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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玄武门前夕,私约尉迟恭:若事变失利,亲手斩杀太子与齐王

【楔子】

武德九年夏,长安闷得像扣了口铁锅。突厥犯边,太子建成保齐王元吉出征,还要抽走秦王府猛将。秦王夜里接密报:东宫要在昆明池饯行时动手,事后坑了尉迟恭等人。李世民捏着那封报信,盯了烛火半宿。他唤来尉迟恭,低声交代后手——若明日玄武门第一箭不中、若他自己落马被制,便由敬德亲手了结建成、元吉。风从门缝钻进来,烛苗一抖,像要出血。

第1章

秦王府后院那口老井,半夜还在往外冒凉气。李世民坐在书房里,窗户糊的纸发了黄,风一吹簌簌响。桌上摊着一封没封口的信,信纸边角卷着,墨迹未全干。他看了三遍,手指在桌沿上越按越重。

信是王晊托人送出来的。王晊在东宫当率更丞,平日管更漏、钟鼓那些杂事,地位不高,却能听见太子身边近臣说话。信上只有几行:太子与齐王定在元吉出征前,于昆明池设饯行宴;宴中伏甲士,灌醉秦王后下手;若不成,便宣称秦王暴病;秦府尉迟恭、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一并坑了,房玄龄、杜如晦先下狱。

李世民把信放下,抬头看门外。院里槐树影铺在地上,像一地乱发。他嗓子发干,喊了一声:“敬德。”

门外脚步声沉,甲叶轻碰,像远处炒豆子。尉迟恭推门进来,身子一错,几乎把门框占满。他披着熟牛皮甲,甲下衬粗布袍,腰里挂矟——不是大刀,是长矟,杆子用坚木,前端铁刃磨得发青。他不爱多话,站定就行礼:“殿下。”

“关门。”李世民说。

尉迟恭反手带门,插上木栓。屋里只剩烛火和俩人。李世民把信推过去。尉迟恭不识字时靠人念,这几年在秦王府也认得些,低着头一行行看,眉头慢慢拧起来。看到“坑杀诸将”那一句,他鼻翼动了动,没吭声。

“你怎么看?”李世民问。

尉迟恭把信放回桌上,手掌在甲上蹭了蹭,像要把啥脏东西蹭掉。“殿下,东宫不是头一回要我们的命。先前太子送金帛一车招我,我没接;后来又要我去东宫当宿卫,我也没去。如今他们连坑都挖好了,再等,就是等死。”

这句话说得直。李世民喜欢他直。可这事不是单杀几个人就完。太子是储君,齐王握着出征兵权,背后还有高祖宠的妃子递话。秦府谋士被压着:房玄龄、杜如晦早被高祖下敕,不许随便进秦王府;长孙无忌日夜劝先发,李世民还犹豫。

“我不是怕他们。”李世民声音低下来,“我怕的是,明日一动,满城都说我杀兄逼父。天下人写书,不会管谁先下毒、谁先埋人。”

尉迟恭不懂那些弯弯理,只知道刀架脖子了。“殿下,等他们先动手,秦府一百多口、天策府几十家眷,全得陪葬。到时候没人给你写冤状。”

李世民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长安坊墙黑乎乎,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慢吞吞,像故意拖时间。他想起武德七年杨文干那档事,太子派人送毒酒,他喝了当场心痛吐血;想起每次出征回来,宫里妃子说他功高要反;想起元吉在父皇面前笑嘻嘻说“秦王部将太盛,不如分散”。这些事一件件摞起来,到今天,已经没有回头路。

“敬德。”他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明日若真到玄武门,我第一箭射建成。若箭不中,或我落马,你便补。建成、元吉,无论谁跑,你亲手斩,提首级去退东宫齐府的兵。听懂没有?”

尉迟恭愣了一下。这不是寻常冲锋令。让一员将专门负责“若主公失利,补杀两位皇子”,等于把最狠的后手交给他。他喉头滚了滚,跪下一只腿,甲叶压得膝盖咯吱响。“臣领命。若殿下有事,臣提他二人头,见东宫兵、齐王府兵,只说已诛乱首,让他们散。若他们不散——”

“先不谈那个。”李世民把他扶起来,“这事只你、我、长孙、房杜几人知道。对外一个字不许漏。尤其常何那边,明日门禁全靠他,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府里先乱了阵脚。”

尉迟恭点头。李世民又从案下拿出一个小木匣,匣里一块旧玉玦,边上还有一小卷兵名册。玉玦是他早年打仗随身物件,后来赏罚、调人常拿出来作信物;名册写的是秦府可入宫的勇士,八百人已分批换便衣进城,藏在玄武门附近坊舍。他把木匣推给尉迟恭:“明日你带这匣。若我失手,玉玦交长孙,名册交张公谨,调人不全靠我一张嘴。”

尉迟恭接过,沉甸甸的。他不善客气,只说:“殿下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会让建成元吉活着进太极宫。”

