹,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袜子。低头看了看,是橙子最喜欢的那双粉色的,上面绣着只小兔子。他把袜子揣进兜里,转身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坐到餐桌前翻开那本账本,从头看起。
第六章 丈夫第一次对母亲说“不”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明远把账本复印件装进公文包,又单独抽出一页——那页记着去年三月到八月转给周明辉的每一笔,最小一笔八百,最大一笔两万,每一笔后面都标着去向:“大哥进货”“大哥周转”“大哥交房租”。他把这页叠好塞进外套内兜,出门前给林晚发了条消息:“去了。”
林晚回得很快:“橙子刚醒,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我说你把事办明白了就来。”
周明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回了个“好”。
到父母家的时候,赵桂芬正在阳台上浇花,见他一个人进门,先往他身后瞅了一眼:“林晚呢?橙子呢?”
“在家。”周明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餐桌上。
赵桂芬手里的喷壶停了下来:“在家?今天不是周末吗,她不上班,怎么不把孩子带过来?”
“妈,您先坐。”周明远拉开一把椅子,“我有话说。”
赵桂芬看他脸色不对,又见那个公文包鼓鼓囊囊,心里先存了三分不快。她慢吞吞坐到对面,顺手把茶几上一袋没拆封的桂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什么事,弄得跟谈判似的。”
周明远从包里抽出账本复印件,放在赵桂芬面前。
“这是林晚记的账。结婚三年,我和她每个月给您五千养老钱,另外逢年过节、您生日、看病拿药,从来没断过。这些我不跟您算。”他手指点在另一列数字上,“这三年里,我哥从您手里拿的钱,前后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其中五万,是从您那存折里取的——那存折里有一半是我和林晚给您的养老钱。”
赵桂芬脸上挂不住了,手往桌上一拍:“你查你哥的账?你哥做生意不容易,当弟弟的不帮衬,反倒来跟妈算账?”
“帮衬可以。借了要还,这是规矩。”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没软,“妈,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从下个月起,养老钱我和我哥一人一半,我每月给您两千五,林晚那份不出了。第二,我哥借的那些钱,您让他给我写个还款计划,哪怕一个月还五百,得有个说法。”
赵桂芬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一声:“两千五?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哥现在生意难,你让他写计划,不是逼他吗?周明远我告诉你,你那个媳妇就是会算计,把我儿子教成这样——”
“妈。”周明远也站了起来,声音压过她,“您别扯林晚。这账本上的钱,我一笔一笔看了一晚上,是您儿子我挣的。林晚嫁过来,陪嫁一套房子,还了三年房贷,伺候您吃喝,逢年过节哪回不是我拿大头您拿小头?她哪点对不起您?”
赵桂芬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胸口起伏着,眼圈忽然红了:“我白养你了……你现在眼里只有你媳妇你闺女,你哥和你妈都成了外人。”
“没人说您是外人。”周明远把语气缓了缓,但话没退,“可您自己想想,中秋那天,林晚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您当着全家面说花架子不实在,转脸夸刘芸超市买的熟食会过日子。妈,林晚当时什么都没说,就坐那儿笑。我坐旁边,脸上跟被人扇了似的。”
赵桂芬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小橙子在游乐场笑的照片,把屏幕亮给赵桂芬看:“还有,您要是还认小橙子是您孙女,以后别当着孩子面说那些话。什么‘女娃穿那么好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刘芸当着一屋子亲戚逗孩子说这话,小橙子回来夜里做梦哭醒了,问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她。”
赵桂芬整个人愣在那,嘴张了张:“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没亲口说,可刘芸说这话的时候挂着‘你奶奶说了’四个字。妈,话从谁嘴里出来的,孩子分不清,她只听见‘奶奶说’。”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小橙子五岁,她能记一辈子。”
厨房门忽然开了。周父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原来一直站在厨房里听。他走到餐桌前,把那杯茶往赵桂芬面前一搁,又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
赵桂芬像搬救兵似的拽他袖子:“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话!他这是要跟我分家!”
周父抽了半根烟,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才开口:“老大欠的钱,是该还。老二说得在理。”
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赵桂芬一下子松开他的袖子:“你也向着他?”
“我向着理。”周父掸了掸烟灰,转脸问周明远,“你哥人呢?这种账,得他当面说话。”
话音刚落,卧室门从里面拉开了。周明辉穿着条皱巴巴的睡裤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一直躲在里面听。他打了个哈哈:“爸,妈,老二,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多见外。我那边生意马上就有起色,等货款回来——”
“哥。”周明远打断他,“这话你说过十七回了。我数着的。”
周明辉脸一僵。周父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下来:“老大,你坐下。当着我的面,把你欠的钱一笔一笔说清楚。说不清楚,今天别出门。”
周明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讪讪地蹭到椅子边坐下,手机往桌上一扣:“我也没说不还……这不是手头紧吗。”
“手头紧就写计划。”周明远把纸和笔推过去,“一个月还多少,哪天还,写明白。你不写,我明天就把这账本复印一份,贴到你租的那个门面玻璃上,让你那些生意伙伴看看你周明辉是怎么从亲妈手里抠钱的。”
周明辉脸涨红了:“老二你过分了——”
“我过分?”周明远冷笑一声,把内兜里那张单页抽出来拍在桌上,“去年三月到八月,你一共从妈这儿拿了七万四,其中两万不到是从妈存折里取的,那存折里装着我和林晚给妈的养老钱。你拿这钱的时候想过我过分不过分?”
赵桂芬盯着那张单页上的数字,手有点抖。她大概也没想到累计起来是这么个数。周明辉还想辩解,被周父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写。”周父就一个字。
周明辉憋了半天,抓过笔,歪歪扭扭写了张条子:每月还一千,从下月十五号开始,转账到周明远账户。签了名,推过来。
周明远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下个月十五号,晚一天我找你老板要。”
周明辉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从父母家出来已经快中午。周明远走到楼下,掏手机给林晚发消息:“我妈哭了,没松口。我爸拍了板,我哥写了还款条,每月一千。养老钱减到两千五,妈还在闹。”
停了两秒,又补一句:“我今天没怂。”
林晚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橙子午觉刚睡着。你吃饭没有?”
周明远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没吃。我能过去吃碗面吗?”
林晚回:“面没有。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自己过来煮。”
周明远咧了咧嘴,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十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他走了半截忽然又停下来,掏出手机补了一句:“媳妇,我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先别接。我来。”
这回林晚秒回:“知道了。快过来,饺子再放就破了。”
第七章 大伯哥的债务窟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周明辉攥着那张还款条子的存根,坐在椅子上来回看了三遍,嘴角抽了抽:“一个月一千,老二,你这是让我喝西北风过日子?”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拿出一千还债,剩下三千二够不够你吃饭?”周明远把那张条子折好收进内兜,语气不重不轻,“哥,你在物流公司跑配送,中午公司管一顿盒饭,你晚上自己开伙,租的房子是妈替你垫了半年房租。你告诉我,三千二不够花在哪?”
周明辉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扭头看赵桂芬:“妈,你听听,他这是把我当贼审呢。”
赵桂芬刚才还红着眼圈,这会儿听见大儿子喊冤,下意识就要帮腔。可话到嘴边,周父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周父把烟盒揣回兜里,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搁,眼睛定定地看着周明辉:“老大,你那个建材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今天当着你妈你弟弟的面,说句实诚话。”
周明辉眼神往上一瞟,又开始打哈哈:“做是做,就是最近建材市场不景气,货款回笼慢……”
“我问你店面还开着没有。”周父打断他,声音不响但硬邦邦的。
“开着呢,可不就是周转不灵……”
“你上个月十五号跟你妈说进货差八千,二十号又说请客送礼差五千,这个月三号说仓库漏水要修,昨天又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周父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你妈不识字,可我认得数。这几个日子,你都跟谁在一块儿?我托人问过你那个店面隔壁卖五金的老板,人家说你那卷帘门从六月份就没正经拉开过几回。”
周明辉脸色刷地白了。
赵桂芬愣住了:“他爸,你啥时候……”
“你每回给老大拿钱,我都记着日子。”周父看了老伴一眼,“我不吭声,是想着他能自己回头。现在看来,越给越填不满。”
周明远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没插话。他也没想到父亲私下做了这些功课。平时周父在家话最少,吃饭坐角落,看电视不抢台,谁也没留意他那些遛弯的工夫去了哪儿。
“爸,我那不是……”周明辉搓着手站起来,又坐回去,额头开始冒汗。
“你说实话。”周父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生意黄了多久了?”
周明辉低着头,手机翻来覆去地转,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五月份就转出去了。”
“转出去多少钱?”
“两万……转让费加货底子,总共两万三。”
赵桂芬身子晃了一下。那店面当初她掏了三万给大儿子盘下来,这才两年工夫,两万三就打发了。
“钱呢?”周父追问。
周明辉不答话。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哥,爸问你钱呢。”
“花了嘛。”周明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房租、吃饭、请人喝酒……你知道现在外面应酬多费钱。我寻思着先撑一撑,等接到大单子翻本再还妈,谁知道越拖越紧。”
周父手指敲了敲桌面:“外面还欠多少?”
周明辉不吭声。周父又敲了一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黏糊糊的:“也没多少……就是材料商那边压了点货,还有两个朋友那儿周转了一下……”
“说数目。”周父的语气没有起伏。
周明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赵桂芬问:“两万?”
“……十八万。”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赵桂芬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手抖得茶杯盖直碰杯沿:“多少?你再说一遍?”
“十八万。材料商八万,朋友那儿六万,还有四万是……”周明辉声音越来越低,“是妈你存折上那个定期,我取的时候是五万,花了四万,还剩一万我填回去了。”
赵桂芬整个人懵了。那五万定期是她攒了八年的私房钱,存折压在衣柜最底下,密码是大儿子的生日。当初办存折的时候周明辉跟着去的,在一旁把密码记了个囫囵。她说不出话,抬起手照着周明辉的肩头就是一巴掌,力气不大,可打着打着自己先掉眼泪:“你怎么敢!那是妈压箱底的钱!你爸腰不好,我说留着应急的,你怎么敢一声招呼不打就取了!”
