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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7岁外甥女婚礼上拍我,晚上翻手表我沉默了

婚礼那天早上,我是被化妆师的敲门声叫醒的。
前一天夜里两点才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第二天的流程:几点接亲,几点敬茶,台上要说什么话,万一哭花了妆怎么办。门一开,冷风裹着人进来,我才想起自己连拖鞋都没穿对,一只脚是棉的,一只脚是凉拖。
屋里很快就满了。
我姐拎着两大袋喜糖进来,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压得很急:“你怎么还坐这儿?头纱呢?伴娘呢?”紧跟着是我妈,手里攥着个红手绢,见了我先抹眼睛,说我怎么瘦成这样了。再后面是伴娘们,嘻嘻哈哈挤进门,手里提着我的婚纱、鞋子、首饰盒,还有一袋子不知道谁塞进来的充电宝。
我就像个被按在椅子上的木偶。
化妆师的刷子往脸上扫,凉一下,热一下。有人扯我头发,有人蹲在地上给我找耳环,还有人在旁边念流程,说一会儿新郎到了要堵门,要准备红包,要问三个问题。我睁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慢慢变得不像我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是在这一片乱里,我听见我姐喊了一声。
“你蹲那儿干什么?挡着路了!”
我从镜子里瞟了一眼。
是我那七岁的外甥女,我姐的女儿。她蹲在化妆台旁边的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背上还背着个粉色的小书包,手里举着她那块电话手表,正对着我这边。
我姐走过去就要拉她:“起来起来,没看见大家都忙着吗?你凑什么热闹。”
孩子不起来,往墙角又缩了缩,声音小小的,但是很清楚:“我不是添乱。”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拍姨妈。”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小孩子嘛,拿个电话手表瞎拍,拍糊了,拍歪了,拍着拍着就去拍地上的气球了,拍窗外的鸟了,拍伴娘们的高跟鞋了。我甚至还笑了一下,对着镜子朝她抬了抬下巴:“拍吧,把姨妈拍好看点。”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把手表举起来了。
我姐还想再说什么,被我妈喊走了。说是喜字贴错了位置,阳台那扇门还没贴,楼下接亲的车队已经来电话了,问能不能提前十分钟到。屋里更乱了,有人跑出去拿胶带,有人蹲在地上包红包,还有人在喊我的项链在哪儿,怎么找不到了。
没人再注意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孩。
她就那么一直蹲着。
我从镜子里能看见她的影子。一会儿把手表举得高高的,一会儿又放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上。有时候她会歪着头看半天,然后小步小步地挪位置,像在找什么东西。有一次她差点被地上的婚纱裙摆绊倒,自己扶住了墙,没出声,也没喊人。
我那时候还想,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往常她来我家,嘴就没停过。姨妈姨妈地叫,问我这个是什么,那个能不能吃,还要我陪她搭积木,陪她看动画片。今天倒好,蹲在那儿半个多小时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化妆师给我画眼线,让我别动。
我就闭着眼,听见旁边有人来来往往,听见我姐在打电话,听见我妈在跟人说红枣花生要摆在床头。还有一点很轻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知道是手表的快门声,还是我听错了。
等我再睁开眼,眼线画好了,睫毛也贴完了。我往镜子里一看,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还是我吗?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墙角那个小声音说:“姨妈。”
我转过脸去看她。
她还蹲在那儿,手表举着,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什么大事。见我看她,她很认真地说:“你笑得不对。”
我当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怎么不对了?”
