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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元勋黄兴回忆 黄花岗起义之经过 一


文中字号简称对照


克 黄兴,字克强,本文作者,起义总指挥、统筹部部长

伯 / 伯先 赵声,字伯先,统筹部副部长,原定起义总司令,人在香港,起义当日没能进广州

展 胡汉民,字展堂,统筹部秘书课长

中山先生 孙中山

毅生 胡毅生,统筹部储备课长,负责购买、运输武器

炯明 陈炯明,统筹部编辑课长

雨平 姚雨平,调度课长,负责联络广州新军、巡防营

李海云 出纳课长,管全部经费收支

洪承点 总务课长,处理各类杂务

罗扬炽(罗扬初) 调查课长,打探清军情报;惠州起义的负责人

张鸣岐 两广总督,当时广州最高清朝官员,起义目标之一

李准 清水师提督,掌握广东精锐部队,革命党最想除掉的对手

冯忆汉 革命党人,原本答应去暗杀李准,反复拖延、临阵畏缩,任务失败

徐维扬 花县敢死队首领,原定负责攻占归德、大北城楼

黄侠义、梁起 负责攻打巡警道、广协署,防守大南门

李文甫 带队进攻旗界石马槽军械局

洪承点 带队进攻西槐二巷炮营

罗则军 和曾其光一起去惠州负责运动会党,办事不力、浪费经费


名词注释:选锋 = 敢死队员;统筹部 = 香港总指挥部;庇能 = 槟榔屿(马来西亚),孙中山召开秘密会议的地方。


《黄花岗之役之经过》


原文是黄兴写给南洋华侨同志的汇报书信,写于起义失败后1911年5月下旬,又称《与胡汉民致谭德栋等书》


德栋、泽如、心持、赤霓、梦生、培臣、源水、螺生、孝章、应章、毓飞、黄子、秋麟,还有芙蓉、罗坝各位同志:


自从起义结束到今天,我才能够提笔写这份详细报告。主要是起义之后善后事情太多,我心神伤痛,一直没空写长信。下面我把这次起义筹备、起事前后完整经过,跟大家讲清楚。


去年冬天,我(黄兴)、赵伯先、胡展堂三个人,去槟榔屿和孙中山先生开会,会上就提议募集巨款,在广州发动大规模起义。会后赵伯先先回香港,保住同盟会香港支部这个秘密据点,同时扩张联络各地力量。到了十二月,我从缅甸仰光出发,到芙蓉、罗坝面见各位南洋同志仔细商议,确认英属南洋这边筹款基本有把握之后,我返回香港,和香港机关里的同志们草拟办事章程,分部门分工负责。


(一)指挥部各个部门分工情况


我们设立统筹部作为总指挥部,全盘规划起义所有事务,推举我黄兴当部长、赵伯先当副部长。

下设调度处:专门策反、联络广州的新军与巡防营清军,姚雨平当处长;

储备课:负责采购枪械、弹药并且运回广州,胡毅生担任课长;

交通课:负责联络江苏、浙江、安徽、湖北、湖南、广西、福建、云南各省革命力量,由赵伯先兼任;

秘书课:保管、起草全部文件,胡汉民(展堂)为课长;

编辑课:草拟起义成功之后新的制度政令,陈炯明负责(胡汉民还没回香港的时候,秘书的工作也暂时由陈炯明代管);

出纳课:管理全部经费的收入支出,李海云负责;

总务课:处理其余大大小小杂事,洪承点主管;

调查课:打探清军兵力、布防情报,罗扬炽担任课长。

剩下其他同志,根据各自才干分配到各个部门,一起出力。这就是指挥部分科分工的情况。


(二)攻打广州城的作战计划


原本的方案,以策反清朝新军作为主力。之前几次起义主要运动新军,这次除了新军,还把巡防营、警察也纳入策反范围。但是警察几乎没有战斗力;巡防营每月下乡清剿土匪,部队分散在城外,所以真正可以依靠的核心力量还是新军。

