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评论,让不少德国人的圣诞节过得并不轻松。2025年圣诞前夕,德国《柏林晨报》刊发了一篇语气沉重的评论,作者是资深记者扬·多尔纳。
他用一个很扎眼的词形容德国对中国技术的依赖:上瘾。更值得玩味的是他自己的坦白:德国之所以"上瘾",并非中国强迫销售,而是因为中国技术太便宜、太高效、太好用了。
政客口中的"原罪",写进企业财报,其实就叫"竞争力"。中文网友对此早有一句吐槽:嘴上喊"去中国化",脚下走的却是"去到中国化"。
玩笑归玩笑,数据说得更直白。93%的受访德企表示无意在未来两年内撤出中国市场;53%的受访企业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增加在华投资。
这是中国德国商会《商业信心调查报告2025/2026》给出的结果。另外,56%的受访企业表示,正考虑与中国伙伴开展更深入合作。
企业"用脚投票",在地图上也看得出来。在江苏太仓,这个常住人口不到百万的小城,聚集了超过560家德国企业,其中60家是行业"隐形冠军"。
巨头们则过着"两副面孔"的日子。大众在德国本土酝酿关厂,却投资25亿欧元扩建位于合肥的生产和创新中心。
巴斯夫路德维希港总部不断收缩,广东湛江的一体化基地却投下约百亿欧元。这不是不爱德国,是账本算不过来。
在中国,产业链完整又密集,上下游配套就在附近,物流、协调这些看不见的成本被大幅压缩。庞大的工程师队伍,也补上了德国本土招不到人的短板。
不少"隐形冠军"摸索出一套分工:设计和核心部件留在德国,产能放到中国,借中国供应链的速度回应客户。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还被德国商界比作"健身房"。
在这里练不出肌肉,到了全球市场同样扛不住。所以,让德国企业离不开的,与其说是某项技术,不如说是"中国速度"。
真正的风险也不在"上瘾",而在"硬戒"。脱钩断链伤到的往往是自己;跟不上节奏,代价同样不小。大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它在电动化、智能化的赛道上慢了半拍,直到2026年3月,大众与小鹏联合开发的首款车型ID. UNYX 08才在安徽合肥投产。一边借中国技术补课,一边在德国为裁员、关厂焦头烂额。
到了2026年11月,这份"迟到的瘾"的代价,正一笔笔写进财报。
大众汽车曾是德国汽车巨头,被誉为"国家圣地",如今四面楚歌,面临彻底的重组计划。
这项全球计划的目标是裁员10万人,并关闭德国的四家核心工厂。大众汽车在全球拥有约67万名员工,裁员10万人意味着每六名员工中就有一名会失业。
裁员、关闭工厂、出售资产、放弃核心自主研发技术,每一件事都足以撼动整个行业,大众汽车的危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裁员10万人的消息由德国《经理人杂志》率先报道,随后德国多家媒体跟进。
当时大众汽车尚未正式确认,但该计划的细节预计将在7月9日的监事会会议上提交,因此可信度很高。计划关闭的汉诺威工厂多年来一直是大众汽车的核心生产基地,关闭它,表明大众汽车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除了裁员和关停工厂,大众汽车还在甩掉包袱:出售发动机子公司Everllence的大部分股份,将设计子公司Italdesign出售给一家美国公司,IT咨询公司MHP也在寻找买家。
更令人震惊的是,电池部门PowerCo和自动驾驶出租车公司MOIA也在被讨论出售,而这两家公司是大众汽车未来发展的核心部门。这不仅仅是重组,而是清仓大甩卖,表明其面临巨大的财务和运营压力。
如果说裁员和出售资产是为了生存,那么放弃核心技术就等于放弃了昔日的骄傲。汽车行业的竞争不再仅仅是发动机和变速器的较量,电池、软件和人工智能才是真正决定车辆价值的因素,但大众汽车一直难以跟上步伐。
2022年,大众汽车与博世公司联手开发L2-3级高级自动驾驶系统,经过多年努力和巨额投入,仍未能取得突破,根本无法与行业领军企业竞争。
别无选择之下,大众汽车结束了与博世的合作关系,并宣布高于L3级别的自动驾驶技术都将从外部采购,车辆软件和电子架构等核心技术同样如此。在美国,大众汽车与Rivian签署了最高58亿美元的投资协议,目标是采购其全套技术解决方案。
在中国,大众汽车与小鹏汽车建立了合作关系,持有其5%的股份,并利用小鹏汽车的平台专门为中国市场打造车型。直白地说,小鹏汽车提供核心技术,而大众汽车只是把自己的标志贴在车上。
大众汽车不直接用中国技术面向全球市场,却要为两套不同的技术付两次钱,并不是因为大众汽车愚蠢,而是被现实所迫。这一切最终都要归结到美国。
美国实施了严格的政策,限制使用中国技术:从2027年开始,汽车将被禁止搭载中国制造的联网软件;到2030年,连中国制造的硬件也将被禁止使用。
大众汽车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必须拿出两种不同的方案,一种专为中国市场打造,另一种专为美国市场打造,业内称之为双技术战略。中国市场实际上是大众汽车所有危机的根源。