李世民摆手让他退。尉迟恭出门,甲叶声在廊下渐远。李世民又坐回桌前,把信烧了,看火苗卷着纸角,灰落进铜盆。他闭眼想:明日若成,天下骂名他担;若败,敬德提头也未必挡得住东宫两千兵。想到这里,他伸手按了按腰间佩刀——刀没出鞘,冷铁隔着绸套,像提醒他,有些事一拔就回不去了。

更鼓敲到三更。府后厨房还亮着灯,几个老卒在烙饼、装水囊,不问为啥,只知明日主公有用。马厩里人悄声刷马,马蹄偶尔踢木槽,声音闷闷的。长孙无忌从外头进来,衣服带夜露,一见李世民就低声说:“房、杜已易道士服,从小路回府。杜如晦说,若再迟三日,元吉点兵出发,秦府将全被调走,到时连伏兵的人都凑不齐。”

李世民抬眼:“太白星的事呢?”

“傅奕已密奏陛下,说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陛下召你入宫责问,正是机会。你明日面奏东宫淫乱后宫,逼陛下传建成、元吉对质。只要他二人明早进宫,玄武门一关,事情就成了大半。”

李世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所谓太白星,不过是借口;所谓淫乱后宫,更是没影的指控,只为把兄弟骗进宫门。可东宫若真在昆明池先动手,他连写表的机会都没有。两害相权,只能先发。

他起身,把木匣重新打开,玉玦攥在手心。玉是冷的白,烛光一照,边角有旧裂痕。他想起当年在浅水原、虎牢关,都是硬仗明打;唯独这次,要对的是亲哥、亲弟,埋伏在自家宫门里。他不是不心软,是软不起了。

“叫敬德再进来。”他说。

不一会儿尉迟恭又到。李世民把玉玦递他:“你贴身收着。明日若我射中建成,你追元吉;若我箭发空,或马惊坠地,不等我二次令,你直接冲。记住,先保秦府伏兵不散,再斩二人。若二人分头跑,先追近的那一个,另一个交给公谨、知节。”

尉迟恭接玉玦,塞进甲内胸口。他手大,玉玦被五指包住,只露一线白。“殿下,若事成之后,朝廷问罪呢?”

“那是后话。”李世民苦笑,“若成了,罪在我一人;若不成,你提头出去,也未必活。可我们不干,全府都得死。你选吧。”

尉迟恭把玉玦按在心口:“我本降将,殿下不杀不疑,给我甲、给我矟。从介休到现在,我只认秦王。明日事,敬德去。”

说完他退下。李世民独自坐到天快亮,听着长安坊里鸡叫一声接一声。他脑子里把玄武门、临湖殿、海池、东宫、齐王府全过了一遍。哪处伏人,哪处放箭,哪处由常何开门,哪处若出岔,敬德从侧路补。想得越细,手心汗越多。可到了这时候,汗也得攥成钉。

第2章

天刚蒙蒙亮,秦王府前街就有卖饼的挑子经过。李世民没睡,换了一身窄袖戎衣,外罩轻甲,腰挂弓袋。他先到后堂见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房玄龄眼圈发红,这些天被外放,夜里潜回府,走路都带风。杜如晦脸色更白,手里转着一串木珠,不说话。

长孙无忌摊开一张长安宫城草图。图是麻纸画的,墨线歪歪,但玄武门、太极宫、东宫、齐王府、海池、临湖殿都标了。他手指点着北门:“常何守玄武门,已答应明早放我们入内。张公谨带九十人先藏门内西厢;程知节带人堵东宫来路;秦叔宝带人接应海池方向;敬德领七十骑,不先露面,等你第一箭后从林道绕出。若事败,敬德不跟东宫兵纠缠,直接提首级上东宫门。”

李世民盯着图:“元吉若不来呢?”

“不会。”房玄龄摇头,“昨夜张婕妤已使人告太子,说你面奏淫乱后宫,陛下传三人对质。元吉再滑,也不敢抗父皇召见。若他托病,东宫兵会先动,我们更被动。所以他必来,只是会带亲随。”

杜如晦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擦木:“殿下,元吉善射,骑射精熟。临门若他先张弓,不能让他三箭有机会。第一箭必须你发,且要快。敬德在后,不是备而不要,是万一你马惊、弓脱,他立刻顶上。此乃死局里的活扣。”

李世民点头。他知道自己箭法在兄弟里最稳,可临湖殿那一段路,马走得快,人一紧张,再稳的弓也未必不出错。所以他才昨夜把“若失利”的话单独交给尉迟恭。不是不自信,是不敢把八百条命全押在一支箭上。

正说着,尉迟恭进来。他已把七十骑点好,全是秦府老卒,一人双马、一矟一弓,甲不全但人熟。他报数完,把玉玦从怀里掏出来放桌上:“名册对过了,缺五人,其中两个昨夜巡街被金吾卫叫住,没回来。剩下六十五骑可用。若算门内步卒,共九十一人跟我去临湖殿侧道。”

长孙无忌皱眉:“六十五骑不够退东宫兵。”

尉迟恭哼了一声:“退兵不靠人多,靠首级。建成元吉一死,东宫那帮人没人肯真拼。冯立、薛万彻肯拼,但没头可看,他们撑不久。我提二首过去,比带三百骑管用。”

