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小时候什么样?过去的天文学家只能隔着望远镜猜。10月26日,史密森学会的一批科学家交出了一份不一样的答卷:一台超级计算机里,宇宙的婴儿时期被整段重演了出来。这项模拟名叫Lumina,追的是宇宙诞生后头二十亿年的完整历史,同类研究的规模纪录被它一举改写——模拟空间比以往可比的作品大出一百倍还多。
要看懂这件事,得先补一段冷知识。宇宙大爆炸之后,并没有立刻星光璀璨。约三十八万年过去,宇宙冷却下来,一片漆黑降临,学界称作黑暗时代。那时的宇宙里没有一颗恒星,只有大锅稀汤一样的中性氢与氦,安静得可怕。抬头无星,低头无光,这一黑就是上亿年。今天的宇宙近一百三十八亿岁,黑暗时代连它的一岁都抵不上,偏偏这短短一截,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走向。
转机出在引力手上。气体在引力搓揉下抱团、升温、点火,第一批恒星亮了,最早的星系跟着成形。这批先遣队自带一样威力惊人的武器——紫外线。紫外线打到周围的中性氢上,电子被打飞,氢被电离,一个个透明的气泡在黑暗里炸开。气泡越长越大,彼此连通,宇宙从一片黑,慢慢熬成一锅亮堂的等离子体汤。这场从头到尾的换装,学名叫再电离。今天我们头顶的星空,说到底,是那场换装留下的成品。
道理讲起来顺,算起来是另一回事。光怎么走、气怎么流、暗物质怎么拉扯,三件事彼此纠缠,必须同时求解。这类辐射流体力学模拟,向来是超级计算机的吞金兽。前人的同类模拟,盒子普遍做得小,看一片小天地还行,放到整个宇宙尺度,气泡怎么连成片、最早的星系怎么把周边广袤的气体改了颜色,全成了模糊地带。Lumina这次把模拟盒子的边长拉到五亿秒差距,折合十几亿光年的空间,头一回把再电离的全景装进同一个盒子。时间线上,它从黑暗时代一路跑到宇宙年龄二十来亿岁、氦完成第二轮电离的节点,前后正好二十亿年。黑洞吞食气体时喷出的辐射,模拟里也一并算了进去。盒子够大,气泡成片的过程才看得真切。
这份回放拿来干什么用?两个字,对照。詹姆斯·韦布望远镜这两年一个劲儿往宇宙深处看,逮住一批异常明亮、异常早熟的远古星系,亮得让现有理论直冒汗。观测给的是一张张照片,模拟给的是完整的过程片。照片与过程片对上号,哪张照片属于哪个阶段,星系的光有几成汇进了电离宇宙的大潮,才数得清楚。数不清这一笔,星系演化的账本就永远是笔糊涂账。
还有一层实惠。再电离时期的中性氢,会在射电波段留下微弱的信号,几台正在建设的低频射电阵列,全都瞄准了它。信号长什么样、从哪片天区来,先在模拟里排练一遍,真信号到手时才不至于认生。磨刀不误砍柴工,说的就是这个理。
顺带一提,这项成果的论文今年五月已挂上预印本平台,十月二十六日由史密森学会正式对外公布,前后打磨了近半年。慢工出细活,宇宙级的计算急不来。
一台机器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换回宇宙童年的一卷完整录像。黑暗怎么退场,星光怎么接管,第一批星系怎么把周边的荒野改造成通途,答案全封在那一串数据里。宇宙不说话,它只是把底片留给了有耐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