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农夫山泉发了中期业绩,公告里有一句话很少有人注意:本集团持续扩展水源地布局,新增云南轿子雪山和海南雷琼海口火山群两处水源地。
差不多同一时间,恒大的清盘人在做另一件事:把公司名下包括毕加索、莫奈等名家画作在内的一批"非典型资产"陆续亏本出手。一家公司还在山里一处一处找水源,另一家在拍卖行一件一件卖家当。
两家都跟"水"打过交道,结局差得这么远,不是运气能解释的。恒大的结局已经定了。
8月20日上午,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被告单位恒大集团有限公司、被告单位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被告人许家印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对许家印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10月清盘人的报告更扎眼:截至该时点已变现约34亿港元资产,收到的200份债权证明主张总额约3600亿港元,已变现金额不足债权总额1%。恒大冰泉只是这家公司早年的一个小项目,但小项目往往更能看出一家公司的做事习惯。
标题说许家印的错在于做了矿泉水、没学娃哈哈做纯净水。我看这话只对了一半:选错品类是表面,真正的错是用盖楼的办法去卖水。
下面分三层说。第一层,先弄清楚卖水到底在卖什么。一瓶水的成本里,水本身几乎不花钱,钱都花在瓶子、卡车和货架上。
所以这门生意比的其实是距离,谁离消费者近,谁就省钱。解决距离有两种办法。
纯净水用的是城市自来水,哪里都能建厂,相当于开连锁便利店,工厂开得越密,运费越低,省下的钱再拿去养渠道。矿泉水离不开水源地,要一处一处去拿审批,相当于开矿,每一处都要几年时间,有钱也急不来。
前一种要的是密度,后一种要的是时间。恒大偏偏选了最耗时间的那条,可它恰恰是最不肯花时间的公司。
2013年11月借着亚冠决赛的热度上市,二十来天里广告就砸了13亿元;手里只有长白山一处水源,却要卖到全国甚至海外。
这里有个很要命的误判:在地产行业,好地段就是溢价,因为房子搬不走,买家自己会上门;在快消行业,水源离市场越远,运费就越多,就是成本。许家印把长白山当成了"核心地段",却忘了水得装上车一车车拉出去。
地产的套路是拿地、造势、预售回款,越快越好;快消的套路是铺货、等人回头买、慢慢攒口碑,急不出来。恒大把经销商订货会开成了售楼会,2014年喊出100亿元的目标,年底只卖了10.9亿元,后来累计亏损接近40亿元,结果并不意外。
第二层,换个假设:要是许家印当年学了娃哈哈做纯净水,恒大冰泉能活吗?2026年纯净水市场的这场混战,给的答案是:未必。
这两年纯净水打成了价格战。2024年以来,农夫山泉通过绿瓶纯净水重返这一市场,在部分电商平台和线下促销中,折算单价一度降至1元甚至更低。
份额排位也重新洗牌了:2024年一季度,怡宝在马上赢监测的纯净水品类中占据63.7%的份额,娃哈哈约为20.7%;到2026年二季度,怡宝的份额已经降至38.7%,娃哈哈则升至36.7%。
整个市场也在缩小,2026年1-6月全国包装饮用水销售量同比下降4.9%,销售金额同比下降7.3%。做了几十年纯净水的怡宝,母公司上半年营收从去年同期的62.06亿元降至54.55亿元,同比下降12.1%。
这些数字说明,纯净水门槛低,这既是好处也是麻烦:谁都能进来,最后只能比谁成本低、谁的经销商更能熬。娃哈哈能反攻,靠的是三十多年攒下的经销商体系,这是恒大花钱买不来的。
还有一种说法:恒大有遍布全国的楼盘和物业,先靠业主把桶装水消化掉。这条路我看也走不通。
看怡宝的财报,它桶装水(18.9升)微增1.0%至2.30亿元,可由于体量太小,对冲不了板块的收缩。行业老大做桶装水,半年才两亿出头,靠业主喝桶装水撑起一个百亿目标,账算不过来。
何况恒大最擅长的是加杠杆、造声势,在一块钱一瓶的生意里,声势值不了几个钱。就算当初选了纯净水,按恒大的做事方式,多半也只是换个亏法。
第三层,才是这个问题真正要紧的地方:卖水的公司,水在它整盘生意里到底干什么用?农夫山泉的答案很清楚,水是路,茶是跑在路上的车,修路是为了收车的钱。
今年上半年,包装饮用水产品收益96.41亿元,同比增长2.1%,占总收益32.4%;茶饮料产品收益131.22亿元,同比增长30.1%,占总收益44.2%,茶饮料业务的经营利润,已经是包装饮用水业务的2倍。
水只是微增,但正是靠水铺开的终端和攒下的牌子,东方树叶才能一路卖起来。怡宝正好相反,包装饮用水产品的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为88.7%,想做的第二条增长线却录得收入人民币617.3百万元,较去年同期下降35.4%。
只靠卖水赚钱的公司,价格战一来就最先受伤。用这把尺子去量恒大冰泉,问题就看清了:它从来没有第二步。
没想过用水铺好的渠道再卖什么,也没想过把水做成品牌的入口,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讲给资本市场听的故事。2016年以18亿元卖掉,2021年又买回49%的股权想包装上市救急,几个月后又以20亿元转手。
一门要慢慢积累的生意被当成筹码倒来倒去,它亏掉的不只是钱,还有本该慢慢攒起来的渠道和口碑。所以回头看,恒大冰泉的失败跟恒大整体的崩塌,其实是同一个原因。
法院认定,2016年至2021年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违反国家法律规定,以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等手段,虚增资产、隐瞒负债。卖水是拿广告去换时间,盖楼是拿杠杆去换规模,用的是同一套办法:以为钱够多,就能跳过本该一步步走的过程。
盖楼可以先卖期房再动工,卖水必须先有人掏钱喝,才有回款。快消这行,用钱抄不了近路。最后留个问题给大家想一想:长白山的水源稀缺吗?
当然稀缺。可它为什么没能变成护城河?我的看法是,资源本身不算壁垒,用时间把资源织成一张网,那张网才是壁垒。
农夫山泉用了二十多年,才把一处处水源连成覆盖全国的供应网,又在网上挂上了东方树叶。恒大当年最不缺钱,最缺的是愿意在一块钱的生意上熬二十年的耐心。
这一点,比选矿泉水还是纯净水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