周明辉缩着脖子任她打,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妈,我本来想赚回来就存进去的,谁知道行情这么差……”
周明远看着这一幕,把脸别过去。他早知道大哥不靠谱,可也没料到窟窿到了这个地步。前前后后从妈手里拿的,加上外债,加起来小三十万。他胸口堵得慌,可也明白这会儿不是发火的时候。
赵桂芬哭了一阵,忽然抬头拽住周明远的胳膊:“老二,你哥要是被追债的堵上门,咱们全家都没脸……”
“妈。”周明远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蹲下来平视她,“你听我说。他的债,他自己还。我可以帮他找活干,跑配送一个月四千二,白天跑完晚上还能接两单代驾。一年还五万,三年多就能清干净。但他要是不肯吃苦,这钱你填多少都是打水漂。”
周明辉蹭地站起来:“你说得轻巧!我那些朋友催得紧,张口就是限三天,三天不还就来家里闹,你让我跑配送那点钱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你跑了才知道。”周明远直起身,看着他,“哥,你今年三十八,没手艺没本钱,除了能吃苦你还有什么?你那些朋友当初借钱给你是冲你这个人,还是冲妈手里那点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明辉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周父这时候把那张还款计划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周明远:“这每月一千,不够十八万的总数。”
“我知道。”周明远说,“先让他养成按月还钱的习惯。等配送稳定下来,我再帮他介绍夜班仓库分拣的活,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债务分三份:材料商那八万谈成两年分期,朋友那六万我出面去谈,能免多少利息免多少,剩下四万他按月填。他要是中途撂挑子,爸,你再拍板。”
周父点了点头,转脸看向周明辉,声音沉得能压住场子:“你弟弟给你指了路。走不走,一句话。”
周明辉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嘟囔了一句:“行,跑配送就跑配送。”
“大声说。”周父一拍桌面,震得茶杯跳了一下,“你弟不欠你的,你妈不欠你的。你想明白了再开口。”
周明辉一哆嗦,抬起头来:“我跑。每月还一千,不,一千五,我跑完配送再去跑代驾,争取多还点。”
赵桂芬抹着眼泪想说什么,被周父一个眼神止住了。他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对周明远说:“你回去跟晚晚说,下个月十五之前,我让你哥把第一笔钱打过来。打不过来你找我。”
周明远从父母家出来,十月的太阳晒得梧桐叶泛黄。他走了半条街,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我哥的生意五月份就黄了,外面欠了十八万,还偷偷取了妈五万存折。爸今天拍了桌子,哥写了还款计划,每月一千五,我给他找了代驾的活。”
隔了几秒又打一行:“妈哭得挺伤心。她没松口说大哥不对,可我头一回看她没护着大哥说话。”
林晚回得很快:“橙子午觉刚醒,正吃苹果呢。你吃饭没有?”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没吃。我能过去吃碗面吗?”
“面没有,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自己过来煮。”林晚又补了一句,“路上买瓶醋,家里那瓶空了。”
周明远咧嘴笑了笑,起身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给林晚补了一条:“媳妇,我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先别接。我来跟她说。”
这回林晚秒回:“知道了。饺子再放就破了,你快点。”
第八章 婆婆住院,真心换真心
周明远那碗饺子还没吃完,赵桂芬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手机在饭桌上振得嗡嗡响,屏幕上“妈”字跳得急,他刚要接,林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吃完。你刚在那边拍完桌子,她这口气还没顺,话赶话又戗起来,你受得了?”
周明远嚼了两口,把筷子放下,到底还是接了。电话那头赵桂芬声音发虚,不像白天骂周明辉时那股中气:“老二……妈这脑袋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刚才起来倒水差点栽地上。”
周明远脸色一变:“爸呢?”
“你爸下楼买降压药去了,半天没上来,我这心里发慌……”
“你别动,靠床上等着。”周明远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晚已经跟到玄关,把车钥匙递过去,“我跟你一起去。橙子让对门张姐看一会儿,我刚跟她说了。”
赵桂芬家的门没锁,虚掩着。周明远推开进去,赵桂芬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一手捂着后脑勺,床头柜上的水杯歪着,洒了小半杯水。周明远上前扶她,林晚先试了试婆婆的额头,不烫,又问她恶不恶心、手脚麻不麻,问完掏出手机要打急救电话。周父正好提着药进门,一看这架势慌了神:“我刚才在药店碰见老李,多聊了两句……”
“爸,先别说了,妈这情况得去医院。”林晚已经把赵桂芬的医保卡从抽屉里翻出来,又塞了件外套在包里。周明远背起赵桂芬往楼下走,林晚在后面托着婆婆的腰。
急诊排了四十分钟,量了血压,高压到了一百八。值班医生问了一圈,得知傍晚生过大气,摇了摇头:“情绪太激动,血管受不住。输上液观察一晚,明天查个血,看看要不要调药。”赵桂芬躺在留观室的折叠床上,手上扎着针,嘴还硬:“我没事,就是白天被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气的。输完液回家。”
“回什么家。”林晚把被子给她掖到下巴底下,“医生说观察一晚上,你就踏踏实实住着。明远,你回去拿妈的换洗衣裳,顺便把爸送回去,他腰不好熬不了夜。我在这儿陪床。”
赵桂芬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周明远走的时候拉着林晚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低:“媳妇,辛苦你了。她那脾气你也知道,要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往心里去,这会儿就不会在这儿。”林晚推他一把,“快回去,橙子还在张姐家,你顺路接她睡觉。”
留观室里只剩婆媳两个。赵桂芬闭着眼装睡,林晚也不戳破,坐在床边椅子上回工作群的消息。过了好一阵,赵桂芬忽然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这医院有护士,不用你在这儿熬着。”
“护士管好几间房呢,你输液要换瓶谁盯着?”林晚起身看了眼吊瓶,还剩小半瓶,“您睡您的,我不吵您。”
赵桂芬没再说话。过了半个钟头,林晚估摸着点滴快完了,按铃叫护士换了瓶,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赵桂芬假装睡着偷看她,见她把自己那件被汗浸湿的里衣从包里翻出来叠好放在床尾,动作轻手轻脚的。赵桂芬终于没憋住,别过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恨我吗?”
林晚正拿湿毛巾给婆婆擦手,闻言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赵桂芬故意把脸扭向窗户那边,后脑勺冲着她。林晚也没绕弯子:“恨归恨。您当着全家面说我的菜是花架子,我记着;您背着我撺掇明远把陪嫁房借给大哥抵押,我也记着。可您是明远的妈,小橙子的奶奶。您半夜头昏眼花起不来床,我要是因为记恨您假装不知道,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拧了拧毛巾,接着说:“一码归一码。您偏心大哥,我委屈;您身子不好,我照顾。这两件事不打架。”
赵桂芬半天没吭声,林晚也不等她回应,把湿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睡吧,我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渴了喊我。”
夜里赵桂芬起夜,手上针头刚拔了,腿还有点软。她扶着墙往卫生间挪,走到门口忽然瞥见床边的景象:林晚歪在折叠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白天穿的那件薄外套,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苹果,水果刀搁在膝盖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生手。赵桂芬想起自己白天骂大儿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晚饭谁都没心思吃,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林晚睡前还问她饿不饿,说楼下便利店有热粥,她赌气说不要。
赵桂芬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眼睛忽然酸得厉害。她轻手轻脚走回来,想把外套给林晚搭到肩膀上,手刚伸出去,林晚醒了。
“妈?您要上厕所?我扶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赵桂芬急急缩回手,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你睡你的,苹果……苹果给我,我自己削。”
林晚看了一眼手里那半个苹果,忍不住笑了:“您别逗了,我削这半个都削五分钟,您削一个得削到天亮。”她把苹果和刀收进包里,起身扶住婆婆胳膊,“走吧,我扶您去。”
第二天上午,赵桂芬的姐妹老孙提着一兜橘子来探病。老孙一进门就咋呼:“桂芬你怎么搞的,国庆才见你精神抖擞的,转眼躺医院了!”赵桂芬让她坐,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说到家里那些糟心事,老孙拍着大腿叹气:“你家老二媳妇呢?没来?这婆婆住院,儿媳妇连面都不露,说出去像什么话。”
赵桂芬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来了。昨晚上守了我一整夜,这会儿下楼给我买粥去了。”
老孙瞪眼:“真的假的?你那媳妇以前不是跟你不对付吗,上回中秋你还说人家做菜不实在。”
“那是以前。”赵桂芬顿了顿,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这孩子心不坏。家里闹成那样,她该骂的骂,该伺候的伺候,一码归一码,分得清。昨晚上我半夜起来,她趴椅子上睡着还攥着个苹果,说要给我削,削得跟狗啃似的……”赵桂芬说着说着自己乐了,“我心说这媳妇笨是笨了点,可心实。”
这些话林晚在门口听了个正着。她拎着粥在走廊站了几秒,等里头话头过去了才推门进去:“妈,小米粥,我让楼下粥铺多熬了一会儿,烂糊的。”又朝老孙点头打招呼,“孙姨来了。”
老孙看看林晚又看看赵桂芬,脸上有点讪讪的。赵桂芬倒是一反常态,把粥接过去自己举着勺子喝,喝了两口,从旁边袋子里摸出个橘子往林晚手里塞:“老孙带来的,你吃。”
林晚接过橘子,低头剥皮,谁也没再提刚才那茬。赵桂芬喝着粥,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明远那个跑配送的方案……你跟他说,让他哥跑完配送来我这儿吃晚饭,我给他做一顿,省得他在外头乱对付。但有一条,吃完就得去跑代驾,不许在家赖着。”
林晚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回去,嗯了一声。
中午周明远来接班,林晚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赵桂芬叫住她,嘴张了两回,最后说出来的还是硬邦邦的话:“那个……下礼拜出院,你甭来接,让明远来就行。你忙你的。”
“出院再说。”林晚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妈,您那血压药按时吃,别一着急就忘了。”
赵桂芬冲她摆摆手,等人走远了,对周明远小声嘀咕:“你媳妇这人吧,嘴不甜,可说出的话一句是一句,不糊弄人。”
周明远给母亲倒了杯水,笑了笑:“妈,您知道她这人不糊弄,往后就少说两句让她堵心的话。她堵了心,不跟我吵,全攒着,攒够了一回给我,我受不了。”
赵桂芬瞪他一眼,到底没反驳。
第九章 分家会议上的拍案
赵桂芬出院那天是周四,周明远请了半天假把人接回家。林晚本来也要去,被周明远拦下了:“你上午那个客户不是约了十点看方案吗?你去忙,我送妈回去就行。”林晚想想也是,就没坚持。结果中午刚过,周父的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
“晚晚,今晚都回来吃饭,明辉、刘芸也来。我有话要说。”周父声音不高,但措辞清楚,“你跟明远说一声,六点半,别迟到。”
林晚应下,给周明远发消息。周明远回得很快:我爸这语气不对劲,他平时不管事,一开口就是大事。晚上咱俩一块到。
六点半,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周父家的旧沙发上。赵桂芬刚出院,脸色还有点黄,靠在单人椅里,腿上搭了条薄毯。周明辉歪在最边上的塑料凳上,手机横着,拇指划来划去。刘芸挨着他坐,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橘子皮在茶几上堆成小丘。小橙子在里屋看动画片,门关着,声音开得不大。
周父从厨房端了壶茶出来,给每人倒上,自己那杯一口没喝,搁在正中间。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了:“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分家。”
刘芸剥橘子的手停了,橘子瓣上的汁水顺着指头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爸,您这话从哪儿说起啊?好好的一家人分什么家?”
