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日8时15分左右,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再入大气层,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随后公布,落区位于南太平洋中部区域,绝大部分器件在再入过程中烧蚀销毁。
一年多以后,2019年7月19日21时06分左右,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受控离轨,少量未燃尽的残骸同样落进了南太平洋预定的安全海域。
两座中国空间实验室最后的归宿,指向的是同一片大洋。
这片海域里有一个很特别的坐标,叫尼莫点,它是地球上距离陆地最远的地方。
关于它,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那里连鱼类都无法生存。
一片海,离岸远一些而已,怎么就让鱼都待不下去了,它到底可怕在哪里,得从这个点的来历讲起。
算式圈出孤点,汪洋隔绝人烟
很多人以为,这么偏的地方,总该是哪位航海家冒险闯出来的。
其实不是,尼莫点是1992年被一台电脑算出来的。
算出它的人叫赫尔沃耶·卢卡泰拉,是一位克罗地亚裔的加拿大测量工程师,平时的工作就是跟地理空间数据打交道。
他要找的,是海洋里离周围几块陆地都同样远、而且这个距离尽可能大的那个点。
道理听起来简单,可地球上的海岸线和大大小小的岛屿实在太多,靠人一点点去量根本不现实,他是借助自己编写的地理计算程序才把结果跑了出来。
最后落定的坐标是南纬48°52.6′、西经123°23.6′,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对外公布的也是这组数字。
离这个点最近的陆地有三块,北面是皮特凯恩群岛里的迪西岛,东北方向是复活节岛旁边的莫图努伊岛,南面是南极洲沿岸的马厄岛。
三块陆地离尼莫点都在2688公里上下,差不多围成一个三角形,把它夹在正中间。
吉尼斯世界纪录把“距离陆地最远的地点”这一项,记在了尼莫点名下,纪录成绩就是2688公里。
拿这个距离当半径,以尼莫点为圆心画个圈,圈里一寸陆地都没有,面积和整个北美洲差不多大。
名字是卢卡泰拉取的,借用了凡尔纳小说《海底两万里》里尼莫船长的名字。
巧的是,“尼莫”在拉丁语里还有“没有人”的意思,放在这样一个地方,再合适不过。
吉尼斯在介绍时还提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假如国际空间站正好从头顶飞过,站在尼莫点的人,离站里的宇航员只有400公里左右,比离地面上任何一个人都要近。
换句话讲,在这里能找到的最近的“邻居”,不在陆地上,而在天上。
营养断了来路,鱼群失了家园
远,只是尼莫点的一面。
真正让人心里发怵的,是这片海里几乎看不到成群的生命。
问题出在它的位置上,尼莫点正好落在南太平洋环流的范围之内。
南太平洋环流是一个规模极大的洋流旋转系统,转起来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围墙,把圈里的海水和外面隔开了。
鱼要活,得有东西吃,食物链最底下那一层是浮游植物,浮游植物要长起来,又离不开氮、磷、铁这些营养物质。
在近海,这些营养有好几个来路,河流入海会带来泥沙,大风会从陆地上刮来尘土,深层海水往上翻涌也会把养分送到表层。
到了尼莫点,这几条路差不多全断了。
河流够不着,陆地上的尘土飘不了这么远,环流又把海水牢牢圈住,底下富含养分的海水很难翻上来。
浮游植物长不起来,吃浮游植物的小生物跟着变少,再往上一层的鱼类,也就很难在这里撑起一个稳定的种群。
科学界管这种海域叫“海洋荒漠”,南太平洋环流中心算得上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块。
有意思的是,这里的海水反倒格外清澈。
卫星观测显示,南太平洋环流区是全球海洋表层叶绿素含量最低的区域之一。
水清,看着漂亮,可放在海洋里,意思是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浮游植物太少,鱼找不到可以指望的口粮。
2015年12月至2016年1月,德国马克斯·普朗克海洋微生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搭乘科考船进入南太平洋环流区采样。
他们后来发现,这里表层海水里的微生物细胞数量,比大西洋等海域的常见水平少了大约三分之一。
连最不起眼的微生物都这么稀少,指望在这里碰上成群结队的鱼,确实不太现实。
海面之下也是一样的冷清。
2010年,国际综合大洋钻探计划的科考船在南太平洋环流下方钻取了海底沉积物样本。
研究人员发现,这里的沉积物里,氧气能一直渗到很深的地方。
放在别的海域,沉积物里的微生物很快就会把氧气耗光,可在这里,微生物活动弱到氧气根本用不完。
从海面一路到海底,这片区域的生命活动都压在很低的水平上。
不过也不能说这里一点生命都没有。
在更远一些的海底洋中脊附近,分布着热液喷口,一些不靠阳光、靠化学能过活的特殊生物会聚在那里,它们跟海面上的食物链基本扯不上关系。
飞船在此谢幕,人迹终究难避
离人远,生命又少,这两个缺点到了航天领域,反倒成了难得的优点。
航天器到了寿命末期,要是任由它乱掉,大块的部件未必能在大气层里烧干净,万一砸到有人的地方,后果不好说。
所以各国处理大型航天器时,一般都会搞受控再入,让它在指定的海域上空落下来。
尼莫点周边离陆地远、离航线远、海里生物又少,自1971年起,就慢慢成了各国集中处置报废航天器的地方,有了“航天器墓地”的叫法。
按公开资料统计,到2018年,落进这片海域的航天器已经有263个,大多数是货运飞船。
分量最重的一次是2001年3月23日,俄罗斯和平号空间站结束使命,受控坠入南太平洋,这座空间站的总重量超过130吨。
中国的天宫一号和天宫二号,也都是在南太平洋完成了谢幕,整个过程平稳可控,给空间碎片的处置交出了一份负责任的答卷。
再往后,还有一位更重量级的“客人”在排队。
2024年6月26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宣布,选定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研制国际空间站的离轨飞行器,合同金额最高约8.43亿美元。
按照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公布的计划,国际空间站将在2030年结束运行,之后由这台离轨飞行器推着它受控坠入南太平洋的偏远海域。
国际空间站的质量超过400吨,到时候会是人类航天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受控再入。
当然,航天器穿过大气层时大部分都会烧掉,真正落进海里的只是少量耐高温的部件。
这片海平均水深在4000米左右,残骸一旦沉下去,基本就再也上不来了。
至于普通人想亲眼去看看尼莫点,难度可一点都不小。
它不在任何一条常规商业航线上,渔船也很少过来,原因很直接,这里本来就没多少鱼可打。
从离得最近的复活节岛出发,单程要航行两千多公里,路上没有任何补给点。
这一带又靠近南大洋,常年风大浪高,船出了故障或者人受了伤,救援力量很难及时赶到。
就算这样,还是有人专门奔着它去。
2025年1月,中国独臂船长徐京坤驾驶帆船航行经过尼莫点海域,封面新闻对这段航程做了专门报道。
徐京坤少年时因意外失去左臂,后来硬是把自己练成了远洋航海者,一个人驾着帆船闯进这片远离一切陆地的海,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可话又说回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没能躲开人类留下的痕迹。
在2017年至2018年的沃尔沃环球帆船赛中,参赛船只一路采集海水样本,拿来检测微塑料污染。
后来公布的结果显示,就连尼莫点附近的海水里,也检出了微塑料颗粒。
这些颗粒不是当地冒出来的,是顺着洋流和大气,从遥远的大陆一点点漂过来的。
环流挡住了营养,却挡不住垃圾,太平洋上好几个环流区,都已经发现了塑料垃圾聚集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