这话糙,却实在。李世民看过几回两军对阵,主将一没,兵就散;东宫、齐府虽有两千,多是卫兵、仆从,真到玄武门见主公脑袋,不会全卖命。可万一冯立、谢叔方死战,六十五骑也扛不住。于是他又问张公谨。

张公谨年轻,力气大,不爱多说。他进来说:“门内西厢可再藏四十步卒,带长戈。若东宫兵攻门,我闭门拒;若他们散,不追。敬德提首级出,我在门楼接应。若事败,我开门放敬德往芳林门走,和高士廉会合。高士廉已答应带刑徒、家丁从芳林门入,作第二层。”

李世民听完整个人松半口气。可他仍不踏实:父皇那边怎么办?事变之时,高祖若在太极殿,听到玄武门喊杀,必然调南衙兵。若南衙兵到,秦府这点人不够看。长孙无忌似看透他心思,低声说:“陛下近日多在海池泛舟,或召妃子议事。明日事起,敬德提甲入海池,不杀人,只报‘秦王诛乱’,请陛下下手诏,令诸军受秦王节度。只要手诏一出,南衙、北门都不再动。”

这步最险。让尉迟恭全甲持矟去见皇帝,像逼宫;可若不控制高祖,南衙兵一出来,秦府必败。李世民闭眼想了想,对尉迟恭说:“若到海池,你不许擅杀一人。甲可以穿,矟可以持,但只答话,不冲妃嫔、不冲殿宇。若陛下问,你就说‘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遣臣宿卫’。这句话背熟。”

尉迟恭重复一遍,记住了。他不太会讲官话,练了几遍还是硬邦邦,像甲叶撞甲叶。李世民听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上午,府里开始分批出人。勇士换商人、换挑夫、换道士,有的带弓拆在柴捆里,有的矟拆杆裹在车篷里。常何那边派人来,只回一句:“北门卯时开,西厢空房可入。”不算承诺,也算准信。李世民给他准备了金帛、告身空白,没送;这种人买的是活路,不是钱财。常何若反悔,明日全完;若他守约,秦府才有门可进。

中午,元吉府里有人来探。来的是个小管事,说齐王明日卯时出发去教场点兵,问秦王可派尉迟、程、秦同行。李世民当面答“将令已受高祖,岂敢不去”,留管事喝酒。管事一走,他立刻改令:尉迟、程、秦都不出征,全留玄武门。元吉原想借出征把秦府猛将调空,再在昆明池杀他;这步若让他成了,秦王府连伏兵的人都没有。如今太白星、密奏、对质三件事叠在一起,元吉不得不进宫,出征之事自然拖住。

下午,李世民把各路头目再聚一次。他不想讲大道理,只说家常话:“诸位跟着我打仗,洛阳、河东、河北都去过。现在不是打别人,是家里人要我们的命。明日若不动,过几日元吉出征,我们在座各位,要么被坑,要么被调去边地慢慢收拾。动了,骂名我担。你们只管把人带进去,听第一箭。”

众人都不说话,眼里都有火。程知节拍了拍腰里斧,哼一句:“俺老程砍人不含糊,明日专砍东宫门栓。”秦叔宝咳嗽,摸摸锏,没多说。侯君集年轻性烈,主动要带九人第一批入宫;张公谨怕他冒进,俩人低声吵两句,被长孙无忌压下去。

到傍晚,李世民单独留尉迟恭吃饭。两碗羊肉汤、两张饼,没酒。尉迟恭不习惯无声吃饭,吃了半张饼问:“殿下还怕我不下手?”

李世民摇头:“我怕你下手太狠,事后收不住。明日提首级,是退兵用的,不是泄愤。你若把头剁烂,东宫兵认不出,反而乱。”

尉迟恭“嗯”一声,把饼放下:“俺知道。首级要全,耳朵不缺,用发系好。元吉那厮善躲,若他中箭跑进林子,我追到天边也提他回来。”

“他若求饶呢?”

尉迟恭抬头,眼珠在烛下像两块黑铁:“殿下昨夜说了,若事败,他活,我们全死。饶不得。”

李世民不说话。他不是没想过,元吉不过二十几岁,小时还跟他抢马、抢果子;建成管过他出征粮草,早年在太原也并肩过。可到了武德九年,毒酒、昆明池、抽将、后宫谗言,一样样把兄弟情磨没。他不是天生要杀兄,是被人逼到门口,不杀就被杀。

夜里,府里开始最后点械。弓袋上油,矟尖用布裹防反光,甲叶松的地方重绑。尉迟恭把自己那杆矟又磨一遍,杆子粗得常人一只手攥不牢。他试了试平衡,又在院里空走几步,甲叶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楚。李世民站在廊下看他,忽然说:“明日你跟在我后头,别太远。若我第一箭射建成,元吉返身射我,你喊一声,逼他分神。”

“喊啥?”