“你听我说完。”周父抬手往下压了压,“第一,我跟你妈这套老房子,将来不管值多少钱,明远、明辉一人一半,白纸黑字写下来,回头我去公证。谁也别惦记多拿多占。”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周父一个眼神压回去。
“第二,”周父转向周明辉,“明辉欠明远家那笔钱,这些年零零碎碎从你妈手里拿的,加上你弟妹的养老金,我让明远两口子拢了个数——二十万零三千。零头我给你抹了,按二十万算。你那生意黄了的事我不追究了,但钱得还。每个月还明远两千,打林晚卡上,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周明辉手机不划了,抬起头来:“爸,两千太多了,我现在跑配送,一个月到手也就四千出头……”
“你剩两千够活。”周父声音没什么起伏,“没让你还利息,已经是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
周明辉还要争,刘芸先急了:“爸,您不能这样算啊!明辉以前从妈那儿拿钱,那不是妈愿意给的吗?怎么就成借的了?再说了,我们家两个孩子,补课费一个月就一千多,您让我们怎么活?”
“你刚才剥的那个橘子,是你妈前天疼得睡不着觉,我跑了两个菜场挑的软皮橘。”周父看着刘芸,“你进门先挑最大最甜的吃了三个,你问过你妈一句没有?你补课费紧张,你妈住院那几天你来了总共十分钟,说孩子没人带。行,孩子没人带,那你今天怎么有空坐这儿吃橘子?”
刘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橘子往茶几上一放,不吭声了。
“第三,”周父看向林晚和周明远,“明远、晚晚,下个月你们搬去晚晚那套陪嫁房住。那房子是晚晚婚前财产,谁也别打主意。这两年老二两口子贴补家里的够多了,以后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我跟你妈不干涉。逢年过节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提前打个电话。”
赵桂芬这下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干涉?孙子孙女我不管了?小橙子才五岁,你让她爸妈搬出去单过,接送孩子怎么办?做饭怎么办?他们俩都上班——”
“你操心多了才把家操心散的。”周父转过头看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你偏心明辉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忍你三年没说话,是因为晚晚懂事,一让再让。你再这么偏下去,老二这个家就散了。散了你就高兴了?明远离了婚,小橙子没妈,你就舒坦了?”
赵桂芬胸口起伏了几下,眼圈泛红,嘴硬着嘟囔:“我哪偏心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你说,”周父问她,“晚晚坐月子的时候,是谁天天炖汤?刘芸坐月子的时候又是谁伺候的?你给明辉家看孩子看到上幼儿园,小橙子你带过几天?”赵桂芬不说话了。周父缓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不是翻旧账,我是让你心里有个秤。晚晚不计较是她大度,你不能拿人家的大度当应该。”
屋里静了十几秒。林晚这时候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开口了:“爸,我插一句。您分的这三条我都认,该搬我们搬,大哥还钱的事按您说的办,每月两千,打到我卡上我记着账,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但有一句话我也想说在明处——逢年过节我们还回来,该给爸妈的养老钱一分不少,还是按以前的标准。大哥那份是大哥的,我们这份是我们这份,两码事。”
这话说出口,赵桂芬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林晚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妈,您别多想。搬出去住是爸定的规矩,咱按规矩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您要是想小橙子,随时来,提前说一声就成。”
赵桂芬鼻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手却不由自在地攥了攥毯子边。
周父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和一支笔,推到周明辉面前:“这是一份承诺书,还款计划、时间节点、每月金额,都写清楚了。你签个字,我跟你妈做个见证。只要按时还,这事就算翻篇。”
周明辉拿起来扫了两眼,手明显在抖。他捏着笔犹豫了半天:“爸,我要是哪个月跑单少点,能不能缓一缓……”
“缓可以,提前打电话跟你弟说,别装死。”周父指指纸面,“你写个话,特殊情况提前沟通,不搞突然消失。写完了签。”
周明辉低下头,一笔一画把附加那句话写上,刚要落笔签名,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要抢那张纸。刘芸红着眼:“不能签!签了这钱就成铁板钉钉了,你哥跑外卖能跑几年?万一哪天腿跑出毛病来……”
周明远一把按住刘芸手腕,没使劲,但稳得让她抽不回去。“大嫂,”周明远声音不高,“签字,咱们按一家人过日子。不签,法院见。你选。”
刘芸瞪着周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看周父那张没表情的脸,又看看周明辉怂成一团的肩膀,最后把手抽回来,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周明辉咬咬牙,把名字签了,日期落在底下。周父把承诺书拿起来看了看,折好递给林晚:“你收着,复印件我留一张。”又对周明辉说,“下个月发了工资,第一笔按时打。你要是手里宽裕,多还点也行,早还完早踏实。”
周明辉闷闷地嗯了一声。刘芸站起来去里屋叫两个孩子回家,路过林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
人走后,赵桂芬扶着椅子慢慢起身,路过林晚旁边,忽然停住:“下礼拜三,把孩子送过来,我接她放学,做顿饭你们吃了再走。”也不等林晚回答,自己往卧室去了,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周父坐在沙发上没动,等客厅只剩他们两口子和林晚,才叹了口气:“晚晚,你妈那个脾气,改不了十分,改三分。你多担待,该顶的时候还是得顶,但别跟她记仇。”
林晚把承诺书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笑了笑:“爸,您今天这几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我记您的情。”
周明远送林晚出门,在楼道里忽然拉住她的手:“下个月搬家,我找几个同事帮忙,你那房子不是还有几面墙没刷吗?趁周末我刷了,刷完晾半个月再搬。”
“你会刷墙?”
“不会,但可以学。网上有教程。”
林晚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你学。刷坏了算你的。”
“算我的。”周明远把她手攥紧了点,楼道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照着他一脸正经,“老婆,今天我爸说的那些,其实是我该说的。我拖了太久。”
林晚没接话,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那你从今天开始学着说,我等着呢。”
第十章 搬进陪嫁房的第一夜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秋阳正好,风里带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气。周明远喊了项目上两个同事,加上自己,三个人一趟一趟往楼上搬箱子。林晚在屋里指挥摆放,小橙子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在空纸箱堆里钻来钻去,每拆开一个就往里跳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陪嫁房是套八十来平的两居室,婚前林晚父母全款买下,写在她一个人名下,装修是五年前的简洁风格,白墙木地板,东西不多,显得敞亮。前一阵周明远趁着两个周末过来把客厅和主卧重新刷了一遍,他一个干工程的人,刷墙倒是不在话下,刷完还知道把踢脚线重新打了一遍胶。林晚验收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比我想的好”,周明远美得晚饭多吃了一碗。
东西搬得差不多,同事告辞走了。周明远把最后一个纸箱扛进次卧,直起腰来,两手撑在后腰上缓了半天。林晚递了条毛巾过去:“闪着了?”
“没有,就是好久没干体力活了。”他擦着汗,往客厅沙发上一坐,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塌,坐下去吱呀一声。他也不嫌,就那么靠着,眼睛扫过客厅,扫过厨房里正在归置碗碟的林晚,又扫过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儿童房门。
小橙子正在里头疯呢。儿童房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和一个矮书架,窗帘是林晚特意挑的鹅黄色,阳光一透进来满屋子暖融融的。孩子把自己的画一张一张往墙上贴,贴歪了也不管,踮着脚拍两下就算完事,然后一头扎进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扯着嗓子喊:“我的房间好漂亮——妈妈,这个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林晚从厨房探出头:“是你的,以后你一个人睡这里,怕不怕?”
“不怕!我要贴满贴纸!”小橙子又开始翻她的贴纸本。
林晚笑了笑,回头继续收拾碗筷。她把碗碟一只一只擦干放进橱柜,锅铲挂上墙钩,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这些动作她做得又轻又快,嘴角一直没落下来。以前在婆婆那边,厨房是赵桂芬的地盘,她动一样东西都得先问一句,用完了还得放回原位。有一回她把盐罐挪到了灶台左边,赵桂芬念叨了三天“东西乱放找不着”。现在这间厨房是她自己的,她想把盐罐放哪儿就放哪儿,想擦几遍擦几遍,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正擦着灶台,听见客厅里半天没动静,探身一看,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腿上,两只手交握着,眼睛盯着地板。
“想什么呢?”林晚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周明远抬头看她,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头去。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让你和孩子受这么久委屈。”
林晚没马上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旧沙发往下陷了一块,两人坐得近,肩膀挨着肩膀。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你最后站出来了,就不算晚。”
“可要是我早两年站出来……”
“早两年你站得出来吗?”林晚偏头看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你妈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你爸不说话的时候多,你大哥那边又一直搅和。我要的是你最后想明白了,不是要你一上来就跟你妈对着干。”
周明远攥了攥手里的杯子:“我爸那天拍桌子的时候,我坐那儿看着我妈的脸,忽然觉得我这些年光想着别让她生气,结果把最该管的人给亏了。”他顿了一下,“晚晚,工资卡以后还是你管。我那份奖金单独划出来,每月给我爸妈三千养老钱从奖金里走,不动家里共同账户。你看行不行?”
林晚想了想:“你奖金又不是月月一样多,淡季怎么办?”
“淡季少给点,旺季补上,我记账。”周明远说得认真,“以前是我糊涂,觉得钱交给妈管着就是孝顺,都没想过你手里紧不紧。小橙子报个画画班你犹豫了半个月,我那时候还说你抠门。现在想想,真想抽自己。”
“打住。”林晚抬手制止他,“检讨一次就够了,别老翻来覆去地说。你提的这个办法我觉得行,奖金单独立个折子,给爸妈的那份从里头出,剩多剩少咱们攒着。我这边也打算接点私活,次卧那面墙我量过了,放两张桌子绰绰有余,我画图你加班,互不耽误。”
周明远一听眼睛亮了:“那敢情好,省得我晚上在餐桌上摆电脑,小橙子老来抢我鼠标。”
“你可别高兴太早,工作室置办东西得花钱,你奖金头几个月别想留了。”
“花,该花就花。”周明远这会儿倒大方起来,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对了,我那帮同事说好了,下周末过来帮咱们把阳台封一下,料钱我出,工钱省了。你别跟我抢。”
林晚白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抢过钱?以前是没得抢,现在是懒得抢。”
正说着,小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张贴纸,仰着脸问:“妈妈,奶奶以后还来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周明远下意识去看林晚。林晚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来。提前打电话咱们就欢迎,奶奶来了给你做好吃的,你给她看你的新房间。”
“那大伯母来不来?”