“不是真的笑。”她说,“你眼睛没笑。”
我愣了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我姐从外面冲进来,一把就把她从地上薅起来了:“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笑不笑的!赶紧出去,新郎马上到了,你在这儿挡着道。”
孩子被她妈拽着往外走,手里还攥着那块手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叫住她,想说没事,让她在这儿玩吧。可是嘴还没张开,伴娘已经一窝蜂涌过来了,说快了快了,新郎到楼下了,快把鞋藏好,快把面纱戴上。
我被她们围着,七手八脚地换衣服,戴首饰,补口红。
等我再想起那个小孩的时候,接亲的人已经进门了。
闹哄哄的一片。新郎在外面喊门,伴娘们在里面要红包,我妈在旁边笑,我姐在旁边喊着别闹太过了,一会儿误了时辰。我坐在床上,盖着头纱,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突突跳,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的时候,我看见我那外甥女挤在最前面。
她个子小,从大人腿中间钻进来的,手里还举着那块手表。她挤到床跟前,仰着头看我,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
新郎过来牵我的手,我站起来,婚纱裙摆很长,差点踩到。他弯腰给我穿鞋,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喊亲一个,亲一个。我脸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他。
就是那时候,我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人群底下冒出来。
“姨妈,看这边。”
我下意识地就看过去了。
她举着手表,蹲在地上,姿势跟刚才在化妆间里一模一样。一条腿跪着,一条腿弯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眉头皱着,特别认真。
周围的大人都笑了。
有人说,哟,这小丫头还会拍照呢。有人说,跟个小侦探似的,柯南啊这是。还有人说,让她拍让她拍,小孩子拍出来的才有意思。
我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我自己知道。
因为我看见她蹲在那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就不紧张了。什么流程,什么时辰,什么台上要说的话,都忘了。就觉得挺好笑的,我这外甥女,平时疯疯癫癫的,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拍了几张,放下手表,又皱着眉看我。
“姨妈,”她说,“你头歪一点。”
我就歪了一点。
“再笑一下。”
我又笑了一下。
“手放他胳膊上。”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新郎,他也在笑,很配合地把胳膊伸过来。我把手放上去,听见周围哄的一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这小导演还挺专业啊。
我姐又过来了,伸手就要拍她屁股:“你个小东西,还指挥上了!赶紧一边去,别耽误正事。”
这次我拦住了。
“姐,没事。”我说,“让她拍吧。”
孩子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把手表举起来了。
那天早上,她就这么跟着我。
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口,从我给爸妈敬茶,到我被新郎背下楼。她一直跟在旁边,不挤,也不闹,就举着她那块电话手表,时不时蹲下来,时不时歪个头,时不时小声说一句,姨妈,看这边。
大人们刚开始还笑,后来就习惯了。
没人再把她当凑热闹的小孩。
也没人真的把她拍的照片当回事。
包括我。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婚礼,都是接下来的仪式,都是台上不能出错,敬酒不能喝多,晚上还要送亲戚。她举着手表对着我的时候,我会配合着笑一下,转个脸,但是转头就忘了。
我甚至忘了,她那块手表,拍出来的照片是什么样的。
我只记得,上车的时候,她扒着车门看我,手里还攥着那块表。
我姐把她往后拉:“行了行了,别黏着你姨妈了,咱们坐后面那辆车。”
她点点头,很乖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忽然说:“姨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当时坐在车里,穿着婚纱,头上戴着头纱,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那一天,有那么多人跟我说好看。化妆师说,伴娘说,我妈说,亲戚们说,新郎也说。可是只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认真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就好像她真的看出来了,我哪里好看。
车队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我姐旁边,举着手表,还在拍。
车开远了,她的小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粉色的小点。我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想,这孩子,今天真是奇怪。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七岁小孩的一时兴起。
我以为她拍的,无非就是些糊掉的脸、歪掉的身子、半只脚、半个脑袋,还有一大堆不知道拍的什么的乱照片。
我以为等婚礼结束了,她自己就忘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累得快散架了,躺在床上,翻她白天塞给我的电话手表。
我才知道,原来她蹲在地上,举着那块小小的手表,认认真真拍了一早上的,到底是什么。
车开到酒店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过流程。
先迎宾,再候场,然后上台,交换戒指,敬茶,致辞,敬酒……每一步都有人提前跟我核对过三遍,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可真到了现场,人一多,音乐一响,灯光一打,我还是懵。
新郎扶着我下车,裙摆太长,我得提着走。
刚走到酒店门口,我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我姐旁边,穿了条粉裙子,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电话手表。
看见我过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抬脚就要往我这边冲。
我姐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哎哎哎,干什么呢?没看见你姨妈忙吗?”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站在原地朝我喊:“姨妈!”