可新军士兵手里有枪、平时却没有实弹,只有演习的时候能发几发空响。所以必须先派几百敢死队员在广州城内发难:摧毁清朝在广州的重要衙门、占领军火库,打开城门,迎接城外新军进城,这样才有可能完整拿下广州省城。这个方案,当初在槟榔屿就已经和孙中山先生一起定好了。


一开始打算招募五百敢死队员,名叫“选锋”;后来考虑要分路进攻、人手不够,增加到八百多人,分配任务:

一、刺杀两广总督张鸣岐,由我黄兴负责;

二、刺杀水师提督李准,赵伯先负责;

三、占领督练公所,徐维扬负责;

四、守住旗人聚居区边界、攻占大北门、归德门两处城楼,毅生、炯明两个人分工;

五、攻占飞来庙军械局,李文甫带队五十人攻打旗界石马槽军械局;洪承点带五十人,去毁掉西槐二巷的清军炮营;

六、打下巡警道与广协衙门,防守大南门,梁起、黄侠义负责。


除此之外,另外安排放火委员,在旗人区域租下九处房子,埋伏在要害位置,起义时放火制造混乱,动摇清军军心。这就是当初制定发难计划的大致情况。


(三)经费预算与钱款开支


敢死队八百人,最少需要六百支枪械,所以储备课采购、运输武器预算四万多元;

调度处联络军队预算两万多;统筹部本部两万多;交通课五千;

敢死队员集合、安置,每人大约需要三十元,预算两万多;惠州方面单独预算五千;再加上总务、放火委员等杂项开销,总预算要十二万多,另外预留几万备用金。


我当初到婆罗洲筹款,南洋当地同志承诺英属地区至少筹足五万;原本预计美洲也能筹五万。但是后来荷属南洋那边出了问题:一开始泗水来信承诺承担六万,结果最后只交来三万,还迟迟拖延;谢良牧、曾伯谔等人答应的捐款,很多最后一分钱都没有兑现。

好在美洲筹款情况不错:域多利致公堂变卖产业汇来三万三、温哥华汇来九万,檀香山、纽约也各有捐款,美洲这边超额完成目标,唯独荷属南洋没有达到当初承诺数目,而且钱款到得很晚。

海外爱国华侨热情都很高,问题出在筹款人员不统一、经手人太多,交接混乱。我们定好规矩:所有捐款,必须交到出纳课、拿到收据才算入账;没有交到出纳手里的钱,只找经手人负责。每一笔支出,必须统筹部长签字批准,出纳课才可以拨付。事后出纳要把全部收支账本寄往南洋、再转发美洲,给各个侨埠公示,是起义前我们集体定下的财务制度。


(四)事前刺杀李准没能成功


原本计划在去年十二月先刺杀李准,除掉起义路上这个巨大阻碍。刚好冯忆汉从仰光回来,他主动揽下这件事。我们已经教会他组装、投掷炸弹的全套方法,并且帮他把前期所有准备都安排妥当。可是冯忆汉却一次次找借口推脱、拖延。


一直拖到正月,我们弟兄几个人商量:刺杀不能距离正式起义的时间太近,否则容易打草惊蛇。于是和他约定最后的期限,最晚不能超过农历二月十五。冯忆汉却躲藏十多天才露面,自己谎称落水得病,回乡养病去了。


等他再次出来,我们重新为他筹划行动,他又改口说炸弹弹药得由别人帮忙装配;等我们派人过去协助,他又说不需要别人帮忙。早在去年的时候,黄兴就问过他:要不要租一间店铺作为掩护据点?冯忆汉一口说不用。等到了二月,他又改口说必须租铺面,不然来回奔波、容易暴露。


二月上旬,冯忆汉再次来到香港。赵伯先非常生气,痛斥他反反复复、摇摆不定,完全没有完成任务的决心。冯忆汉脸上稍微露出惭愧激动的样子,又向我们申请再拨付五十元经费(之前他已经先后从公款领走数百元),说是这最后一笔开销。(炸弹、器材都已经备好,这笔钱只是他去广州的路费和生活费而已)。冯忆汉拿到钱之后扬长而去。临走的时候,我们再次约定,行动最迟不能超过二月二十日。