林晚顿了顿,语气还是温和的:“谁想来都得提前打电话,这是咱们家的规矩,跟去别人家做客一个道理。记住了?”
小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我能把贴纸贴冰箱上吗?就贴一张。”
“贴。”林晚说,“贴完去洗手,一会儿咱们下楼吃牛肉面,庆祝搬家。”
小橙子欢呼一声跑走了。周明远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牛肉面?搬新家第一顿就吃这个?”
“怎么了,你嫌寒碜?”
“不嫌。我是想,以前我妈动不动就摆一桌子菜,吃完了还得听她点评哪道咸了哪道淡了。现在就一碗面,多自在。”
林晚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路过他身边时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别感慨了,去把次卧那几个箱子拆了,看看你那些书往哪儿放。我明天要去见个客户,图纸今晚得改完,你那面墙赶紧给我腾出来。”
周明远应声而起,袖子一挽就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婆,今晚我陪小橙子睡她那个新房间,给她讲个故事,你踏实改图。”
“你不怕她半夜踹你?”
“踹就踹,头一回在自己家睡觉,我得让她知道有爸爸在旁边。”
林晚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归置东西,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又弯了一点。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隐隐传上来,混着远处菜市场收摊前的叫卖声。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了一滴水下来,砸在不锈钢池子里,清脆的一声响。这间不大的房子一点一点被填满,被他们仨的声音和脚步填满,被一种不用看人脸色的松快填满。
晚上吃面回来,小橙子果然抱着兔子钻进儿童房不肯出来,周明远当真搬了个小板凳坐床边给她念故事书,念到第三页自己先打了个哈欠。林晚在次卧铺开图纸,台灯一开,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稳当当地落下第一根线。客厅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能听见隔壁周明远故意压着嗓子学大灰狼说话,小橙子笑得像只小母鸡。
她低头画图,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日子才像个日子。
第十一章 大嫂上门借钱碰壁
刘芸是周三下午来的,没打招呼,直接敲的门。
林晚正跟客户通电话,图纸摊了一餐桌,听见门铃响还以为是快递,拉开门一看,大嫂拎着个塑料袋站门口,里头装着几颗苹果一挂香蕉,香蕉把儿上贴着超市打折的黄标。
“晚晚,忙呢?我路过,上来看看你们。”刘芸笑得热情,脚下已经往门里迈了半步。
林晚侧身让她进来,电话那头客户正说到关键处,她指了指沙发示意刘芸坐,自己走到阳台接着讲。这一讲就是七八分钟,等挂了电话回来,刘芸已经把小橙子从房间里逗出来了,正拿着人家新买的贴纸册翻来覆去地看。
“这贴纸不便宜吧?这么厚一本,得三四十?”刘芸捏着册子角翻了两页,话是对小橙子说的,音量却刚好能让林晚听见,“你妈妈现在挣钱了,给你买这些眼都不眨。”
小橙子仰着头认真回答:“妈妈说了,这是我画画得小红花换的。”
“哟,还换的,真会过日子。”刘芸把册子合上还给孩子,笑模笑样地看向林晚,“晚晚,我听明辉说,你接了个大单?就那个什么样板间,设计费顶明远俩月工资?”
林晚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往边上挪了挪,坐下来倒了两杯水:“大嫂听谁说的,没影的事,就是个普通活儿。”
“别瞒我,明辉都打听到了,说那客户是做连锁酒店的,好几套呢。”刘芸往林晚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晚晚,你看啊,你大哥最近找了个新工作,给人跑销售,天天在外头跑,鞋都磨破两双了。就是这公司压工资,压一个半月,他手里实在倒腾不开。你借他五万,就周转一下,发了工资立马还你。”
林晚端着水杯没接话。
刘芸接着说:“五万没有的话,三万也行。你大哥这回是正经工作,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了,你放心吧。”
“大嫂,”林晚把杯子放下,“我手里活钱不多,这房子月月还贷,小橙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你也是当妈的,知道这些开销。”
“那你这单子做完不就回款了嘛,我们先借着,等你回款了再补上不一样?”
林晚刚要开口,次卧的门开了。周明远走出来,手里还捏着计算器,看样子在里面算账。
“大嫂来了。”他打了个招呼,走到饮水机跟前接水,背对着刘芸顺嘴问了一句,“上个月说好还的那两千,打了吗?”
刘芸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哎哟明远,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不是你大哥还没发工资嘛,发了肯定打。”
“几号发?”
“说是十五号,不过新公司嘛,可能拖几天……”
周明远拧上瓶盖转过身,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刘芸看:“大嫂,从大哥写了还款计划到现在,两个月了,一笔没进。上个月说手头紧,这个月说没发工资,下个月呢?”
刘芸脸上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往下耷拉:“明远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兴查账啊?你大哥又不是不还。”
“我没说不让他还。”周明远语气平平的,一点火气没带,可每个字都清楚,“我是说,你们先按写了字的承诺办,两千一给,别拖。这边钱还上了,咱们再谈借的事。不然你说借五万,我问一句什么时候还,你又说下个月,这个下个月到底是哪个下个月,咱得有个准话。”
刘芸不吭声了,手指头抠着沙发垫的边,抠了两下站起来:“行了行了,不借就不借,说这么多干什么,好像我们家专门来骗钱似的。”
“大嫂,”林晚叫住她,“你拿来的东西。”
刘芸一低头,那兜水果还搁在鞋柜上。她伸手要拎,林晚先一步拿起来递过去,连袋子一起,没往回拽没甩脸子,就是平平常常递到手里:“拿回去给孩子吃。借钱的事按规矩来,大哥那边把之前说好的还了,往后真有急用再商量。咱们都体面,别为这个伤和气。”
刘芸接水果的手顿了一下,接过袋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拉开门就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得一串急响,越走越远。
周明远把手机揣兜里,冲林晚耸了耸肩:“我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直是直了点,不过话没说错。”林晚坐回餐桌前,把图纸重新摊平,“你要是不出来,我还得跟她绕半天弯子,绕到最后她照样开口,我还得照样拒绝。你这么一下省事多了。”
“那就行。”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忽然笑了一声,“你看见她把水果拎走那表情没?跟割了她肉似的。”
“你少幸灾乐祸。”林晚拿笔杆子敲了他手背一下,“那兜水果撑死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也是钱。上回她来,把咱家小橙子穿小了的裙子挑走六七条,说给她表妹家孩子,结果我在小区二手群里看见她卖了,一条十五。”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买家跟我是同一个健身群的,截图发我的,问我是不是认识这人。”
林晚愣了愣,摇摇头:“行了,翻篇,不说她。你算完账了?咱家这个月能剩下多少?”
“紧巴点花能存下两千出头,加上你下个月那单首款,咱年底能把封阳台的钱挣回来。”
“那你还敢答应借钱?”
“我那不是虚晃一枪嘛。”周明远凑过来看她的图纸,“你这画的什么?我瞅着像样板间客厅?”
“本来就客厅,客户要轻奢风,金属线条配灰蓝色调,我改了三版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周明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加一道竖向的石膏线呢?从吊顶一直通到踢脚线,把它跟那个蓝色护墙板对齐。”
林晚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他:“你别说,有点道理。”
“搞建筑的看装修图,好歹能看出点道道。”
楼下传来单元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刘芸的嗓门,大概是碰见了隔壁楼的邻居大姐:“啊,走亲戚走亲戚……这不刚搬过来嘛,来看看……对对对,就这儿……”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晚听了两耳朵,低下头继续改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周明远起身去厨房洗了两个苹果,切了一盘端过来搁在她手边。
“吃苹果,正宗红富士,咱自己家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班,超市满五十送半斤,我挑了半天。”
林晚拿牙签扎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比那兜好吃。”
周明远乐了,也扎一块,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了,我去接小橙子,你在家踏实画,晚饭我带回来,牛肉面吃不吃?”
“昨天刚吃的牛肉面。”
“那吃对面的饺子。”
“行。”
周明远拎着钥匙出了门,走到楼道口又折回来,把门推开一条缝:“晚晚,晚上我把阳台尺寸量一下,回头封窗找我那哥们儿报个价,比外面便宜不少。”
“知道了,快去。”
门轻轻带上了。林晚听着脚步声下了楼,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图纸上。她在客厅那面墙的位置添了一道竖向石膏线,果然比之前顺眼。画完最后一笔,她靠进椅背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目光扫过餐桌上那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又落回手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刘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晚,今天的话大嫂记下了。”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改下一版。
第十二章 婆婆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秋天傍晚的凉风,在单元门口飘了个若有若无。林晚接到电话时,手里还捏着改到第三版的图纸,铅笔搁在耳朵上,整个人从猫眼里望出去,看见赵桂芬一个人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脚边放两个纸袋子,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边,仰着头往楼上看。
“妈?”
“哎,晚晚,我在你们楼下呢。那个……我坐公交过来的,想着小橙子放学了没,能不能上去坐坐?”赵桂芬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摆好位置才说出口的,连“能不能”三个字都带着商量,跟从前拍板定规矩的口气完全是两回事。
“您上来呀,还打什么电话。”林晚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一路小跑下楼。
单元门口,赵桂芬看见她下来,弯腰把两个纸袋拎起来,递过去一只:“路过那家老字号,排了会儿队。你上回说过他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的香,我记着。”
林晚接过来,纸袋还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最传统的油纸包,外面系着细麻绳,扎得方方正正。
“排了多久?”
“没多久,就二十来分钟。”赵桂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林晚,低头去拎另一只袋子,“这兜是给小橙子的,我瞅着那孩子爱吃芝麻团,多买了两盒。”
“您上来坐,站楼下像什么话。”林晚伸手接过另一只袋子,侧身让出楼道。
赵桂芬跟在后头,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慢,手扶着栏杆,嘴里念叨:“这楼没电梯可真够呛,你天天接送小橙子不得爬好几趟?”
“习惯了,当锻炼。”
“明远呢?”
“去接孩子了,在路上。”
“哦。”赵桂芬应了一声,沉默了两级台阶,又问,“他最近瘦没瘦?上礼拜打电话说项目赶进度,加班到十来点。”
“没瘦,吃得比我还多。您别操心,我盯着呢,晚上加班回来我都给他留饭。”
赵桂芬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到了门口,林晚掏钥匙开门,赵桂芬在门外头站着等,脚底下蹭了蹭鞋垫,进屋的时候自己从袋子里掏出双便携拖鞋——还是去年林晚给她买的那双灰色的,上头绣了只小兔子——弯腰换了。
“妈您还自己带拖鞋?”