我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就被伴娘拉去补妆了。
迎宾的地方在大厅门口,铺着红地毯,摆着我们俩的婚纱照。
亲戚朋友一波一波地来,跟我们握手,说恭喜,说新娘真漂亮。
我就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
新郎在旁边偷偷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累不累?”
我摇摇头,说:“没事。”
其实挺累的。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一直提着一口气的累。你得站得直,笑得甜,说话得得体,跟谁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不能走神,不能垮脸,不能说我累了想坐会儿。
那一天,我好像不是我自己。
我是今天的新娘。
我正笑着跟一个远房亲戚说话,忽然听见脚边有个小小的声音。
“姨妈,你往这边站一点。”
我低头一看,是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的,蹲在我脚边,举着那块电话手表,仰着小脸看我。
我还没说话,我姐就从后面追过来了,一把把她薅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到处乱跑?跟你说了别过来添乱!”
她手里还举着表,被拎着也不挣扎,就看着我。
“我给姨妈拍照片。”
“拍什么拍?人家有专业摄影师!”我姐压低声音,又气又无奈,“你那手表能拍出什么来?赶紧跟我到后面坐去,一会儿仪式就开始了。”
她抿着嘴,不说话,也不动。
我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有点好笑。
“姐,没事,让她拍吧。”我说,“反正站着也是站着。”
我姐瞪了她一眼:“听见没有?你姨妈惯着你。别挡着客人啊!”
她赶紧点头,像得了特赦令似的,又蹲下去了。
那天迎宾的半个多小时,她就一直蹲在我脚边。
也不说话,也不闹人,就举着那块手表,时不时按一下。
有客人低头看见她,就笑。
“哟,这小孩还会拍照呢?”
“小摄影师啊?”
“给阿姨也拍一张呗?”
她也不害羞,就摇摇头,说:“我只拍姨妈。”
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
都说这孩子有意思,跟个小跟屁虫似的。
我也笑。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觉得好玩。
小孩子嘛,看见新鲜事都想凑个热闹,拿个手表瞎按几下,过一会儿腻了就跑去吃喜糖了。
可她没有。
仪式快开始的时候,司仪让我们到侧台候场。
我提着裙摆往里走,走到一半,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姨妈!”
我回头。
她站在红地毯边上,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举着手表。
“你等一下!”
我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在忙,有人在搬花,有人在调音响,司仪在跟新郎说什么,伴娘在给我整理头纱。
没人注意到一个七岁的小孩在喊我。
可我听见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她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笑得不对。”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
“你笑得不对。”她又说了一遍,很认真,“眼睛没笑。”
我站在那里,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拖着长长的婚纱,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头纱,忽然就有点慌。
我刚才笑得不对吗?
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多次的。
要露八颗牙,嘴角要往上,眼睛要弯一点。
怎么会不对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伴娘就催我了。
“快快快,该上场了!”
我被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举着手表,看着我。
音乐响起来了。
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灯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我爸站在我旁边,伸过胳膊来。
我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红毯很长,两边坐满了人,我能听见掌声,能听见音乐,能听见有人在说“新娘真漂亮”。
可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刚才她那句话。
你笑得不对。
眼睛没笑。
我下意识地,想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可越想,越觉得脸上的肌肉是僵的。
就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看,在数我露了几颗牙,在看我眼睛弯没弯。
我知道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一个七岁小孩的话,我居然当真了。
走到台中央,新郎从对面走过来,接过我的手。
司仪在旁边说话,说什么我没太听清,脑子里嗡嗡的。
直到司仪说:“请新郎新娘面对面站好。”
我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听见,台下第一排的位置,传来一个小小的、清清楚楚的声音。
“姨妈!头歪一点!”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的一声,大家都笑了。
我也懵了。
下意识地就往台下看。
就看见她站在椅子上,半个身子探出来,举着那块电话手表,正对着我。
我姐坐在旁边,脸都红了,使劲往下拽她。
“你干什么!快坐下!别喊了!”