“喊‘秦王在此’,他自然看我。你看他看我,就冲他矟。”

尉迟恭咧嘴,难得笑一下:“这招阴。他看您,我捅他。行。”

李世民也笑不出,只拍他甲肩。甲硬,拍上去疼。他回屋把玉玦重新给尉迟恭,自己另拿一块旧铜牌,上面刻“天策”二字。铜牌不值钱,是当年天策府初开时发的,意思是“府中事急,持牌调人”。明日若他落马,尉迟拿玉玦、铜牌双信,比单嘴说更让人信。

更鼓又到三更。长安城里蝉不叫了,狗在坊角低吠。玄武门那头,常何换完夜哨,西厢空房虚掩。东宫里,建成还在和元吉商量明日对质的话;齐王府里,元吉亲自检点亲随弓箭,吩咐明日入宫多带二十人。谁都知道明早不对劲,可谁都以为自己能占先。

李世民躺下半个时辰,没合眼。他翻身起来,研墨写短笺给李靖、李勣,不请他们参与,只说“明日宫中有变,二公勿动,免累”。他不愿把中立老将拖进来;若事败,至少留两个人将来保秦府残部。写完后把笺烧了半张,剩一句“若我死,勿报仇”,又觉得不吉利,整张烧掉。

他开窗看天。武德九年六月的夜,星星密得像撒沙。太白星前几日白天都见,今夜倒不显。他心想:天文官说秦王当得天下,可天下不是星给的,是刀、是人、是门里那一步。明日这一脚跨进玄武门,无论成败,史书都会写他李世民事;可此刻他只是个睡不着、手心出汗、把后手托给尉迟恭的哥哥。

第3章

六月初三这天,长安比前几日更闷。李世民天不亮就起身,先到马厩看马。他那匹青骢马近年随他打过几场硬仗,性子烈,见人就打响鼻。今日要进宫,马不熟路不行,他叫人牵着在府门空地绕三圈,喂了点盐豆,拍拍脖子。马不惊,他心里稍定。

早饭后,长孙无忌从宫外回来,脸色不太对。他进书房低声说:“傅奕奏太白见秦分的事,陛下昨夜已召房、杜问过;今日早朝未开,只传秦王入太极殿。张婕妤、尹德妃都在陛下跟前,太子也去了半个时辰。看样子,陛下要先责你‘谋望不轨’,再用后宫事压你。”

李世民冷笑:“正好。他责我太白,我反奏他兄弟淫乱后宫。两件事一搅,父皇必传三人对质。对质就在明早,我们的人才能进北门。”

“可明早若太子不来呢?”长孙无忌担心。

“他必须来。”李世民把玉玦放桌上,“张婕妤已告他,说秦王告他淫乱。他若不来,就是心虚;若托病,元吉必劝他来,因为元吉要借对质翻太白之奏。东宫谋士再笨,也懂‘对质’比‘避朝’安全。况且元吉出征令已下,明日点兵前先入宫,正顺路。”

正说着,王晊又派人送一纸。纸上只几句:太子昨与元吉定,昆明池甲士已调三百,藏于湖侧舟中;若明后对质无事,饯行日仍按原案;若秦王明早入宫有异动,东宫亲随五十人随行,先占玄武门外坊道。也就是说,建成、元吉不是空手进宫,会带人;若秦府伏兵不先占门,东宫反客为主。

李世民把纸给长孙、房、杜传看。房玄龄皱眉:“常何若只开一门,东宫五十人挤进来,临湖殿前必混战。殿下第一箭若被他们亲随挡,事情就大。要加一步:敬德带骑不藏门内,先藏门外北苑林道;见东宫人进,不拦先放,等殿下箭响,再从后兜。”

这办法险。若东宫人先到,伏兵不露,等于放他们进伏圈;可若提前拦,常何不好交代,宫门提前乱。李世民想了想,点头:“敬德听令——你七十骑分两批,三十骑随我入西厢,四十骑在北苑林道待命。我箭响后,不管东宫人多少,你从林道出,先封临湖殿后路。若建成被我射中未死,你补;若元吉跑,你追;若我落马,你弃一切先护我,再斩二人。”

尉迟恭站在一边,抱矟应“得令”。他不爱重复细令,可今日这令关系生死,他听得比谁都细。出来后,他把三十骑点好,先试甲;四十骑由部将公孙武达带,约定林道三处火折为号。火折不点烟,只夜间见面闪光,防被东宫哨探发现。

中午,李世民入宫见高祖。太极殿里凉,石地返潮。李渊坐在御榻上,脸色不悦。旁边站着裴寂、萧瑀几个人,张婕妤在帘后。李世民行礼毕,李渊把傅奕的奏纸扔到他面前:“太白昼见,奏称秦王有天下。你私蓄勇士,近日又调人入坊,是不是等不及了?”

李世民伏地,声音不高不低:“臣于兄弟无丝毫所负。太子、齐王屡欲加害,臣若有所图,何待今日?太白之奏,是天文官事,臣不敢解。臣只知,近日有人要在昆明池饯行时伏甲杀臣,事成称臣暴病;又欲坑臣府将。臣若不明奏,死无对日。”

李渊一愣:“你说谁伏甲?”