“上回搁这儿没拿回去,我记着呢。你这地板干净,我那双鞋底儿沾了泥。”
林晚没接话,把桂花糕搁在餐桌上拆开,芝麻团放进小橱柜里。回头看赵桂芬站在玄关那儿,眼睛先往客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面冰箱上。冰箱门上铁定是贴了小橙子的画——那是她的专属展板,一张挨一张,有的画一家五口手拉手,有的画房子冒烟囱,有的画太阳长着笑脸。
赵桂芬凑近去看,手指头悬在画上,没碰,怕蹭花了似的。
“这是你爷爷?”她认了半天,“哟,还给我画了朵花,攥手里头呢。”
“嗯,小橙子说奶奶喜欢红色,专门拿红笔涂的。”
赵桂芬没吱声,喉咙里像有东西堵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指着旁边那张:“这是咱家楼底下的花坛?这画的是明远?他怎么胖成这样,跟个冬瓜似的。”
“她说爸爸抱着她举高高,肚子就圆了。”
赵桂芬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转身的时候,她眼圈有点红,抬手抹了一下,假装是在拢头发。林晚看在眼里,没戳破,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妈,坐,别站着。”
赵桂芬接了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坐半边。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眼睛往林晚的图纸上瞟了一眼,看见满纸的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的。
“你这画的是啥?”
“客户家的客厅设计图,改好几版了。”
“累不累?我听明远说你这单忙了快一个月了。”
“还行,干的就是这个。累是累点,不过自己喜欢。”
赵桂芬点点头,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半天憋出一句:“你那个……前阵子家里那些个事,我寻思了挺长时间。”
林晚没打断她,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另一头。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想什么说什么。以前总觉得,我这当婆婆的,该管就得管,不说不痛快。”赵桂芬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杯子里头的水面,“后来你爸跟我谈了好几回,说我把话说过了,把事办岔了。我还不服气。这阵子吧……我一个人在家琢磨,我确实有偏心,明辉打小嘴甜,闯了祸知道认错,我老觉得他长不大,得多拉扯一把。拉着拉着,把你们的孝心也拉偏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好像这话耗了她不少力气。
林晚听着,没急着接。她想起结婚头一年,也是这个季节,赵桂芬当着一屋子亲戚面说她做的红烧肉“糖色炒糊了不如刘芸做的好看”。那时候她把委屈咽下去,笑着说“我下回注意”。三年过去,那盘红烧肉早就不重要了,可那种被当众拿尺子量来量去的滋味,她到现在记得清楚。
“妈,”林晚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您今天能来,能跟我说这些,我心里舒服多了。咱们一家人过日子,勺子碰锅沿的事少不了。以前的事,翻篇。往后咱们定个规矩,有什么话当面说,不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也不当着孩子的面。您看成不成?”
赵桂芬点头点的利索:“成。你这话说得在理。我跟你保证,往后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小橙子那儿……我那天听你大嫂说那些话,当时没拦住她,是我不对。”
“大嫂那事我跟明远处理了,您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不往心里去才怪。”赵桂芬搁下杯子,语气忽然硬了一点,随即又软下来,“芸芸那个人,嘴碎,爱占便宜,我从前觉得她嘴甜会来事,现在看看,光嘴甜有什么用。你大哥跟她,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她说到这儿自己打住了,摆摆手:“不提了。你忙你的,晚上我露一手,给你们做个葱烧豆腐。我瞅你冰箱里那豆腐再不吃要坏。”
“你会做?”
“我做了几十年饭了,你这孩子。”赵桂芬站起来,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一看,豆腐、小葱、半棵白菜,摸得清清楚楚。她把袖子一撸,回头问林晚,“蒜搁哪儿了?”
“下头抽屉里。”
林晚跟着进了厨房,婆媳俩一个择菜一个切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赵桂芬问她客户好不好说话,问她设计费多久能结,问她那双肩包背了两年了要不要换个新的。话都不大,像是把从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一点点拆下来,换成家常里短的东西重新往一块儿凑。
小橙子在楼下喊奶奶的时候,赵桂芬正往锅里倒油,听见声音铲子都忘了放,探出半个身子朝窗户那头应:“哎——奶奶在呢!”
周明远拎着书包进了门,看见桌上桂花糕的纸袋子,又闻见厨房里葱油味儿,愣了一下。
“你妈来了。”林晚端着择好的菜叶子从他身边过,“在炒菜。”
“我妈?”周明远拖鞋穿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我妈来炒菜?”
“嗯,还帮我择了豆角。”
小橙子已经扑进厨房抱住赵桂芬的腿,仰脸喊奶奶。赵桂芬铲子举得高高的,怕油星溅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摸小橙子的脑瓜顶:“别抱腿,奶奶炒菜呢,烫着你。”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转身小声问林晚:“我妈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吧?”
“说了。”
周明远脸一紧。
“她说我那双肩包背两年了,让我换个新的。”
周明远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最后挤出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少贫。”林晚推了他一把,“洗手去,搭把手摆碗。”
晚饭桌上,赵桂芬给小橙子夹了两回豆腐,第二回夹完自己先念叨了一句:“奶奶不给你夹了,自己吃。”小橙子扒着碗边问奶奶晚上住不住,赵桂芬说不住,得赶末班公交回去。孩子撅了嘴,赵桂芬哄她:“下周末你跟爸爸妈妈回来,奶奶给你包饺子。”
“那奶奶我要吃虾仁的。”
“行,虾仁的。”
吃完饭,赵桂芬站起来就走,说碗你们洗,我该走了。林晚要送她下楼,她摆手不让,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林晚,声音小得像怕被楼上邻居听见。
“晚晚,以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对。”
林晚站在玄关,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点了点头:“妈,以后日子长着呢。”
赵桂芬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那豆腐咸淡你尝尝,我口重。”说完不等林晚应声,蹬蹬蹬下了楼。
周明远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往门口瞅了一眼:“我妈走了?”
“走了。”
“这桂花糕谁买的?”
“你妈。排了二十来分钟队。”
周明远放碗的手停在半空,捏起一块桂花糕看了看,又放回去,扭头盯着林晚:“我妈今天不对劲啊,受什么刺激了?”
林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纸巾擦了嘴,笑着站起来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你妈来学择菜了。”
周明远追到厨房门口:“学什么?”
“择菜。”林晚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混着她憋不住的轻笑,“她说我冰箱里那豆腐再不吃要坏,顺手给做了。”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忽然说了句:“晚晚,我觉得咱家往后能过踏实日子了。”
林晚递给他一只洗碗布:“别光觉得,把碗擦了。”
第十三章 周明辉的还款日
周明辉去物流公司报到那天,是周明远陪着去的。早上七点半,兄弟俩站在配送站门口,周明辉搓着手来回张望,看见一辆大货车倒进月台,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哥,配送这活儿要搬货的,你腰椎行不行?”周明远问。
“行,怎么不行。我这腰是坐办公室坐坏的,干活儿反倒养人。”周明辉拍了拍肚子,又压低声音,“明远,你帮哥说句话,别让站长给我安排夜班,你嫂子那个人你清楚,我一不在家她就瞎琢磨。”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好干,站长是我大学同学,我说了不顶用,你自己干出来的才顶用。”
这话搁在以前,周明辉八成要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可那天他愣了几秒,点点头:“成,我好好干。”
头一个星期,周明辉给林晚发过两次微信,都是问小橙子的事,说他在路上看见有卖气球的了,想给孩子买一个,问林晚家里缺不缺。林晚回了两个字:不用。他就没再提。
第二个星期,周明辉没发消息。周明远晚上吃饭随口提了一句,说大哥这周没在群里吆喝谁请他吃饭了。林晚给小橙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他忙吧。”
再往后,就是发工资那天。
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晚刚给小橙子洗完澡,手机在茶几上嗡了一声。她歪头瞄了一眼屏幕,银行到账短信,两千块,转账附言写着:还款第一期。
转账人是周明辉。
林晚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周明远去阳台收衣服回来,见她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我哥给你转钱?”
“嗯,还第一期。”
“他真还?”
“真还。”
周明远把衣架往沙发上一搁,摸出自己手机就要打电话,被林晚按住了:“你着什么急,人家刚下工,你别上来就审。”
“我审他干嘛,我是问问他钱够不够花。”周明远挠了挠头,把手机又揣回去,“得,听你的。”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款第一期”看了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大哥,收到,加油。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没再管。那边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了个“嗯”字。
周明辉发完那个“嗯”,盯着聊天框里林晚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足有半分钟。配送站的休息室里就他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墙角堆着空纸箱,他坐在折叠椅上,身上那件灰蓝色工作服还没换下来,袖口磨了一层灰。
“加油。”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这弟妹,说话是真省字。”
省归省,可那四个字看着就是舒服。他咂摸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是觉得比从前那些客客气气的“大哥您说笑了”听着实诚。
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半斤猪头肉。刘芸正蹲灶台边刷手机,见他拎着塑料袋进门,眼皮一掀:“买这干嘛,今天什么日子?”
“发工资了。”
刘芸眼睛立刻亮了:“发了多少?”
“底薪加提成,五千八。”
“这么多?”刘芸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站起来就伸手,“给我,我明天去把上个月欠二姨那两千先还了。”
周明辉往后退了一步:“这钱不能全给你。”
“什么意思?”刘芸脸色一变,“你又要给你弟妹转钱?周明辉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要敢把那钱往外人手里送——”
“什么外人?”周明辉头一回没等她话音落地就顶了回去,声音不高,但把刘芸噎得一怔,“我弟妹不是外人,那钱是还人家的,我签了字画了押的。往后每月两千,雷打不动。”
刘芸嘴张了张,忽然换了个调门,眼圈说红就红:“行,你大方,你有骨气。家里米面油哪个不要钱?孩子补习班下礼拜交费,你说怎么弄?”
“咋弄?我跑配送你当是闹着玩的?下个月我多跑几单,你少往你娘家捎点东西,怎么弄都有了。”周明辉把手里的猪头肉往案板上一搁,“你少说两句,人家没欠咱的。这几个月你往外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弟妹要真跟咱们掰扯,你那些话搁谁身上不翻脸?”
