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城市的街头,都能看到挂着“某某医院”招牌的民营医疗机构,它们背后的投资人,有很多来自福建莆田。再往细里追,源头在秀屿区的东庄镇,一个人口不算多、靠海吃饭的小地方。
行业里常说的“莆田系”,最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大,外界一直没有权威的统一数字。
2016年前后,《每日经济新闻》援引的统计称,莆系民营医院一年的医疗总收入约2500亿元,莆田常年在外从事医疗投资的人员超过6万,带动的从业人员有150多万。另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来自行业组织。
《人民日报》2016年的报道提到,莆田(中国)健康产业总会宣称,全国八成以上民营医院是它的会员。这个比例出自协会自述,并非官方统计,不过足以看出,莆田资本在民营医疗里分量很重。
一个小镇怎么会和一个行业绑得这么紧?故事得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讲起。
东庄地处沿海,耕地少,土质差,种地养不活一家人,不少青壮年只能外出找活路。陈德良就是其中之一,他早年走街串巷谋生,后来靠一张治疥疮的偏方打开了局面。
那时候,疥疮、皮癣这类皮肤病在农村很常见,正规医疗资源又跟不上,游医的药膏便宜、见效快,很有市场。没过几年,陈德良就积累起不少本钱,开始收徒传艺。
后来在业内名气很大的詹国团、陈金秀、林志忠、黄德锋,都和他有师承或亲缘关系。老师傅教徒弟,徒弟又拉上亲戚,一传十,十传百。
几年工夫,镇上外出行医的人越来越多,从贴小广告、卖药膏起步,渐渐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这些人大多没受过系统的医学教育,靠的是胆子大、能吃苦,还有一张抱得很紧的乡亲关系网。
让他们真正站稳脚跟的,是承包公立医院里的科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医院为了增加收入,把男科、皮肤科这类科室包给外人经营,医院收承包费,承包人管运营。
詹国团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从街头摊位走进了医院诊室。换了一个平台,病人对他们的信任完全不同。
同样的人、同样的药,挂在正规医院的牌子底下,生意一下子就好做了。消息传回老家,越来越多的东庄人跟着出去承包科室,宗亲之间互相出钱、互相引荐,这张网越织越密。
这种模式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卫生部2004年的有关文件明确,医疗机构把科室承包、出租给外部人员,并以本院名义开展诊疗的,按《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四十六条处罚。
承包科室的空间被压缩,莆田人开始盘算自立门户开医院。政策环境也在变。
2010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了鼓励和引导社会资本举办医疗机构的意见,社会办医的门槛逐步降低。手里攒了多年资本的莆田人,纷纷在各地注册民营医院,聘请持证医生和院长坐诊,自己退到投资人的位置上。
互联网的兴起又推了他们一把。搜索引擎有了竞价排名以后,这类医院成了最舍得花钱的客户之一。
病人上网一搜,排在前面的常常是这些医院的推广链接。广告换来客流,客流换来收入,这套打法撑起了莆系医院十几年的扩张。
转折出现在2016年。那年4月,大学生魏则西在一家医院接受肿瘤生物免疫疗法后病逝,引发社会强烈关注。
5月初,国家网信办会同国家工商总局、国家卫生计生委等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百度,认定竞价排名客观上影响了魏则西的就医选择。整改要求随即落地:医疗类商业推广全面清理,排名不能只看出价,要以信誉度为主要权重,每页商业推广信息不得超过30%。
靠买流量拉病人的路子被大幅收窄,莆系医院的经营压力从那时起明显加大,行业形象也跌到了谷底。十年过去,行业格局又有了新变化。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末全国医院38159个,比上年减少551个,行业媒体据此梳理,其中民营医院减少475个。按2024年底的数据,全国民营医院有26956家,数量超过公立医院两倍。
数量多不等于实力强。第一财经的报道提到,非公立医疗机构数量达到公立医院2.3倍,诊疗人次却仅相当于公立一方的五分之一左右。
医线Insight统计,31家民营医疗上市公司今年上半年,有15家利润下滑、由盈转亏或亏损扩大,日子并不好过。监管也越来越细。
11月11日,国家医保局对2026版定点医疗机构医疗保障服务协议范本作了解读,首次把80类违规情形集中列成负面清单,违约处理分为约谈整改、暂停拨付、不予支付、中止协议、解除协议5种,住院人次异常偏高这类数据都会成为线索。
这套规则对公立和民营一视同仁。今年5月启动的国家医保基金飞行检查覆盖全国所有省份,骨科、血透、口腔、眼科等都是重点领域。
想继续靠过度治疗、虚构住院来赚钱,空子已经越来越少,被查到的代价也越来越高。我们也要说句公道话,民营医疗本身有存在的价值。
在眼科、口腔、康复、护理这些领域,一批规范经营的民营机构做出了口碑,补上了公立医院顾不过来的需求。社会办医能走多远,看的是医疗质量和诚信,跟投资人来自哪里没有关系。
回头看东庄镇这几十年,一群穷怕了的人靠闯劲走出家门,也在制度留下的空白里赚到了快钱。如今空白一块块被填上,医疗终究要回到治病救人的本分上。
这条路,对莆系医院和所有民营医院都一样,没有捷径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