“太子、齐王。”李世民抬眼,不避帘后张婕妤,“又有臣不便言者——太子、齐王与后宫嫔御私通,臣有状。请陛下明旦召三人对质,臣当面呈。”

这话一出口,帘后张婕妤脸色变了。李渊也恼:“淫乱后宫,岂可妄告!”可他心里明白,若真有太白星、伏甲、后宫几项搅在一起,不查要出大乱。沉吟半天,他吩咐:“明日早,召太子、齐王入玄武门内问话。你先在殿外候,不准带多人。”

李世民谢恩退下。出殿时,他看见东宫一个小黄门在廊下探头,显然是张婕妤刚使人给太子报信。他不动声色,回府对长孙说:“成了,明日父皇传他们。但东宫必得信,会多带亲随。我们要抢的不是人数,是门内那一段临湖道。”

下午,秦府开始把最后一批人送进宫城北。常何那边开小门,西厢放三十步卒、张公谨带四十戈手;程知节带二十人扮作送炭夫,从芳林门进,预备有事堵东宫援兵;秦叔宝带十人便衣,在海池外坊里等令。尉迟恭三十骑改便装,马不挂甲,矟裹布,从延喜门边小道入北苑。剩下四十骑由公孙武达在北苑外林子等,不到天亮不进。

入夜,李世民又把各头目叫到书房。烛只剩半截,大家围着图。他手指临湖殿:“建成、元吉从东宫北出来,走北门入禁苑,到临湖殿前下马。若他们警觉,到临湖殿就拨马。我伏在殿西槐林后,第一箭等他们转身的瞬间。若他们不转,我等他们到殿门喊名再射。敬德在殿后林道,听我箭声十息内必须到。”

尉迟恭问:“若他们带亲随先搜林子呢?”

“不会。”张公谨插话,“常何只放他们直入,不搜西厢。东宫亲随若坚持搜,常何推说‘陛下令简从’,他们不敢硬抗。真要硬抗,我西厢先放四十戈手,不跟他们拼,只堵廊道,给你争取时间。”

李世民补一句:“最怕元吉不进临湖殿,到玄武门就觉得风声不对,拨马回东宫。若他回,建成必回。那时不能等,敬德从北苑截他归路,我带人追出北门。可一旦追出北门,常何不好封口,南衙兵可能动。所以——能不放他回,先不放。”

众人沉默。这计划环环扣,可宫里变数多。一个常何反悔,全完;一个东宫亲随多疑,全乱;一支第一箭偏半寸,也可能变成混战。

李世民看大家不说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发苦:“你们跟我说实话,若明早第一箭不中,有几分把握?”

尉迟恭先开口:“第一箭不中,我补。殿下若落马,我先把元吉射下来,再扶您。只要我矟还在,东宫亲随挡不住七十骑。”

张公谨说:“门内我闭门拒东宫后兵。他们主将被斩,后兵无令,最多冲一阵。”

长孙无忌说:“海池那边,敬德提首到,若陛下下手诏,南衙不动,大事可定。”

房玄龄最后轻声说:“若全失手,敬德提首走芳林门,高士廉接应;殿下若还能走,入天策府残部再图。只是到那一步,长安待不住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可大家都明白,后手必须想到最烂。李世民把玉玦、铜牌再放尉迟恭手里:“若我真落马被制,你别先救我。先斩元吉,再回头斩建成——不,谁近斩谁。提首退兵要紧。救我若误了斩首,东宫兵一合,全府都死。”

尉迟恭不答应。他闷了半天说:“殿下落马,俺不救,这矟以后不使了。可您放心,俺先射元吉、逼他下马,再提首。您那匹青骢马若惊,俺顺手拽缰。两不误。”

李世民没再争。他让众人散了,单独留尉迟恭在院里走两步。夜风把槐花吹下来,落在甲上。他低声说:“敬德,我昨夜说‘若事败你斩二人’,不是激你,是真到那一步,全靠你收局。你提首出玄武门,东宫兵见建成头,会愣;见元吉头,会散。冯立、谢叔方若不听,你别硬拼,往海池报陛下,让手诏压他们。”

尉迟恭攥着玉玦,半天才说:“殿下,俺是个粗人。您给我这活,俺只认死理:您不倒,我护您;您若倒,我斩他俩;斩完若还活,我去海池给您讨手诏。若连我也倒,秦府算完了,俺不冤。”

李世民拍他胳膊,没再说话。回屋后,他把明日入宫人员再核一遍:长孙、尉迟、张公谨、侯君集、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九到十人随入;程、秦分外接;房、杜在府听信,若事成即入宫草诏,若事败即焚文件散人。名单写在一块薄绢上,看完烧了。

更鼓三更后,府里安静。李世民站在窗前,听北边风。玄武门离秦王府不算远,可今夜这段路,比打一场大军还长。他想起小时候在陇西,兄弟几个抢着放纸鸢;如今纸鸢变成弓箭,风筝线变成矟尖。他不是不怕骨肉名分,是昆明池那三百甲士、那封“坑杀诸将”,已经把纸鸢烧了。

