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奔驰的工人代表本想马上回击公司,结果被一件小事拖住了:邮件发不出去。德国当地媒体顺手记了一笔,工会和总职工委员会的回应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撞上了微软的邮件故障。
工人这边慢了半拍,公司那边已经出了重手。前一天,奔驰宣布暂停对德国各工厂的后续投资,同时评估还能保留哪些工厂。消息来自公司内网上发布的一段访谈,最早由《商报》披露。
双方到底在吵什么?吵的是工时。管理层提出,把部分员工每周工时从35小时延长到40小时,工资不涨,同时调整利润分享、假期补贴和圣诞奖金等福利。一周40小时,分到五天,正好每天8小时。
这个数字在国内打工人眼里再平常不过。不少人自嘲是"牛马",加班到深夜是常事,看到德国工人为每天8小时上街,心里难免泛酸。可这场争吵真正较劲的,是另一个问题:奔驰在中国少赚的钱,最后由谁来补上。
先看奔驰的账。第三季度,奔驰乘用车业务调整后销售利润率为2.5%,去年同期是4.8%;调整后息税前利润从11.39亿欧元降到5.6亿欧元。卖100欧元的车只赚两块五,这对一个豪华品牌来说相当难堪。
缺口主要出在中国。第三季度奔驰在中国交付8.68万辆,同比下降31%;前三季度累计29.70万辆,同比下降29%。CEO康林松解释,高端市场已连续三年多下滑,中国市场上有100多家企业在激烈竞争,把整个市场的价格和利润都压了下来。
钱从哪里省回来?管理层盯上了匈牙利。凯奇凯梅特工厂从今年夏天起成为奔驰在欧洲最大的工厂,内部数据显示,那里的人工成本比德国工厂平均低约75%,每年的工作时间还长约27.5%。
单看成本,德国工厂确实比不过。可这次冻结投资,并不只是因为成本高。德国一家行业网站分析,冻结投资要等下一次车型换代时才会真正影响到工厂,却能立刻给职工委员会和工会施压,而且不用碰工作岗位保障。
宣布的时间也很巧。就在工会决定发起24小时罢工的同一天,奔驰在内网宣布冻结投资,还放出了关厂的可能。外界估计,可能受影响的主要是辛德尔芬根、不来梅、拉施塔特这几座大型整车厂,以及几家零部件工厂。
奔驰并不是一家在跟工会较劲。德国金属电气行业正在进行全行业的工资谈判,三轮谈判都没有结果,工会计划为370万名员工组织全天警告罢工。雇主方除了要求更多差异化安排、让圣诞奖金浮动发放,还要求把工时从35小时延长到40小时。奔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整个行业。
工人为什么死守35小时?这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1984年夏天,IG Metall组织了一场持续七周的大罢工,要求的不是涨工资,而是缩短工时。1995年,德国金属和电气行业正式实行每周35小时工作制。
当年带头的工会领袖施泰因屈勒说过,35小时工作制创造并保住了几十万个工作岗位。对很多老工人来说,这个数字是上一辈人罢工换来的。奔驰人事董事泽格则认为,当初商定35小时工作制的那些条件,今天已经不存在了。
工人心里还有一笔更实在的账。每月工资不变、工时改成40小时,相当于多干约14.3%的活,时薪降低12.5%。就算退到38小时,以巴登-符腾堡州月薪3703.5欧元的第7工资级为例,时薪也会从24.42欧元降到22.49欧元。
总职工委员会主席吕马利的话说得很硬。他表示坚决反对关厂,工人知道怎么维护自己;他还指责管理层拿迁往东欧来威胁,却不在德国工厂投资创新、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有吸引力的产品。
话说得硬,底下其实已经有了松动。有消息说,吕马利曾在内部提出每周多干两小时、为期两年,条件是公司在投资、产品、岗位和厂址上做出有约束力的承诺。职工委员会则澄清,这件事"既没有谈过,也没有定下来"。
制度上也留着余地。2004年2月,IG Metall和西南金属雇主协会签订的《普福尔茨海姆协议》里有一条开放条款,允许单个企业在一定期限内低于行业协议的标准,比如延长35小时工时而不相应加薪。工会自己也提出了一个方案,用有期限的特别安排来换取未来投资。
所以这场仗打到最后,比较可能的结果是一笔交换:工人在一段时间内多干一点,公司拿出看得见的投资承诺。有评论说,要等奔驰重新把新车型交给德国工厂、敲定投资,这个威胁才算真正解除。
回头看国内的反应。按中国劳动法,标准工时是每天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不超过44小时。德国工人争的是在这个基础上少干几小时,起点本来就不一样。他们的底气来自集体谈判和罢工投票,只有多数会员投票同意,工会才会在企业里发起全天罢工。
把奔驰逼到这一步的,有一部分正是中国汽车工业的进步。受冲击的不止奔驰一家,三季度宝马在华销量下降24.8%,奥迪下降约24.5%,保时捷下降35.8%。中国品牌的新车越来越好卖,这股压力一路传到了斯图加特的流水线上。
接下来怎么走,还没有答案。泽格说,短期内看不到达成一致的可能;工会这边,参加警告罢工的人已接近50万,选定的企业正在投票决定要不要全天罢工。每周多出来的那几个小时,最后换回的是投资承诺还是关厂通知,这个冬天大概就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