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多年,吸纳货币最多的是楼市,钱一轮轮涌进去,凝固成了一栋栋房子。如今房地产告别高速扩张,资金该往哪里去?
股市波动大,存款利率越来越低,很多人一时找不到方向。可另一条线索正在变得清晰:用人民币做生意、存人民币、买人民币资产的海外机构越来越多,2025年银行代客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达到70.6万亿元,同比增长10.1%;2026年上半年又达到42.4万亿元,同比增长21.4%。
继房地产之后,下一个装钱的“大池子”或许不是房子,也不是股票,而是随着人民币走向世界、需要在国内找到“落脚点”的人民币资金,以及承接它们的金融资产。这个“大池子”是怎么慢慢蓄起水来的?
推动人民币走出去的,有时恰恰是意想不到的外部力量。2023年前后,印度从俄罗斯进口能源时遇到结算难题,人民币由此成了多方都能接受的选择。
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2023年5月明确表示,俄罗斯在印度银行的账户里积累了数十亿卢比,需要将这些钱兑换成其他货币。与此同时,俄罗斯方面希望使用人民币或其他货币结算贸易。原因很简单:俄罗斯卖给印度的商品远多于从印度购买的商品,收到的卢比难以找到足够的使用渠道,砸在手上越积越多,俄罗斯实在受不了了。
拉夫罗夫的表态,等于公开承认印俄之间的卢比结算遇到了难题。卢比为什么会越积越多?看看两国这几年的贸易数据就明白了。
翻上去的主要原因,是印度大量进口俄罗斯的原油,而且把其中相当一部分加工后转手卖到欧洲,当起了中间商,赚取差价。
欧洲国家对俄罗斯原油实施禁运,却需要柴油、航空煤油这些成品油。此前,印度从俄罗斯低价买进原油,在本国炼成成品油再卖给欧洲,两头赚钱,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不过,欧盟从2026年1月21日起进一步禁止进口在第三国使用俄罗斯原油炼制的相关石油产品,这条生意链也受到新的限制。
可这近五百亿美元的贸易,极不平衡:2022—2023财年,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约462亿美元,对俄罗斯的出口却只有约31亿美元,进出口之间的缺口超过430亿美元。也就是说,俄罗斯想从印度买东西也买不到多少,印度也提供不了足够多俄罗斯需要的物美价廉的商品。
俄罗斯卖油收了大把卢比,却一度找不到足够多的地方花,心里自然着急。这些卢比放在印度的银行里,兑换成其他货币受到限制,投资和支付渠道也不够畅通,时间一长还要承受卢比贬值的风险,等于卖了油换回一堆难以使用的钱。后来,俄罗斯企业逐步通过购买印度证券、机械设备等方式使用卢比,印度方面也在继续拓宽资金使用渠道。
其实俄罗斯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它先后试了好几条路。除了考虑把卢比兑换成其他货币,俄方也在寻找更多使用这些资金的渠道。
印度尼西亚和印度在2024年3月签署了推动本币结算的合作备忘录,计划促进卢比和印尼盾在双边交易中的使用。
美元和欧元结算受到制裁限制,卢比又难以充分利用,俄罗斯思来想去,开始更多地使用人民币等货币结算。人民币可以直接从中国换来各种各样的商品,在俄罗斯国内也越来越常见,用起来顺手多了。
从客观效果来看,这件事推动了人民币的国际化,而且是以一种中国并没有刻意追求的方式。其实,人民币国际化并不是中国急于求成的事情。
真正的动因,是为了抵御风险、防患于未然,不把鸡蛋全放在美元这一个篮子里。为什么要防范风险?他给出了两个很实在的理由。
第一,美元的风险正变得越来越大。金融从来都随着政治形势变化,一旦政治关系恶化,美国可以随意动用金融手段,过去说好的条件、签好的契约,都可能被撕毁。
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存放在西方的大量外汇储备被冻结,这件事让很多国家看清楚了:把钱放在美元体系里,并不一定安全。这一点让很多国家非常担心,也是各国纷纷寻求本币结算的重要原因。