第4章

六月初三后半夜,秦府没人真睡。厨房把熟肉切了装囊,水壶一个个灌满。马厩里给进宫的马换软蹄铁,怕在宫道石板上打滑出声。尉迟恭把七十骑再点一遍,发现公孙武达带来那四十骑里有三匹马蹄铁松了,当场换;又查出两个小校腰刀生锈,全换成府库新刀。

李世民叫来侯君集。侯君集性子急,常嫌别人慢。他吩咐:“你带九人第一批随我入西厢,不持长矟,只带短刀、短弓。进门前把弓拆了藏柴捆,到西厢再装。若东宫亲随搜你,你只说是秦府送粮匠人;若搜出,不反抗,等常何解围。”

侯君集咧嘴:“咱宁可先砍了再等常何。”

“不行。”李世民瞪他,“明日若未箭响先杀人,名分就变成谋反。哪怕他们打你,只要不致命,忍。箭响之后,才许动刀。”

侯君集不情愿,也只得应下。张公谨在旁补:“西厢门我守,侯君集的人进我房里。东宫亲随若来搜,我出面说‘此房存天策旧械,已奏准’,他们不懂军械,不会硬进。”

天快亮前,长孙无忌又从外头回来一次,说宫内情形:高祖已传令,明早玄武门内临湖殿问话;常何夜间换了两班心腹守西厢小门;东宫方面,太子已命亲随三十人寅时出发,元吉亲随二十人随后;齐王府还调了薛万彻部五十人,说是“护送齐王入宫”,实则靠近玄武门外接应。

李世民听罢,手心又出汗。东宫、齐府加起来一百多亲随,比秦府门内伏兵多。可他们分散:三十入内、二十随元吉、五十在外接应。秦府若先占临湖殿西、北两处,第一箭一响,内里那点人可压;外头五十由程知节、高士廉在芳林、北苑卡。最怕的是薛万彻。此人能打,若见主公死不散,带人硬攻玄武门,张公谨闭门也未必守得住。

他把这层单独对尉迟恭说:“万彻若来,你提首级先见他。他若认头,便散;他不认,你别在门下耗,立刻去海池要手诏。手诏一到,万彻再硬也得停。”

尉迟恭点头,又问:“若万彻要我放下矟说话呢?”

“放下矟,他照样杀你。别放。矟不离手,甲不解。只把首级举高,说‘秦王奉诏诛乱,陛下手令即到’。他若冲,你退入门,张公谨放箭。别出城跟他野战。”

天色由黑转灰,长安坊门初开。李世民换好入宫衣甲:窄袖、轻铠、弓袋斜背,腰间挂铜牌,不给尉迟要回玉玦——玉玦仍在尉迟胸口。他上马前,回头看府门匾“秦王府”三个字,风吹匾绳嘎吱响。他想起若今日不成,这块匾明日就给人劈了。

到玄武门时,常何已在门内。他穿禁军常服,不披重甲,见李世民只点头,不行大礼。西厢小门开着,侯君集九人、张公谨四十戈手、程知节二十化装夫分批进去。尉迟恭三十骑从北苑小道进,马不嘶鸣,矟裹布。常何看尉迟恭一眼,低声说:“西廊别点太多火把,东宫人若见光亮会疑。”

李世民答“知道”,又问:“门楼谁守?”

“我亲信两人。东宫亲随来,我只放三十入内,多一个不让。元吉若带二十,合计五十。若他们硬加人,我说‘陛下令简从问话’,拖得住一时。”

李世民拍拍常何臂,不深说。他带人进西厢,先看地形。西厢到临湖殿是一条铺石小道,两边老槐成行;殿前两步是宽庭,可上马也可回马。建成、元吉若从北门进,先经玄武门、再走禁苑道、到临湖殿下马。若他们警觉,最迟在临湖殿转身。伏兵在殿西槐林、殿后北苑两处,可形成夹击。

他让张公谨带戈手藏西厢前库,只露十个在檐下;侯君集九人藏殿西廊柱后;自己带长孙、尉迟等七八人藏殿西槐林后。尉迟恭不跟他在林里久等,留十骑在林道,二十骑随公孙武达在北苑外林等箭声。这样若东宫亲随搜林,只搜到李世民几人;主力不一次性暴露。

等时最难。天愈亮,禁苑里鸟叫得凶。长孙无忌低声说:“太子若从东宫出发,应已到北门。怎么还不见?”

李世民不答,手按弓袋。他眼睛盯着北边门道。须臾,常何派人小跑来报:“东宫三十到门,已放入;齐王二十在后,还有一刻。”

张公谨低声布置戈手把西厢库门半掩。侯君集把短弓装好,试弦。尉迟恭站在槐树后,矟靠肩,甲上露出的玉玦在晨光里发白。他看李世民不说话,只把矟尖布套又紧了紧。

又过一阵,北门方向马蹄响。先是一队东宫亲随,着便甲,带弓不带旗;随后两匹高头大马,前面建成,后面元吉。建成穿储君常服,不披甲,脸色沉;元吉带轻甲、挂弓,眼神左右扫。他们走到临湖殿前,刚要下马,建成忽然勒马,回头看西廊。

李世民在槐林后看得清楚:建成这人虽文,对宫道动静极敏感。他若此时拨马,第一箭就只能在运动中发,不准。于是他低声对长孙说:“等他到殿阶,喊名再射。若他拨马,敬德从后截。”

话音未落,元吉已下马半只脚,又翻身上马,对建成说了句什么。建成点头,拨马往回。李世民知道糟了——他们警觉了。他不等临湖殿阶,从槐林带马出,高声喊:“太子、齐王,父皇有问,何故即返!”