她也不管,就盯着我,又喊了一句:“头歪一点!往姨父那边歪!”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司仪也笑,拿着话筒说:“哟,咱们现场还有小导演呢?听小导演的,新娘头往新郎那边歪一点。”
我站在台上,穿着婚纱,被几百号人看着,脸一下就烫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把头往旁边歪了一点。
这下她满意了。
举着手表,“咔嚓”了一声。
然后又喊:“手!手放他胳膊上!”
台下有人起哄:“听小导演的!手放胳膊上!”
新郎也笑,低声跟我说:“听咱外甥女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抬起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这样?”我小声问。
她在台下点点头,特别严肃。
“对。”
然后又按了一下手表。
那天的仪式,就这么被她打断了好几次。
一会儿说我笑得不对,让我再笑一下。
一会儿说新郎站得太直了,让他往我这边靠靠。
一会儿让我们看左边,一会儿让我们看右边。
我姐在台下,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几次想把她抱走,都被她挣开了。
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司仪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人笑,说:“小导演还有什么指示啊?”
她也不怕,就站在椅子上,举着她那块电话手表,认认真真地指挥。
好像台上站着的,不是她姨妈和姨父,是两个她雇来的模特。
好像今天这场婚礼,她才是总导演。
说也奇怪。
被她这么一闹,我反而不紧张了。
刚才脸上那种僵僵的感觉,没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听着她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的指挥,忽然就觉得,这婚礼好像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是我的。
我想笑就笑,想歪头就歪头,想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就搭上去。
不用管姿势标不标准,不用管露了几颗牙,不用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没喊。
我低头看着新郎把戒指戴在我手上,听见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
我下意识地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她站在椅子上,举着手表,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好像怕一说话,就错过了什么。
仪式结束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鼓掌。
我提着裙摆,准备下台。
刚走到台边,她就冲过来了。
举着手表,仰着头,一脸得意。
“姨妈,我拍了好多好多!”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裙摆不蹭到地上。
“是吗?都拍什么了?”
“不告诉你。”她把手表往身后一藏,眼睛弯成了月牙,“等晚上给你看。”
我姐追过来,拽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地跟我道歉。
“对不起啊妹妹,这孩子今天疯了,我管都管不住。没耽误你正事吧?”
“没事。”我笑着说,“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
我那时候已经不觉得她是在添乱了。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她那块小小的电话手表里,到底拍了些什么。
可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后面的事太多了。
敬酒,送客,跟亲戚们打招呼,跟朋友们合影。
一圈下来,我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上回到房间,我倒在床上,连婚纱都不想脱。
新郎坐在我旁边,给我揉脚,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闭着眼,哼哼了两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我爸把我的手交出去,一会儿是司仪在说话,一会儿是台下的掌声。
晃着晃着,就晃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站在椅子上,举着电话手表,喊我头歪一点。
我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她的电话手表。
敬酒的时候,她跑过来塞给我的。
说:“姨妈,这个放你这儿,你晚上一定要看。”
我当时忙得晕头转向,随手就塞包里了,后来换衣服的时候,又顺手放在了枕头底下。
差点忘了。
我坐起来,把手表拿在手里。
屏幕小小的,按一下就亮了。
上面有个相册的图标。
我点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了。
第一张,是我化妆的时候。
我闭着眼,化妆师在给我贴假睫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头发上,毛茸茸的。
我都不知道,我那时候的侧脸,是那样的。
第二张,是我蹲在地上穿鞋。
婚纱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朵大花。
我低着头,嘴角翘着,好像在笑。
我不记得我那时候在笑什么了。
可能是她蹲在我对面,跟我说了句什么。
第三张,是我爸牵着我,站在大门后面。
我看着前面,手紧紧攥着我爸的胳膊。
脸上没笑,眼睛却很亮。
像在害怕,又像在期待。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翻得很慢。
有我站在台上,歪着头笑的样子。
有新郎给我戴戒指,我低着头的样子。
有我跟我妈抱在一起,我妈在哭,我也在哭的样子。
有我端着酒杯,跟亲戚们说笑的样子。
还有很多很多,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一张。
我一下就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我站在台上,看着新郎。