谁都不想有一天,自己的钱因为一纸制裁令就被冻结。第二,美国自身的经济实力和金融体系都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债务越来越多,国会一再同意提高债务上限,等于大开印钞的闸门,美元的信用被一次次透支,大放水之后,就会借美元的地位去“收割”其他国家,别国辛辛苦苦攒下的美元储备,购买力会被一点点稀释。
所以,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考虑减少用美元结算、减少手里持有的美元,转而寻找更稳妥的替代选项,这方面的合作空间非常大,人民币自然成为很多国家的重要选项。对印度来说,他认为有几件事必须想清楚、想明白。
第一,经济规律有其内在的逻辑,谁也不能违背,硬拧是拧不过来的。印度想用卢比结算,这是它的实际需求,也可以理解,但一种货币能不能被别人接受,最终要靠实力和规则来约束,要顺着规律走。
卢比之所以没人要,是因为印度的出口能力和金融体系撑不起它的国际地位。一个国家的货币要被别人接受,首先得有足够多别人想买的商品,其次得有开放、稳定的金融市场让别人能放心持有,这两样印度眼下都还欠缺。
第二,如果中印关系能够稳定发展、经贸往来越来越密切,印度手里持有人民币是很自然的事;可印度在心理上又不愿意这么做,在这一点上,印度应当把形势看清楚,别因为一时的面子误了长远的实利。
中印都是人口十几亿的发展中大国,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很大的合作空间,两国经济互补性很强,印度需要中国的设备和零部件,中国也需要印度的市场,与其处处较劲,不如顺势而为。
他还半开玩笑地说,中印两个人口大国,在很多方面其实挺像的,连足球水平都半斤八两,没必要事事都要和中国比个高下。
他还强调,印度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心里不痛快,是因为它一直把自己定位为中国的竞争者,希望在南亚乃至整个亚洲和中国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用人民币结算石油,等于在自己的能源命脉上承认了人民币的地位,这对印度来说难免有些尴尬。
可现实是,印度离不开俄罗斯的廉价石油,俄罗斯又不想要卢比,摆在印度面前的选项并不多。
他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人民币之所以能被俄罗斯接受,不是靠哪一方的口号,而是因为中国有强大的制造能力和丰富的商品供给,俄罗斯拿到人民币,可以直接从中国买到机械、汽车、电子产品和日用品,这些钱花得出去、用得上。
相反,俄罗斯拿着卢比去印度买东西,能买的品种有限,很多还得经过复杂的审批,用起来处处受限。一种货币的国际地位,归根到底取决于背后那个经济体能提供多少别人需要的东西。
光有人口、光有市场规模还不够,必须有实打实的供给能力和让人放心的制度。卢比和人民币在俄罗斯的不同遭遇,就是最直观的例子:同样是本币结算,一个越攒越烦,一个越用越顺。
三年过去,这条趋势越来越明显,而且不只发生在俄罗斯一个国家。
越来越多的大宗商品贸易、跨境投资和融资开始使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这就引出了标题里的那个“大池子”。
外国人手里的人民币多了,总要找个稳妥的地方放:中国的国债、开发性金融机构发行的债券、评级很高的企业债,还有经由沪港通、债券通等渠道能够投资的境内资产。
过去,大量国内资金涌进楼市;今后,承接境内外人民币资金的,很可能是以国债为代表、深度和广度不断提升的人民币金融市场。
对普通家庭来说,房子不再是唯一的保值工具,一个更开放、更有深度的人民币金融市场,会提供更多稳健的选择,当然这需要时间,开放要循序渐进。当然,人民币国际化也不是一路坦途。
美元的网络效应依然强大,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仍以美元为主,人民币在资本项目下的可兑换程度还有待提高,这些都决定了这是一场长跑。
卢比曾经遭遇的结算困境和人民币的走红,说到底讲的是同一个道理:货币的信用,来自实体经济的实力和对外开放的程度。
中国制造业的完整产业链、庞大的商品供给能力,是人民币走出去最坚实的底气;而守住金融稳定、稳步推进开放,则决定了这个“大池子”能蓄多少水、蓄得多稳。比起追逐下一个暴富的风口,看清这个长期趋势,或许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