之所以定下二十日这个期限,是想考验他到底有没有决心;如果准备这么久还迟迟不能动手,就说明他根本没有真心要办这件事。冯忆汉离开香港没多久,就直接回了老家。他到广州之后,甚至根本没来我们城内机关领取武器,就这样白白耽误了大事。


当初如果不是他大包大揽、自负地把任务揽下来,我们本来可以交给其他人去执行。他表面看着慷慨果敢,内心却胆怯软弱,一再拖延,耽误大事,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很严重。一个当初拍胸脯主动请缨的人,最后什么行动都没有做。


反观温生才,没有和同盟会的同志商量,独自出手刺杀了广州将军孚琦,他的志向与行事确实非常高尚壮烈。可惜,就算孚琦死了,阻挡我们革命的核心人物李准还在;而且这次刺杀惊动了清朝官员,让他们提前警觉、严加防备,实在是我们革命党的不幸。


(五)惠州一路起义的失败


这次军事部署,是以省城广州作为主战场,同时在惠州也安排起事,惠州可以作为广州的侧翼屏障,是战略上必须争取的地方。


去年冬天,曾秀从南洋回来,黄兴等人立刻和他商量惠州的事务。但是我们观察下来,发现他军事见识不足,完全没法独当一面。于是我和赵伯先商量,决定让罗炽扬来主持惠州方面(这个人事安排是姚雨平极力担保推荐的,赵伯先平时也很看重罗炽扬这个人)。


罗炽扬是嘉应州人,曾经在清朝新军炮营当排长,1910年正月新军起义的时候,冒着危险脱身活了下来。他预估惠州这边活动经费一共需要五千元,用来联络会党、购买枪弹补充武装。

罗炽扬派同乡陈甫仁进入惠州,联络当地的严德明;他自己带了几百银元前往汕头,说要在汕头采购武器。前前后后,一共从指挥部支领公款四千多元。


罗炽扬从汕头返回香港(他在汕头的时候,还通知香港再汇五百元过去当买枪的货款,声称枪支已经预定好了,这笔钱必须马上付给卖家),结果只带回来寥寥几支六响小手枪,每一支的价值最多也就十几块银元。


这个时候,罗则军、曾其光两个人受胡汉民邀约,从南洋回来。胡汉民打算邀请罗则军、曾其光和罗炽扬搭档共事。

但罗炽扬不愿意,说这两个人想把惠州的事务包揽过去、自己独办,将来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反过来,罗则军、曾其光经过调查,查到罗炽扬花钱挥霍、嫖妓,还有很多不光彩的劣迹。黄兴等人一开始还不敢完全相信这些传闻。

但是汕头买枪这件事,汇出去五百块大洋,到头来只买回来几支廉价小手枪,我们就已经不得不心生怀疑了。


到了二月下旬,罗炽扬见到陈甫仁陪着严德明来到香港,就跟我们汇报:惠州那边会党联络已经成熟,他本人必须亲自进入惠州部署,请求再追加经费,又补充给他一批枪械:驳壳枪一支、八响手枪十支、七响曲尺手枪九支,反复叮嘱他想办法偷偷运过去(这次又给他支领白银一千五百元,算上前前后后,罗炽扬一个人已经报销公款四千多元)。


等罗炽扬走到澳头的时候,突然遭到清兵搜查,枪械全部被搜走。同行一共四个人,陈甫仁、严德明当场被捕;只有罗炽扬和一位姓沙的侥幸逃脱。罗炽扬逃回香港汇报情况,却说这次出事,连带现银二千三百两也一起弄丢了。


过了两天,严德明从清军关押处逃了回来。他说:当初被搜查的时候,清兵把行李里面所有东西一件件清点登记带走,包裹里面根本就没有银两。

大家拿这件事质问罗炽扬,罗炽扬只能对天发誓、拿不出任何证据。严德明被捕之后,罗炽扬见过他一面;严德明被抓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押送走,就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越狱逃走,这件事完全出乎罗炽扬意料。


等到严德明听说罗炽扬一共领走公款四千两,非常震惊:他说自己跟陈甫仁在惠州办事,实际花销不过二百多元,剩下那么大一笔钱去哪里了?而罗炽扬从这件事之后就躲起来,再也不肯露面。黄兴等人这才感慨,识人实在太难了!