刘芸站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把,声音低下去:“我也没说什么……”
“没说?小橙子才几岁,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赔钱不赔钱的,那话能说?”周明辉越说越来劲,嗓门往上拔了一截,“我在外面混了这些年,最不该的就是把家里折腾得乌烟瘴气。从往后,我挣一分还一分,你少跟着瞎搅和。”
刘芸没再吭声,蹲回去接着择豆角,手上的劲儿可大了不少,豆角掐得咔咔响。
周明辉没管她,掏出手机给赵桂芬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赵桂芬正开着电视,背景音里是天气预报。
“妈,我发工资了。”
“发就发呗,跟我说什么。”
“我给林晚转了两千,还第一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桂芬把电视音量按小了一格:“她收了?”
“收了,还回了句话,让我加油。”
“怎么说的?”
“就四个字,大哥,收到,加油。”周明辉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运动鞋上蹭的一块灰,“妈,我从前觉得弟妹这人架子大,不好亲近。今天看她回那四个字,我琢磨了一路——人家架子大什么呀,人家就是没顺着咱。咱自个儿混得不明不白的,还指望人家高看咱一眼?”
赵桂芬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电视里开始报明天天气,她伸手把电视关了,屋子里静下来。
“你明白就好。”她声音比往常低,“明辉,你也别怨妈,妈从前偏你,是觉着你在外头闯荡不容易,多贴补你点,你就能把日子过起来。可你看看,妈越贴补,你越翻不出跟头来。”
“妈,你别说了。”周明辉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以前拿你的钱——我心里有数。等我把外面的还清了,你那些,我一分一分补回来。”
“补不补的另说。”赵桂芬忽然问,“明远知道你给我打电话不?”
“不知道,刚到家。”
“那挂了,你别跟明远说,省得他多想。”赵桂芬说完自己先笑了,“你看我,一辈子学不会说话,到老了还是这样。”
“我弟妹不也没计较嘛。”周明辉顺嘴说了一句。
赵桂芬那头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林晚刚把小橙子送进幼儿园,手机就响了。赵桂芬打来的,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过来看看孩子,顺便把上回借的那本菜谱还了。
“有空,妈你来呗。”
“那我周六上午去,不带什么东西了,你别嫌我空手上门。”
“瞧您说的。”
赵桂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又说了几句问小橙子最近吃的什么、穿得厚不厚,才挂了。
同一天下午,赵桂芬一个人去了趟银行。她从包里摸出存折,递进柜台窗口,说要把五万块存定期。柜员问她存期几年,她想也没想:“三年,利息高点。”
柜员又问存谁的名,赵桂芬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老花镜,慢慢戴好,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上头用小橙子练字用的铅笔写着孩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存这个名,我孙女。”
柜员接过去核对,赵桂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裤缝。等柜员把存折递回来,她翻开看了一眼户名,小橙子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合上存折,揣回包里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遍才放心。
出了银行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会儿,阳光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林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最后按灭了屏幕,自言自语:“先不跟她说,等过年再讲。”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乐了——从前她干什么都恨不得拿喇叭吆喝,现在倒学会把事情往心里搁了。
晚上周明远从工地回来,林晚把赵桂芬要来的事说了。周明远换鞋换到一半,扭头问:“她一个人来?”
“嗯,坐公交。”
“那我去接——”
“你妈特意说了,不用接,她认得路。”林晚靠在鞋柜边上,看他那一脸不放心的样子,补了一句,“你妈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就三站路。”
周明远把另一只鞋蹬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是走不动的事儿。我是怕她来了一看,咱家冰箱里就俩鸡蛋一把葱,回去又该念叨咱不会过日子。”
“你妈昨天电话里可没提鸡蛋的事,她说给小橙子带了双棉拖鞋,自己纳的。”
“她还会纳鞋?”
“我怎么知道,你问你妈去。”林晚推了他一把,“别磨蹭了,去把阳台那堆纸箱子收拾了,你妈来了看着乱。”
周明远一边往阳台走一边嘀咕:“我妈从前进门先看米缸面缸,现在改看纸箱子了?”
“人有变化还不许了?”
周明远没再犟嘴,弯腰收拾纸箱的时候心里却踏实得很。他妈给林晚打电话、来家里择菜、送桂花糕,这些事放在三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他忽然记起小时候他妈给他织毛衣,拆了织织了拆,总说针脚不够齐整,可穿在身上暖和。这么多年过去,他妈还是那个脾气,只不过这回,把针脚用在了别处。
周六上午十点,赵桂芬果然准时到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掏棉拖鞋,红底子上绣着小黄鸭,小橙子当场就换上满屋跑。赵桂芬跟着笑了两声,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厨房溜达了一圈,开冰箱门看了看,回头冲林晚说:“鸡蛋还有,青菜也有,我这趟白操心了。”
林晚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您操心什么呀?”
“我寻思你们俩忙,冰箱准是空的。”赵桂芬讪讪地关上冰箱门,“上回来看着东西不少,我回去琢磨了一路,是不是我多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会安排。”
林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笑着说:“妈,您多嘴说一句,我少跑一趟超市。您看这冰箱,是不是比上次满?”
赵桂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苹果挺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又抬头看了看林晚,把剩下那点囫囵咽下去,忽然说了句:“晚晚,我昨天去银行,给小橙子存了个定期,没多少,给孩子将来上学用。”
林晚愣了一下,手里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
“你别多想,我就这么个孙女——”赵桂芬说到这儿自己打住,摆了摆手,“不对,我还有个孙子在外地念书呢。我是说,我就这么两个孙辈,一人一份,我心里才踏实。”
“妈,您不用跟我们说这些,您自己的钱,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怎么不用跟你说?”赵桂芬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利索得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说,“从前我尽把钱往明辉那儿填,你心里能没想法?你不说,是你大度。我现在想明白了,过日子往一处使劲才行,钱也好,别的也好,不能光往一个人身上堆。”
林晚把刀放下,看着婆婆坐在自己家沙发上,老老实实把这些话说出来,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赵桂芬站在同一个客厅里,指着一筐喜糖说“这糖买贵了”。那时候她低着头没吭声,现在婆婆自己学会把话说敞亮了。
“妈,”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您这个变化,比我接个大单子还叫人高兴。”
赵桂芬斜她一眼:“少给我戴高帽。我改归改,该念叨的还念叨,你那双肩包趁早换了,看着就旧。”
“行,换。”
小橙子抱着拖鞋跑过来,仰着脸问奶奶棉鞋上那两只小黄鸭是不是会游泳。赵桂芬把她抱到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旱鸭子,下水要沉底的。”小橙子咯咯笑,赵桂芬也跟着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舒展开来。
这天下午,周明远从外面买菜回来,推开家门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给小橙子系鞋带,林晚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着。他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菜袋子放下,小声说了句:“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赵桂芬抬头白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过来择菜。”
“哎。”周明远应了一声,换了鞋往厨房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手背碰了碰她手肘,压低声音,“我妈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林晚往锅里撒了把葱花,滋啦一声香飘出来,她偏头看他一眼,嘴角翘着:“受你闺女刺激了呗。你闺女天天在楼下喊奶奶,你妈的心又不是铁打的。”
周明远把芹菜递给赵桂芬,自己蹲在旁边削土豆皮。赵桂芬一边择菜叶子一边念叨他土豆皮削太厚,他也没回嘴,老老实实把皮削薄了一层。
厨房里那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橙子在客厅开着电视看动画片,音量放得挺大,赵桂芬回头吼了一嗓子:“小橙子,声小点!”吼完又自言自语,“这孩子,随她爸,看个动画片跟听戏似的。”
林晚扑哧笑出来。周明远蹲在地上举着削好的土豆,左看看他妈,右看看媳妇,忽然觉得这厨房小是小了点,可站三个人也不嫌挤。
第十四章 小橙子的生日愿望
小橙子六岁生日前三天,林晚蹲在儿童房的地板上问她:“今年想要什么礼物?芭比娃娃还是新画板?”
小橙子盘腿坐在小床上,怀里搂着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兔子玩偶,想都没想就说:“想让爷爷奶奶来新家吃蛋糕。”
林晚手上一顿,抬头看她:“就这个?”
“嗯。”小橙子很认真地点头,“上次奶奶来给我送棉鞋,都没吃咱们家的饭就走了。我过生日,她总得吃块蛋糕吧?”
林晚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周明远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把女儿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周明远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子:“那我现在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赵桂芬接得倒是快,周明远先寒暄了两句天气,然后才说正事。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晚竖着耳朵,听见婆婆说:“周六是吧?行。不过先说好,我不做饭啊,我去了就是吃现成的。”周明远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冲林晚比了个手势。
周六一大早,林晚把前一天烤好的蛋糕胚从冰箱里拿出来抹奶油,小橙子踩着小板凳在旁边帮忙摆草莓,摆着摆着就塞进嘴里一颗,被林晚抓了个现行:“小橙子,摆上去的不能往回拿。”
“我就尝尝甜不甜。”小橙子理直气壮。
门铃响的时候才十点半,比约定早了半小时。林晚擦了手去开门,赵桂芬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暗红色薄外套,头发明显新烫过,小卷儿蓬蓬地堆在耳后,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利索。周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见林晚开了门,先递东西:“给孩子的。”
赵桂芬抬脚往里走,习惯性地去鞋柜旁边找拖鞋,手伸到一半,低头看见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双藏蓝绒面拖鞋,鞋头上还绣了个小小的福字。她动作停了停,弯腰把鞋换上,踩了踩,嘴里嘟囔:“这鞋还挺合脚。”
“您上回来穿的也是这种,我记着尺码呢。”林晚接过周父手里的东西,“爸,您的拖鞋在右边第二层。”
赵桂芬换好鞋走进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摆好了瓜子水果,小橙子的画册整整齐齐码在电视柜下面,沙发靠垫拍得蓬松,连角几上的绿萝叶子都擦得油亮。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个身,忽然没话了。周父倒是自在,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给小橙子放动画片,孙女立刻爬到他腿上窝着,一老一小叽叽咕咕地商量看哪一集。
赵桂芬杵了一会儿,跟进厨房,看见林晚在切水果,案板上摆着芒果和火龙果,旁边搁着两个打好的鸡蛋。
“你忙你的,我随便转转。”赵桂芬靠在门框上,看林晚把水果丁倒进沙拉碗,又看周明远在阳台支折叠桌,嘴里到底没忍住,“这折叠桌腿稳当吗?孩子趴上去画画别翻了。”
“螺丝我拧过两遍,稳当。”周明远头也没回。
赵桂芬“哦”了一声,又转回客厅。她看见冰箱上贴着小橙子画的蜡笔画,凑近了看,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个子涂黑头发,一个中等身高涂棕色头发,中间矮矮的小人扎两个辫子。黑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爸爸”,棕头发旁边写了“妈妈”,小辫子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我”。
赵桂芬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小橙子:“奶奶呢?怎么没画奶奶?”