大众汽车曾在中国取得巨大成功,长期是销量最高的品牌,仅2019年就售出了超过400万辆汽车,来自中国市场的利润一直是其全球业务的支柱。近几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的崛起势不可挡,无论从技术还是性价比来看,都远远超过了合资品牌。
大众汽车的市场份额一直在下滑,奔驰和宝马等品牌也在走下坡路。2025年,大众汽车在中国的销量降至270万辆以下,短短六年内下降了三分之一,平均售价也在逐年下降。
过去,大众汽车依靠中国市场的巨额利润,在德国建立起一个庞大臃肿的组织体系,管理冗余、部门重叠、员工过剩。来自中国市场的利润消失后,整个体系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产能严重过剩,大众汽车的生产网络设计年产能为1200万辆,实际产量仅为900万辆,四分之一的产能处于闲置状态。如果不裁员或关停工厂,这种模式是不可持续的。
但德国的情况很复杂。大众汽车不是一家普通的德国公司,更像是一家半国有企业。
下萨克森州拥有大众汽车的投票权,该州州长直接担任监事会成员。早在1960年,德国就专门为该公司通过了"大众汽车法",赋予下萨克森州否决权。
此外,德国实行共同决策制度,大众汽车监事会一半的席位由工会和员工代表担任,他们一定会反对大规模裁员或关闭工厂,因为这关系到无数员工的生计。前首席执行官迪斯因在激进改革、裁员和削减成本问题上与工会和州政府发生冲突,于2022年被迫辞职。
首席执行官布鲁姆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不改革,大众汽车无法生存;改革,又可能得罪有影响力的利益相关者。
为了打破僵局,大众汽车想出了一个迂回策略:重组集团架构,转变为控股公司,把主要品牌从母公司剥离出来成立全资子公司,母公司只负责管理股份,不负责日常运营。官方说法是提高竞争力并提升市场估值,但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一种转移决策压力的手段。
裁员等不受欢迎的任务由新独立的Volkswagen品牌处理,州政府和工会无需在监事会中直接表态,既能保住颜面,又能确保改革推进。德国经济学家莫里茨·舒拉里克曾表示,大众汽车很有可能被一家中国公司收购,比亚迪被认为是最大的潜在买家。
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面临诸多障碍。比亚迪增长势头非常强劲,如果收购大众汽车,将立即获得其全球品牌影响力、成熟的销售渠道,以及在欧洲和南美等关键地区的市场份额,这比自行扩张要快得多。
随着大众汽车拆分资产,各个部门也可能被出售,为中国企业收购特定业务创造机会。但全面收购的可能性不大,核心问题仍然是美国市场。
如果比亚迪完全收购大众汽车,大众汽车在美国的业务将不复存在,比亚迪实际上将得到一项受损的资产,这显然不值得。从当前情况来看,大众汽车的未来有三种走向。
最理想的情况是成功反击:利用在Rivian的股份以及与小鹏汽车的合作关系,学习它们的技术和研发模式,逐步建立自己的核心能力。
这类似于中国汽车制造商早期通过合资企业学习西方技术并最终实现超越的做法,但前提是不能无限期依赖外部技术,否则长远来看仍会缺乏竞争力。第二种是被一家中国汽车制造商完全收购。
但美国市场的政策壁垒难以逾越,即使比亚迪想收购,也不愿放弃庞大的美国市场,因此可能性非常低。第三种,也是最有可能的,是大众汽车被拆分。
按照双技术战略,主要面向中国和亚洲市场、依赖小鹏汽车技术的部门很可能被中国资本收购;依赖Rivian技术、瞄准美国市场的部门可能会留在西方,甚至被一家美国公司收购。
到那时,可能出现一种相当荒谬的局面:一家基于中国市场和技术的大众汽车,一家基于美国市场和技术的大众汽车,在欧洲和全球其他市场上相互竞争,陷入内部争夺客户的局面。大众汽车走到这一步,令人惋惜。
它曾是德国汽车工程的骄傲,也是全球汽车行业的标杆,然而自满和迟缓的反应使其落后于时代。它的困境正是整个德国汽车工业的困境:过度依赖传统内燃机技术,在向智能化转型方面犹豫不决,再加上僵化的国内体制带来的额外限制,改革如同在泥潭中跋涉。
靠购买技术、简单贴上自己的标志,大众汽车或许还能继续发展,但走不了很远。一家汽车制造商如果缺乏自己的核心技术,最终只会沦为其他汽车制造商的组装厂,并被市场淘汰。
唯一的出路是放下自尊,加快转型步伐,培养自己的软件和人工智能研发团队,完成从传统机械制造商向高科技企业的转型,同时摆脱体制限制,果断做出选择。
转型中不可避免会有员工失业,这是难以避免的阵痛;但如果因为害怕痛苦而不敢改革,最终只会让更多人失业,并导致大众汽车彻底衰落。总的来说,大众汽车四面楚歌。
裁员10万人和出售资产是孤注一掷的自救措施,集团重组则意在推动改革,为未来的分拆铺平道路。其依赖中国技术的部门很可能被比亚迪等中国公司收购,这一判断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市场趋势、政策环境以及大众汽车自身的困境。
汽车行业的转型从来都是残酷的,从燃油车到新能源,从机械制造到智能技术,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企业的兴衰。大众汽车的故事也给所有企业敲响了警钟:无论过去多么辉煌,都绝不能固步自封;只有与时俱进、不断创新、推动变革,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