嘴角是翘的,眼睛是弯的,脸上还有点红。
不是那种标准的、露八颗牙的笑。
是那种,心里装着满满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所以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我原来那样笑过。
照片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还给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用手表里的涂鸦功能写的,粉色的,一笔一划的。
“姨妈今天最好看。”
我坐在床上,拿着那块小小的电话手表,半天没说话。
新郎凑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没吭声。
把手表往怀里收了收。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酒店外面的霓虹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有她白天说的那句话。
你笑得不对。
眼睛没笑。
原来她不是瞎说的。
原来她真的看得出来。
原来这一整天,那么多人围着我,夸我漂亮,说我好看,可只有这个七岁的小人儿,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看我笑得真不真,看我眼睛里有没有笑。
她举着那块电话手表,蹲在地上,站在椅子上,跟在我后面,拍了一整天。
拍的不是漂亮的婚纱,不是隆重的仪式,不是别人眼里完美的新娘。
她拍的是我。
我把手表按灭了。
轻轻放在床头。
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新郎以为我累了,给我盖了盖被子,说:“困了就睡吧。”
我“嗯”了一声。
没睡。
也没哭。
就是心里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又有点甜。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扒着车门跟我说,姨妈,你今天真好看。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
现在我才知道。
她是真的觉得我好看。
不是因为我穿了婚纱,不是因为我今天是新娘。
是因为,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装的全是我。
我就那么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水晶灯看了半天。
灯是关着的,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把墙上映出一块软软的圆。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白天台上的音乐声,一会儿是亲戚们说笑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她举着电话手表,踮着脚往我这边凑的样子。
翻来覆去,最后停在试婚纱那天。
那是婚礼前一周,我姐带着她一起去的。
婚纱店的镜子又大又亮,我站在镜子前面,店员在后面帮我系绑带,一层一层地收,勒得我腰都有点喘不上气。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看看笑起来什么样。
她那时候就蹲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电话手表,也不进来,就扒着门框看。
看了半天,她忽然问我:“姨妈,你穿这个,高兴吗?”
我那时候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想的是腰会不会太勒,肩带会不会滑,妆到时候要怎么化,上台该先迈哪只脚。
听见她问,我头都没回,随口就说:“高兴啊,结婚当然高兴。”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咔嚓”一声。
我回头,看见她举着电话手表,正对着我拍。
我姐当时就急了,伸手去夺她的手表:“你这孩子,怎么乱拍呢,姨妈在试衣服,没看见正忙着吗?”
她把手表背到身后,躲我姐的手,嘴撅得老高:“我没乱拍,我拍姨妈呢。”
我那时候也觉得她有点闹,笑着跟她说:“好了好了,等姨妈穿好了再拍,啊?”
她点点头,很乖地把手表收起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我以为她那天就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拿着手表瞎按。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
她那天不是瞎按。
她是在看我高不高兴。
她是觉得,我那天笑得不对。
我翻了个身,面朝床头。
那块电话手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黑色的表带,小小的屏幕,跟我白天戴了一天的那些首饰比起来,一点都不起眼。
可我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好久。
新郎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没睡啊?”
我“嗯”了一声,说:“马上睡。”
他伸手过来,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似的,又睡着了。
我没睡。
我脑子里一张一张地过那些照片。
有我化妆的时候,侧着脸,眼睛半睁着,化妆师的刷子正扫过我的眼皮。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来着?好像在想,等会儿我爸过来,看见我穿婚纱,会不会哭。
有我蹲在地上,伴娘帮我系婚鞋的带子。我那时候脚已经站酸了,偷偷皱了下眉,以为没人看见。
有我爸牵着我的手,在台侧等着上场。我爸的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我手都有点疼。我想转头跟他说句什么,又怕一开口自己先哭了。
这些瞬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全被她拍下来了。
她那么小一个人,钻在人群里,蹲在地上,站在椅子边上,举着那块连我都嫌屏幕小的电话手表,一张一张地拍。
没人让她拍。
没人教她拍。
她就自己跟着我,从早上化妆间,到仪式台,到敬酒的宴会厅,拍了整整一天。
拍的不是最好看的角度。
不是最隆重的时刻。
是那些我以为没人在看的时刻。
是那些我自己都没太在意的时刻。
我想起白天仪式上,她站在台下第一排的椅子旁边,举着手表喊我:“姨妈,你往这边看一下!”