小橙子从爷爷腿上抬起头,理直气壮:“没地方画了,纸太小。下回我画张大纸,把爷爷奶奶都画上。”
赵桂芬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伸手摸了摸冰箱门上贴画的胶带,发现其中一张翘了角,随手给按平了。
中午饭吃得简单,周明远下了两碗面条,卧了荷包蛋,炒了一盘青菜。赵桂芬吃饭的时候破天荒没挑毛病,虽然筷子在面条碗里扒拉了两下,把荷包蛋翻上来看了看,到底没说什么咸了淡了的话。
下午三点,蛋糕端上桌,奶油上歪歪扭扭插着六根细蜡烛,小橙子骑在椅子上指挥周明远点蜡烛,又让爷爷关灯。周父关了客厅大灯,赵桂芬坐在小橙子左手边,林晚和周明远坐在对面。
“许愿许愿,许完愿一口气吹灭!”林晚举着手机录像。
小橙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声音响亮得像在课堂上发言:“我希望奶奶以后常来我家,大妈别再说我是赔钱货。”
客厅安静了两秒。周明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晚咬着嘴唇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周父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孙女的脑袋:“好,爷爷记下了。”
赵桂芬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伸手在小橙子后脑勺上轻轻撸了一把:“你这孩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小橙子睁开眼,一脸无辜:“老师说许愿要大声说出来,心愿才灵。”
“你们老师没教你有些话回家再说?”赵桂芬嘴上数落,可手没从小橙子后脑勺挪开,又揉了两下才收回去。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眼睛往林晚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嗓门忽然拔高:“那个,今天小橙子过生日,正好,我当着大家面说一句。”
林晚把手机放下,周明远也收了笑。
“刘芸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上回吃饭说什么‘女娃穿那么好干什么’,我当时没接话,回来琢磨了好几天。”赵桂芬板着脸,“这像当大妈的说的话吗?孩子六岁了,再不济话也该会说。”
周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早该管。”
“我这不是当众说吗?”赵桂芬瞪了老伴一眼,又转向小橙子,语气软下来,“以后你大妈再胡咧咧,你直接来告诉奶奶,奶奶收拾她。”
小橙子眨巴着眼睛:“怎么收拾?”
“扣她下回吃饭的鸡腿。”赵桂芬说得一本正经。
小橙子嘎嘎乐起来,晃着腿催着吹蜡烛。六根蜡烛一口气灭得干干净净,周明远重新开了灯,林晚切蛋糕,第一块自然给了小橙子,第二块递到赵桂芬手里。赵桂芬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奶油上的草莓,忽然说:“你这手艺,比外头面包房不差。”
林晚怔了一下,这好像是婆婆头一回夸她做的吃食,以前不是“太甜”就是“费奶油”。
周父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厚厚的,塞到小橙子手里:“爷爷给你撑腰的。”
“多少啊?”小橙子要拆。
赵桂芬一把按住她的手:“回家拆。当人面拆红包不礼貌。”
小橙子不情不愿地把红包塞进小口袋,又缠着奶奶喂蛋糕。赵桂芬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嘴里念叨“慢点吃别噎着”,眼神倒是软和得很。周明远靠着椅背看这一幕,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晚的手,林晚回握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赵桂芬站在玄关穿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林晚说:“下周末你带小橙子来家里,我包饺子。猪肉白菜的,你调的馅比我调的香。”她说完就弯腰系鞋带,好像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晚应了声好。门关上之后,周明远搂着林晚的肩膀晃了晃:“听见没?我妈夸你调馅香。”
“听见了。”林晚弯腰把赵桂芬换下的拖鞋收进鞋柜,鞋面上绣的福字朝外摆着,等着下回再穿。
小橙子在沙发上拆红包,数了半天钱,跑过来仰着脸问:“妈妈,奶奶是不是真的会扣大妈鸡腿?”
林晚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蹭歪的辫子:“奶奶说话算话。”
小橙子满意地点点头,举着红包又跑回客厅,说要给爷爷画一张大纸的画,把爷爷奶奶都画上,画在最大的那面墙上。
第十五章 除夕夜的新规矩
腊月二十九晚上,林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起来,又往行李箱里塞小橙子的换洗内衣和那双红色小靴子。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说:“今年我妈特意打电话嘱咐,让咱们早点到,说大哥跑配送年三十下午才收工,怕赶不上热菜。”
林晚手上没停,嘴里应着:“那咱们上午十点出发,到了我进厨房帮把手。”
“我妈在电话里说了,”周明远顿了顿,学着赵桂芬的腔调,“叫林晚别一进门就扎厨房里,大过年的,歇着。”
林晚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妈妈的原话?”
“一个字没改。她还说今年她来主厨,让咱尝尝她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晚笑了一声,心里那点戒备松了松。自打上回住院到现在,赵桂芬变了些,不再把每件事都攥在手里,连打电话的语气都从命令式变成了商量式。小橙子生日那天当众数落刘芸那番话,林晚事后琢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老太太这是在给她递台阶,递得虽然笨拙,但实实在在。
除夕上午到婆家时,门虚掩着,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动静。林晚推门进去,赵桂芬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拿菜刀在案板上剁肉馅,听见动静回头,手上没停:“来了?东西搁里屋,别往厨房挤,今年不用你。”
“我帮您打下手,摘个菜剥个蒜都行。”林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还是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赵桂芬拿胳膊肘往外挡她,“你去客厅坐着喝茶,周明远呢?让他把对联贴了,浆糊在阳台窗台上。”
周明远拎着对联和一卷胶带从门口探进头来:“用胶带行不行?浆糊太黏手。”
“你爸爸非说浆糊贴得牢,去年下雪都没卷边。”赵桂芬嫌弃地摆了摆手,“随你便,贴正了就行。”
林晚被推出了厨房,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择芹菜。赵桂芬看了她一眼,没再赶人,手里菜刀剁得咚咚响,嘴上开始念叨:“这肉馅我早上现买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卖肉的老刘给我留的。你大哥跑配送,说年三十单子多,能多挣几百是几百。刘芸今早打电话说带孩子过来,我问她几点,她说看情况——什么叫看情况?年夜饭还有看情况的?”
林晚把择好的芹菜递过去:“大嫂可能怕来早了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就坐着呗,我又不挑她这个。”赵桂芬嘴上这么说,到底没再追着抱怨,拿过芹菜切碎拌进肉馅里,又倒了酱油和香油,筷子搅得飞快。搅了半天下勺子舀了点馅送到林晚嘴边:“尝尝咸淡。”
林晚愣了一下,张嘴尝了,点头:“正好,不用再搁盐了。”
赵桂芬自己又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把馅盆往旁边一推:“行了,等会儿包的时候你搭把手,我一个人擀皮包不过来。”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对付过去,下午三点多刘芸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刘芸进门时手里拎着两瓶饮料和一兜子砂糖橘,见了林晚先堆起笑:“弟妹来得早啊,我还说早点过来帮忙呢,这俩孩子磨蹭得不行。”说着把砂糖橘往桌上一放,“楼下超市买的,甜得很。”
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饮料搁冰箱,橘子洗了摆盘里。刘芸你把桌子擦了,碗筷摆上,八副。”
“哎,好嘞。”刘芸应得利索,擦了桌子又摆碗筷,难得没有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谁家儿媳妇怎么样。林晚在厨房帮赵桂芬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居然顺当。赵桂芬包的饺子肚子大褶子密,林晚包的秀气些,两人摆在盖帘上泾渭分明。
“你包得好看是好看,就是馅不够大。”赵桂芬评价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不过煮出来都一样吃。”
林晚没接话,低头继续包。赵桂芬擀了两下皮,忽然说:“你那个陪嫁房,住着还舒坦?”
这话问得突兀,林晚手上停了一拍,抬头看她。赵桂芬没抬头,盯着擀面杖下面的皮:“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问问。暖气好不好?入冬冷不冷?”
“挺好的,暖气足,小橙子在家穿单衣都不冷。”
“那就行。”赵桂芬擀完一张皮,摞在案板上,“当初那事是我糊涂,你大哥一撺掇我就跟着瞎掺和。那是你的房子,我跟着起什么哄。”她说到这儿把擀面杖一放,直起腰来,“这话我早想说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今天大年三十,说了就翻篇。”
林晚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拿湿布盖在盖帘上:“妈,翻篇了。您今天这馅调得是真香。”
赵桂芬脸上松快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香吧?我搁了点花椒水,你爸爸教我的。”
五点半,周父从外面写对联回来了,进门先逗了一通小橙子,又检查了周明远贴的对联,评价“还行,就是上联稍微往左偏了一指”。刘芸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砂糖橘和瓜子,气氛松松散散的,居然有了几分过年的样子。
六点整,周明辉还没到。赵桂芬拨了个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周明辉扯着嗓子喊:“最后一单,马上完事,二十分钟到家!”赵桂芬骂了一句“大过年的拼什么命”,挂了电话却跟周父说:“把饺子先煮一锅,他回来现煮的赶不上趟。”
六点四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哗啦响。周明辉推门进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妈,弟妹,我赶上了!”他把塑料袋往林晚面前一放,“这个月提前还,两千,你数数。”
林晚看着那沓钱,有整有零,显然是从不同地方凑出来的。她把钱推回去:“大哥,年后再说,今天先吃饺子。你都跑一天了,坐下歇会儿。”
周明辉不肯收:“说好的每个月两千,这都腊月三十了,不能拖过年。”
周父从厨房端了盘饺子出来,看见这一幕,发话了:“明辉你坐下。钱的事过了初五再说,今天谁也不许提账。林晚说得对,吃饺子。”
周明辉被按在椅子上,赵桂芬把一盘热饺子推到他面前,又拿了醋瓶子往他碟子里倒:“先吃,吃完再说别的。看看你那个汗,大冬天出一脑门子,也不知道戴个帽子。”
周明辉嘿嘿笑着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烫得直吸气。刘芸在旁边递了杯凉水,没说话,但也没像往常那样翻着白眼嘟囔。
七点差十分,八个人围着圆桌坐齐了。周父端起酒杯站起来,咳了一声,桌上安静下来。
“今年这顿年夜饭,我定几条规矩,往后就照这个来。”他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但稳当,“头一条,年夜饭从明年起轮着做东,一家一年,谁也不许推。第二条,压岁钱一视同仁,孙子孙女一个数,不许多给少给。第三条,谁家有难处摆桌面上说,全家商量着办,不许背后找妈伸手,也不许背地里说三道四。”
刘芸举着杯子接话:“爸,那明年轮到谁?”