这一喊,建成回头。元吉同时张弓,可他心慌,第一箭没拉满,箭偏到槐梢。李世民趁建成回头那瞬,取弓搭箭。弓弦响,箭走直线,直奔建成咽喉。建成中箭,身体一仰,从马上栽下。

可就这一刹那,元吉不救建成,拨马往东跑。东宫亲随一时懵了,有的抽刀,有的看主将。尉迟恭从殿后林道冲出,矟尖布套已扯,带十骑拦东道。元吉亲随放箭,被秦府戈手挡住。元吉跑出十几步,马一拐进林隙,被李世民那匹青骢追侧面冲出——可青骢受惊,蹭槐枝一绊,李世民整个人摔在林边。

元吉见李世民落马,返身扑过来夺弓。他两手抓住弓杆,要掐李世民脖子。李世民被甲压地,翻不动。就这几息,尉迟恭从侧后到,矟一横逼退元吉亲随,伸手把元吉从李世民身上扯开。元吉弃弓拔短刀,尉迟恭不给他近身,矟杆一撞他肩,把他撞出三步。元吉爬起要跑,尉迟恭取小弓从鞍侧射一箭,中元吉马臀;元吉换步奔武德殿方向,尉迟恭追。

李世民从地上爬起,满嘴土,腰甲刮破一块。他喊:“敬德,提头回来,先退东宫兵!”尉迟恭不应,追进林道。东宫亲随见主将跑、秦王伏兵全出,一部分上来救元吉,被侯君集、张公谨截住。西厢戈手放箭,亲随倒几个,其余退到北门道。

此刻玄武门外乱了。东宫三十入内,死伤不明;门外元吉那五十接应听里面喊杀,由薛万彻、冯立分两队往门冲。常何关门一半,只放箭不让进。张公谨带人搬西厢木箱堵门。李世民顾不得整理甲,先问:“敬德呢?”

长孙无忌说:“追元吉了。按令,他提头就回。”

可等了半顿饭,北苑林里没动静。东宫亲随重整,在临湖殿外和秦府对射。建成没死透,在地下挣,喉头血泡冒,手抓泥。李世民不忍看,又不敢让人补——按昨夜后手,若他自己不乱,建成该他补;可他刚坠马,手抖。他叫张公谨:“给太子个利索,别让他受罪。”张公谨过去,短刀一抹,建成不动了。

刚处置完,北苑外马蹄急。尉迟恭单人回来,甲上带一道刀口,手里提着一个人头——是元吉。他脸上都是汗和血,把头往地上一放,对李世民说:“跑进武德殿边小林,被我射落马,补了一矟。头全,耳朵在。东门兵若来,拿这个去。”

李世民看他胸口玉玦还在,铜牌没了,问:“牌呢?”

“追人时挂树了。玉玦在,够用。”

李世民点头,顾不得多说,吩咐:“把二首用发系好。敬德带十骑提首到玄武门外,先见东宫兵;若薛万彻、冯立不退,你立刻去海池。长孙跟我整理门内,张公谨闭门。”

尉迟恭提首出门。晨光里两颗头带血,发被血粘成绺。他上马,矟上挑着个布囊装二首,走到玄武门外广场。东宫兵正往门挤,薛万彻骑马在前,冯立步行。尉迟恭高高举矟,喊:“太子、齐王已诛!秦王奉诏定乱,降者不杀!”东宫兵一见两颗头,前排人勒马,后队还在喊“抢门”。薛万彻咬牙不撤,冯立却看着头不说话。

就这一滞,门内秦府放箭,门外程知节带人从芳林方向抄东宫后队。薛万彻见前后受敌,又没主将令,拨马往东退。冯立犹豫半天,丢戈下马,坐在门道不抵抗。东宫兵见两个带头的不打,呼啦散了大半。

可李世民知道,事情只成一半。父皇还在海池,若没手诏,南衙兵随时到。他对长孙说:“叫敬德换干净甲,去海池。带二首作证,不带矟入水阁,到阁外候。
第5章

尉迟恭从地上捡起玉玦,在甲上蹭了蹭血,塞回胸口。他挑了匹快马,不带矟,腰里挂把短刀,把两颗首级用发系好,装进布囊,横搭鞍前。李世民又叮嘱一遍:“见了陛下,只说宿卫,不提斩首的事。若陛下问,你再呈上。甲可以不脱,但矟别带,免得吓着妃嫔。”