我那时候正挽着新郎的胳膊,准备往台中间走。
听见她喊,我下意识就停了一下,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等我摆好表情,她已经“咔嚓”一声按了。
我当时还在心里笑,这孩子,急什么呀,我都没准备好。
现在想来,她要的本来就不是我准备好的样子。
她要的,就是我听见她喊,下意识回头的那个样子。
就是我没端着新娘架子,没想着要笑得多标准,只是看见她,自然而然就软下来的那个样子。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手表的屏幕。
凉的。
我没敢按亮。
我怕一按亮,又看见那行粉色的、歪歪扭扭的字。
姨妈今天最好看。
今天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啊。
亲戚们见了我,都说,哎呀,新娘真好看。
我同事来了,围着我夸,说你今天也太美了吧。
就连酒店门口帮忙迎宾的小姑娘,都笑着跟我说,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我听了一天,也笑了一天。
说谢谢,说你也好看。
可那些夸奖听在耳朵里,像落在水面上的雨珠,叮咚一声,就没影了。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今天的我。
是穿了婚纱、化了妆、梳了头的我。
是婚礼上那个应该好看的新娘。
只有她。
只有这个七岁的小丫头。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说,姨妈,你笑得不对,眼睛没笑。
她在我最忙最乱最累的时候,把手表塞给我,说,你晚上一定要看。
她在照片下面,一笔一划地写,姨妈今天最好看。
她不是在夸新娘好看。
她是在说,我眼里的你,最好看。
不管你穿不穿婚纱。
不管你今天是不是新娘。
不管你笑的是不是标准的八颗牙。
只要是你。
就最好看。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
枕头是酒店的,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心里那股软乎乎的劲儿,越来越浓。
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薯,烫得人胸口发暖,又有点发疼。
我没哭。
真的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
眼睛有点胀。
我想起她刚会走路的时候,粉嘟嘟的一小团,我一伸手,她就晃晃悠悠地扑过来,把脸埋在我脖子里,蹭得我一脸口水。
想起她刚上幼儿园,第一天放学,举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给我看,说,姨妈,这是我给你画的。
想起去年我过生日,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贴纸都拿出来,贴在一张硬卡纸上,给我做生日贺卡。上面贴满了小裙子、小花朵、小兔子,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我。
那时候我都笑着收下了,说,呀,真好看,我们宝贝手真巧。
可我心里总觉得,那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是她一时兴起,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跟我给她买个玩具、买件新衣服没什么两样。
今天我才知道。
不一样的。
她给我的,从来都不是小孩子随便玩玩的东西。
是她认认真真攒起来的,全部的喜欢。
是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仔仔细细把我看在眼里,然后挑出她觉得最好的那些,捧到我面前。
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也不会做什么像样的礼物。
她只会举着她那块小小的电话手表,跟在我后面,一张一张地拍。
拍她觉得好看的姨妈。
拍她放在心上的人。
我翻了个身,平躺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紫的,一下一下地映在窗帘上。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拖箱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慢慢远了。
夜已经深了。
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
忙忙碌碌的,热热闹的,像一场梦似的。
我以为今天最让我难忘的,会是台上新郎说的那些话,会是我爸把我的手交出去的时候,会是亲戚们举杯祝福的时刻。
都不是。
是这块小小的、凉冰冰的电话手表。
是里面那几十张糊的、歪的、角度奇怪的照片。
是那行粉色的、歪歪扭扭的字。
是那个七岁的小人儿,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把我这一天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的不是一场完美的婚礼。
是我。
是我所有没说出口的紧张,没忍住的笑意,没藏好的疲惫,没察觉的温柔。
她都看见了。
她都收下了。
她还告诉我,这样的我,最好看。
我伸出手,把那块电话手表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塞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明天早上还要还给她呢。
还要跟她说,姨妈看了。
还要跟她说,拍得真好。
还要跟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认真地看着我。
谢谢你把我拍得这么好看。
谢谢你,在这么多人里,只有你,看见的是我。
我闭了闭眼。
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露八颗牙的笑。
是心里装着满满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所以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就像她照片里拍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