“按大小来,明年老大做东。”周父看向周明辉,“在你家办,地方小就少做几个菜,没人挑你。”
周明辉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应了。赵桂芬在旁边补了一句:“听见没有?明年你早点买菜,别到时候抓瞎。”
周父又举起杯:“行了,就这些。过年了,都高高兴兴的。”他杯子往外一伸,八个杯子碰在一起,小橙子也举着她的果汁杯往中间凑,喊了一嗓子“干杯”。
窗外烟花腾起来,炸开满天花火,映得客厅窗户一闪一闪的。小橙子爬到椅子上要看烟花,周明远赶紧伸手护着,赵桂芬也跟着站起来扶孙女的后背。林晚靠在椅背上,看这一屋子人,乱糟糟却热腾腾的,忽然觉得去年中秋那张饭桌上憋的那口气,到今天总算顺顺当当地吐出来了。
第十六章 春天里的照片墙
开春那几天,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玉兰树已经沉不住气了,小区花坛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枝头上鼓出毛茸茸的花苞。林晚趁着周末把小橙子送去上画画课,回来路上拐进一家照相馆,把手机里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照片挑挑拣拣,洗了三十多张出来。
周明远中午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那面大白墙上铺了一地的照片,林晚蹲在那儿比来比去,手里攥着双面胶和水平尺。
“你这是要把咱家客厅变展览馆?”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张,是去年中秋家宴上拍的。照片里一桌菜冒着热气,赵桂芬举着筷子正往刘芸带来的那盘超市卤味上指,林晚坐在边上低头盛汤,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发沉。周明远看不懂似的挠了挠耳朵,“这张也贴?那天妈说的话可不好听。”
“贴,怎么不贴。”林晚把这张挪到最左边,“从左往右,按时间顺序来。你看看,这张是中秋,这张是咱俩带小橙子去公园放风筝,这张是妈住院第三天我偷拍的。”
周明远捏起那张医院里的照片。赵桂芬靠在床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鬓角贴了一小片医院胶布,枕边放着林晚送去的保温桶,桶盖上还搭着一条拧干的毛巾。他看了好一会儿,闷声说:“我都不知道你拍了这张。”
“值夜那天后半夜,她睡安稳了,我看着心里踏实,就拍了一张。”林晚把照片往墙上贴,“你别光站着,帮我递胶带。三十多张呢,中午弄不完。”
两口子忙活到下午一点多。照片从玄关一路排到阳台推拉门,中间穿插着一张A4纸打印的月份表,每个月下面贴两三张。最后贴的是除夕夜拍的:周明辉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往林晚手里塞,脸上傻笑着,嘴角还沾着饺子汤。周明远举着手机抓拍的那一瞬间,刘芸在后头正往嘴里塞砂糖橘,赵桂芬端着一盘热饺子从厨房出来,嘴里喊着“让让让让烫着呢”。
周明远退后两步端详整面墙,眉头拧起来:“我有点没看明白,别人家挂照片都是挑好看的、高兴的挂,你怎么把中秋家宴那种尴尬场面也留着?还有她住院那张,看着怪沉甸甸的,挂客厅合适吗?”
林晚把最后一张照片按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过来看看。”
她拉着他从玄关那头往阳台那头走,边走边指:“中秋这张,那天你妈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做的菜是花架子,转头夸大嫂会过日子。我当时心里堵了一晚上,但没翻脸。为什么?因为翻脸容易,翻完脸那个家还要不要过了?这张照片提醒我,有些委屈忍了是为了周全,但不能忍一辈子。”
她走到医院那张前面停下:“这张是妈住院第三天。大嫂来了十分钟说孩子没人看就走了,大哥电话关机。我下班炖了汤送过去,给她擦了身子换了病号服,夜里陪床。她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我在旁边躺着,没说话,但把我身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周明远伸手碰了碰照片边缘,没吱声。
“这张,”林晚又指向小橙子生日那张大合影,赵桂芬和周父坐中间,小橙子站在椅子上吹蜡烛,刘芸在边上举着手机拍,“那天妈当着一屋子亲戚面说了句话,你还记得吗?”
周明远点头:“记得。她说女娃穿那么好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小橙子当时就问你,妈妈我是不是别人家的。你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跟我吵,第二天收拾行李要带她走。”
“那天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你自己抓住的。”林晚语气不重,但说得清楚,“后面你去找你妈谈、把账本拍桌上、让大哥写还款计划,这些事才让我觉得这个日子还能往下过。所以这张得留着,它是个分水岭。”
周明远听到这儿,脸上那点疑惑收了,换成了有点发怔的神情。他重新看那面墙,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像翻一本摊开的日历。
“最后这张,”林晚走到除夕照片跟前,手指点了点周明辉的笑脸,“大哥提前还那两千块钱那天,你说他跑了一天配送饿得在咱家吃了四十多个饺子。他那笑不掺假,是挺直了腰板挣来的钱。你妈后来偷偷跟我说,那两千块里有一千是她塞给大哥的,但她没让大哥说。”
周明远嘴张了张:“我妈塞的?”
“她知道大哥第一个月工资不够数,怕他失约,私下补了缺口。但她在饭桌上一个字没提,让大哥自己把钱递过来。”林晚扭头看他,“你妈也学会了,帮人得给对方留脸面。”
周明远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藏得够深的。”
正说着,门锁响了。赵桂芬提着一个保温袋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周父,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赵桂芬人还没换完鞋,眼睛先被客厅那面墙吸过去了。
“这是弄什么呢?”她把保温袋往鞋柜上一搁,人就站在墙跟前不动了。
林晚走过去:“把去年的照片洗出来挂上,留个念想。”
赵桂芬从最左边开始看。中秋家宴那张,她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出声。往右挪两步,看见自己住院那张睡颜,猛地扭头:“这什么时候照的?我睡觉你照什么?”
“夜里陪床,看您睡得香,顺手拍的。”林晚实话实说。
赵桂芬嘴里咕哝了句什么,耳朵根却有点红。她继续往右走,看见小橙子生日大合影,又看见除夕那桌饺子,最后停在周明辉还款那张前面,看了足有半分钟。
“这张照得好。”她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肯定,“你大哥那天出门前在屋里数了半天钱,数来数去差一千,急得直转磨。我一看他那副样子……”她顿住了,摆摆手,“算了不说了。总之这张留着,往后他再犯浑,让他来看看自己挣了钱还账的样子,像个人。”
周父在边上把牛奶放进厨房,出来也看了一圈,给了一句总结:“这个墙好,比贴什么风景画强。日子什么样就挂什么样,不粉饰。”
赵桂芬看完照片,走到沙发边坐下,小橙子正好从画画班回来,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喊饿。赵桂芬搂着孙女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忽然抬头跟林晚说:“晚晚,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今年暑假,把小橙子送我那儿住一阵。你俩不是老说想出去转转一直没空吗?孩子放我那儿,你们该玩玩去。”
这话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明远手里攥着刚撕下来的双面胶包装皮,扭头看林晚,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居然会主动帮你带孩子。”
林晚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冲婆婆笑:“行啊,那我提前把小橙子的东西收拾好。不过妈,丑话说前头,她晚上得听故事才肯睡,吃饭不能追着喂,一天最多看半小时动画片。”
赵桂芬一挥手:“我带你大哥和你老公两个都带大了,还带不了一个孙女?你那几条我记下了,不就半小时动画片吗,我拿闹钟定时。”
小橙子在她怀里仰起头:“奶奶,我要带我的画画本去,画奶奶家的猫。”
“带,把彩笔都带上。”
周明远凑到林晚耳朵边嘀咕:“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怕我妈又嘀咕女孩怎么怎么着?”
林晚挑眉看他,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那得看表现。她暑假带好了,往后寒暑假都送。带不好,那就没有下回。这账我会算,你放心。”
阳台上风一吹,玉兰的香气飘进来。林晚拉开推拉门去收晾干的靠垫套,一抬头发现靠阳台的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的白,阳光打上去亮得晃眼。小橙子在客厅里蹬蹬跑过来,踮着脚去够墙上的照片,手指头戳在生日合影里自己的脸上:“奶奶你看!这张是我!我穿蓝裙子这张!”
赵桂芬走过来弯腰看,顺着孙女的手指头认人:“这个是你,这个是你爸爸,这个是你妈妈……后头那个拿手机的是你大娘。你爷爷站得最边上,脸都没露全。”
“下次爷爷站中间!”小橙子宣布。
周父在沙发那头听见了,笑了一声:“行,下次爷爷站中间。”
林晚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一屋子人围着那面墙认照片、翻旧账、定新规,日头从东窗挪到头顶又往西偏。周明远走过来,胳膊搭她肩膀上,看着墙说:“这照片墙得留几格空。”
“干嘛?”
“往后每年往上加,加满了换一面墙接着贴。”他低头看林晚,“按你说的,不痛快的也留着,记性长在身上。”
林晚没接话,嘴角弯了弯。窗外玉兰树底下,几个小孩在捡掉下来的花瓣,嘻嘻哈哈跑过去。小橙子从奶奶怀里挣出来,跑到墙跟前又踮起脚,指着最上面一排喊:“妈妈,明年我的照片要贴最高的地方!”
“行,看你长多高。”
赵桂芬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把保温袋打开,端出一盒炸好的春卷搁茶几上:“别光顾着看照片,我上午炸的,趁热吃。晚晚你尝尝,这回我搁的豆沙馅,不搁花椒了。”
林晚走过去捏了一个,掰开看了看:“豆沙的?”
“上回包饺子搁花椒水你爸说好吃,我就琢磨着炸春卷放豆沙试试。”赵桂芬说得挺认真,“你尝尝,不行我下回改回来。”
林晚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豆沙甜丝丝的。她冲婆婆比了个大拇指。赵桂芬脸上绷着的那点矜持松开了,自己拿了一个吃,边吃边说:“嗯,还行,下回得多搁点馅,这有点抠。”
小橙子已经在茶几跟前站好了,举着两只小手等奶奶给拿。周明远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经过照片墙的时候停了停脚,看着除夕照片上自己举着手机傻笑的半张脸,摸了摸鼻子,跟林晚小声嘀咕:“这张我照得不行,下回重照。”
“那你得把大哥叫来,那天的乐呵是他在场才有的。”林晚说。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行,我回头跟他说,明年年夜饭让他早点来,别跑单了,咱拍张好的。”
阳台上的玉兰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打着旋飘到窗台上。小橙子吃完春卷又跑回照片墙跟前,对着自己那张蓝裙子照片比了个耶的手势,回头冲全家人咧嘴笑:“过年的时候,我要贴一张比这还漂亮的!”
赵桂芬把剩下的春卷往林晚那边推了推,嘴里嫌弃着“这孩子跟照片较什么劲”,脸上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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