既然罗炽扬已经不可信任,但是惠州这条战线又不能直接放弃,于是我们把惠州的事交给严德明与钟出两个人全权负责,另外再拨二千五百银元作为活动经费。严、钟二人当时都信心十足,认为惠州起事必定成功。


到了二十七日(这天黄兴已经进入广州省城,香港这边事务由胡汉民代理),钟出来到香港,要求再追加几百块经费,说可以再多招募几百名起事人员。

胡汉民认为起义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就算钟出现在来香港、再多招到人,也来不及投入作战。胡汉民问他武器准备好了没有,钟出回答枪已经订购好了,只是货还没有拿到手。还说,假如等到二十九号还是来不及准备,就算直接放火烧城,也可以当作起事方案。


二十八日夜里,广州城内重新确定二十九号发难,胡汉民就给惠州发密电,命令惠州三十号举事。可是之后一直没有惠州方面传来任何消息。

(到了四月初一,有一个梅州人名叫黄醒民,贸然跑到香港,自称来报告惠州已经被我们拿下。追问详情,才知道他只是看报纸传言,说辞荒唐离谱,胡汉民当场斥责,把他赶走)。


惠州一路最终没能成功,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合适可靠的人主持。(当初曾秀初本来就不愿意和别人搭档共事;罗炽扬败事之后,我们打算把惠州全盘托付给他,他又不敢接。正是所谓:既指挥不动别人,别人也不肯听从他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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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黄兴这篇自述恰恰就写出了同盟会早期最大痛点。

募款(化缘)能力确实极强

黄花岗一役前后总共筹到十八万七千多港元,几乎全部是南洋、美洲华侨一分一毫凑出来的,不少华侨劳工省吃俭用,甚至有致公堂抵押楼房借款支援革命。

黄兴、胡汉民在南洋跑埠演说,靠“舍命起义”的决心打动侨胞,筹款效率放在当时来说非常惊人。但这笔钱不是公家财政,全是海外华侨的血汗捐款,每一笔都带着巨大的人情压力,这也是黄兴后来明知计划走样,仍然执意入城一战的重要原因——辜负华侨捐款,会彻底毁掉革命党在海外的信用。

确实存在浪费、用人失察的问题,分两类:

1. 办事人胆小拖延、拿钱不干事(冯忆汉)

刺杀李准任务,反复要钱、反复推脱,领了数百元公款,最后根本没去广州取武器,属于典型大言揽事、色厉内荏,钱花了,任务完全烂尾。

2. 经手人挥霍、账目不清(罗炽扬/罗扬初)

惠州战线领走四千余元巨款,汇五百元去汕头购械,只买回来几支廉价小手枪;同伴被捕后,他报失二千三百两白银,但被捕的严德明回来作证包裹里根本没有银子,还查到他嫖妓挥霍。黄兴原文自己都感慨“克等始爽然知人之不易”,就是承认看人走眼、经费监管失控。

根源:地下秘密组织,财务制度先天残缺。

统筹部虽然设了出纳课专门管钱,但有致命缺陷:

1. 属于地下秘密状态,不能做公开审计、公示账本;

2. 国内各地支线(惠州、暗杀组)要独立活动,必须放权、派人单独携款外出,总部没法实时核查开销;

3. 选人只能靠熟人保荐(罗炽扬是姚雨平力保),背景、品行很难彻底核实;

4. 交通、通信极慢,香港总部远在海外,支线花钱、采购、出了事,往往滞后很久才能收到消息,等发现不对劲,钱已经花掉了。

筹款能力很强、有一批志士不惜牺牲,但组织管理、财务风控非常原始,一旦用人选错,公款就容易被浪费甚至被个人挥霍,黄兴本人对此也非常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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