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表排了八天,连周六都排上了人。2026年10月8日,网友“吉利布丁猫”自述,其孩子就读于武汉市第十五中学,并把班上的一张排班表发到了网上。
值班时间从晚上七点四十到九点,排班表出自高一的一个班,从8日一直排到15日,10月10日那个周六也排了班。
真正让人心里发堵的是表格下面那几行小字:值班家长必须是孩子父母,轮值期间不得玩手机、平板电脑等电子产品,还要在纪律记载本记录学生当晚上厕所或不守纪律情况。这几条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别扭,因为它让三个人都站错了位置。
父母被派到教室后排当看守,孩子成了被父母盯着的人,本该在场的老师却不见了。一张表,三处错位。
校方的回应倒很直白:不可能让老师从早上7点工作到晚上9点,那就是14个小时,第二天还要上班。另外还有两句:轮值系自愿参加,如家长没时间可以跟班主任申请调整。
晚自习非强制,大环境是这样,没法办。“必须是父母”“自愿参加”“大环境是这样”,下面就这三句话一句一句拆开说。
这样的事并不新鲜。十年前的秋天,南京市第二十九中学高三的家长也碰上过。
按家长的说法,从今年九月十日开始,该校实行高三年级学生家长轮流替代老师进行月考监考,两名家长在考场里一前一后站着,隔一阵换个位置,考场里没有老师。那个年级有15个班级,共计700余名学生。
有位化名王先生的家长问到了点子上:老师发完卷子就走,考完再回来收,那么这个期间老师在干什么?还有个细节值得记住:当年有的家庭父母没空,甚至由爷爷奶奶上阵。
十年前爷爷奶奶还能顶班,十年后通知上写明了只能是父母。有人会说这是学校认真,怕老人管不住。
我看到的是另一回事:没有人回头问“该不该让家长来”,大家都在琢磨“让哪位家长来更管用”。一件本来就不该有的事,十年里条款越磨越细,好比一条走错的路被铺成了柏油路,路越平,越没人想着掉头。
说个冷知识,南京二十九中不是什么薄弱学校。它是国家级示范高中、江苏省四星级高中,同时还是奥运冠军女排队长惠若琪的母校。
名校也这么做,可见这件事和学校好坏关系不大,和整个体系压下来的分量关系更大。
2021年10月,事情挪到了广西桂林。长海实验学校要求家长轮流到校看晚自习,时间为每天19点20分至21点20分;家长没空也可以不来,但要出钱请人,一晚100元。
校长莫红星给的理由,和五年后武汉的说法几乎一样:之前晚自习的时候是老师轮流值班,确实消耗的体力精力比较大。还有一个巧合,桂林这项安排是在10月8日后开始的,而五年后武汉那张表也是10月8日被发上网的。
当地教育部门起初的回应里有一句话很耐人寻味,称这样做是参照市属学校的做法。照这么说,类似做法在当地未必只有这一家。
好在后来处理得很快,记者打电话之后,学校当晚便暂停了家长的参与,教育局随后约谈校长,要求学校立即停止让家长志愿者参与晚自习管理。我一直觉得,整件事里最诚实的就是那一百块钱,它给“自愿”标了价。
真正的自愿是不来也不用付出什么;需要掏钱才能不来的,就是义务。武汉这次也说自愿,没空可以申请调整。
可是换到家长的位置想一想:孩子要在这所学校读三年,评语、座位、各种推荐都由学校说了算。去“申请调整”,就等于先举手承认“我不配合”。
澎湃新闻的评论问得很直接:学校口中的“自愿”,有多少家长敢说不?学生也不该被忘掉。
十五六岁的高一学生上晚自习,要靠父母坐在后排盯着,连上了几趟厕所都要记下来。学校一边要孩子自律,一边把自习课办成了没人看着就不算数的样子。这本身就是对教育的讽刺。
先替学校说句公道话。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第二天照常上课,这样连轴转谁也扛不住,老师确实辛苦。更值得琢磨的是今年的一份文件。
2026年7月,教育部办公厅的暑期安全工作通知一方面要求杜绝要求家长检查批改作业等现象,另一方面要求给教师减负,原则上不安排专任教师值班值守。这份通知管的是暑期,可两条放在一起看,思路很清楚:家长不该替老师干活,老师也不该无休止地加班。
这两条都对。麻烦在于,平时晚上多出来的那一个半小时,到底由谁来看?文件说清了不该让谁来,却没有人说清该由谁来。
这个缺口落到学校,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往下找人,找来找去,找到了最难开口拒绝的家长。在我看来,这才是“大环境”的真正意思。
不是哪个校长心坏,是有一笔账一直没人认真算:延时服务在铺开,在校时间在拉长,编制、经费和加班补偿却没跟上。打个比方,水不停地往桶里倒,桶壁不加高,水就会从最矮的那块板漫出去。
这些年,最矮的那块板一直是家长。所以“大环境是这样”只说对了一半。环境难是真的,可它不能当挡箭牌。
难处可以往上报,可以去争取编制和经费,不该在通知里加一句“必须是父母”了事。
规矩其实一直在立。2026年3月,教育部近日印发通知,启动实施基础教育规范管理巩固年行动。通知提出20条负面清单。
可十年冒出三张表,说明禁令能管住学校怎么做,管不住学校为什么这么做。我认为“足够大”至少要落在三个地方。
第一,换评价学校的尺子。
学校为什么非要抢晚上那一个半小时?因为评价一所学校,最后还是看升学数字。这把尺子不换,今天禁了家长值班,明天还会冒出别的花样。
抢时间是结果,评价方式才是原因。
第二,把钱和人的账算清楚。延时服务既然是公共服务,就该有公共的经费和人手。
确实需要有人看自习,就去招聘、购买服务、签合同、发报酬,让这个岗位名正言顺,责任也清清楚楚。老师加班有补偿,家长下班能回家,两头都不吃亏。
第三,把边界写进制度。南京那次,校方说值班安排是由家委会研究决定的;桂林那次,也是由家委会安排人收钱代班。
家委会本该替家长和孩子说话,结果一次次成了学校分派任务的“二传手”。家委会能定什么、不能定什么,学校哪些事一步都不能往外推,都应该写成白纸黑字。
有人会问,家校合作有什么不好?合作当然好,前提是双方平等,各自先做好本分再互相帮一把。家长的本分是陪伴、沟通、以身作则。
这些事比坐在教室后排数厕所次数难得多,也重要得多。让家长去当看守,等于逼他们放下最该做的事,去做最不该做的事。一个月过去了。
截至11月初,公开报道里能查到的还只是武昌区教育局那句话:确有此事,已介入调查处理。正式的处理结果还没有看到。
我希望这次不只是撤掉一张表。撤表很容易,可只要那笔账一直没人算,这张表迟早会换个城市、换个名目再印出来。
再算一笔:2016年在南京考场里被家长一前一后盯着考试的那届高三学生,今年大多二十七八岁了,有的已经当了父母。再过十几年,他们的孩子上了高中,会不会也收到一张写着“必须是父母”的值班表?
很多教育问题一次次上热搜,又一次次被热搜“解决”,热度一退就沉下去,等着下一个十月再冒出来。
真正的改革,不是让这样的热搜少一些,而是让学校根本没有理由再印这张表。
谁的活谁干,谁的钱谁出,谁的责任谁担。这句大白话什么时候写进制度、落到实处,教育才算把边界还给了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