尉迟恭“嗯”一声,带十骑往海池方向去。海池在太极宫北边,一片水阁连着廊桥,高祖常在里头泛舟议事。一路上禁苑里鸟还在叫,像没事人一样。可走到半道,碰上两个南衙巡哨,远远喊:“谁?”尉迟恭举起铜牌——那是天策府的铜牌,巡哨不认得,但看甲胄是秦府的人,又见他满甲血,不敢拦,放他们过去。

到海池边,水阁门掩着,几个内侍在廊下探头。尉迟恭下马,把布囊往地上一放,对守门的内侍说:“秦王遣我宿卫,要见陛下。”内侍见他甲上血,吓得直哆嗦,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头传出话:“陛下在舟中,宣他一人进。”

尉迟恭解开甲胄最上头一颗扣子,让呼吸顺点,提着布囊进廊。穿过一道月门,就见高祖李渊坐在水阁里,面前摆着茶,旁边站着裴寂、萧瑀,帘后头好像还有个妃子。李渊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眼下青黑。他见尉迟恭全甲带血进来,眉头一皱:“你是何人?甲不卸,血不擦,成何体统!”

尉迟恭单膝点地,声音像撞钟:“臣尉迟恭,秦王遣臣来宿卫。太子、齐王作乱,秦王举兵诛之,恐惊陛下,特令臣护驾。”

李渊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你说什么?建成、元吉作乱?秦王诛之?你们在宫里动刀兵了?”

裴寂在旁边脸色发白,萧瑀倒还稳得住,上前一步:“陛下,玄武门方向确有喊杀声,老臣方才也听见了。”

李渊盯着尉迟恭:“他人呢?首级呢?呈上来!”

尉迟恭把布囊解开,两颗人头滚出来,发上还粘着血。李渊一眼认出是建成和元吉,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栽倒。帘后妃子尖叫一声,被内侍扶住。李渊手指颤着指尉迟恭:“你……你这是逼宫!杀了吾儿,还提头来见!”

尉迟恭不慌,按李世民教的说:“陛下,太子、齐王先伏甲昆明池,要坑杀秦王府将。秦王忍无可忍,奉诏诛乱。臣若不来,东宫兵、齐府兵乱起来,陛下更险。秦王只求陛下下手诏,令诸军受节度,免得兵祸连及百姓。”

李渊气得胡子抖,可看看那两颗头,又看看门外,远处玄武门方向隐约有喊杀声。他明白,这时候硬顶,这黑脸将军手里的刀可不一定听他的。他转头问裴寂:“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裴寂吞吞吐吐:“老臣……老臣刚从太极殿过来,南衙兵还没动,但东宫、齐府的人马已经往玄武门聚了。”

李渊闭眼,半晌,对尉迟恭说:“你先退下,朕要跟裴公、萧公商议。”

尉迟恭不走,跪着不动:“陛下,玄武门那边,张公谨、侯君集带着几十人堵门,东宫兵多,箭快没了。秦王让臣来讨个准话,陛下若不下诏,臣等只能死战,可死战之后,长安必乱。请陛下速断!”

萧瑀在旁边劝:“陛下,事已至此,秦王既已举事,当顺水推舟,下手诏安诸军,免得生灵涂炭。”

裴寂不说话,心里盘算。李渊睁开眼,看着尉迟恭甲上的血,又看看那两颗头,终于叹口气:“传旨:诸军并受秦王节制。你拿我的手诏去,让他们退兵。”

尉迟恭心里石头落地,可脸上不显。他磕个头:“臣领旨。请陛下写手诏,臣立刻持诏去玄武门。”

李渊叫内侍拿笔墨,在黄绢上歪歪扭扭写几行字,大意是:太子、齐王谋逆,今已伏诛,诸军皆属秦王,不得妄动。盖了印,递给尉迟恭。尉迟恭接诏,塞进甲里,又磕头:“臣去也。”

他起身出廊,上马,带十骑往回跑。可刚出禁苑,就见北边尘烟起来,一队骑兵往玄武门冲。有人喊:“薛万彻带人反攻了!”

尉迟恭心里一紧,催马加速。手诏有了,可玄武门能不能守住,还是两说。

再说玄武门内。李世民等尉迟恭走后,把建成尸体用席子裹了,抬到西厢空房。元吉尸体也收了。张公谨带人搬木箱堵门,侯君集在门楼射箭,东宫兵几次冲门,被箭射退。程知节从芳林门派人来报:薛万彻、冯立纠集了东宫和齐府兵,合计七八百人,正往玄武门来。秦叔宝带的人少,只能在外围骚扰,挡不住大队。

长孙无忌急得转圈:“敬德怎么还没回?手诏再不到,箭用完了,门一破,我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李世民坐在石阶上,擦弓弦上的血,不说话。他心里算着:尉迟恭去海池,来回快半个时辰了,按说该回了。莫不是高祖不肯下诏,把敬德扣了?若那样,今天真要拼到最后一人。

正想着,门楼上一声喊:“秦王,东边大路上黑压压一片,是薛万彻的旗号!”

李世民起身,上马,提弓到门边。透过门缝,只见远处尘头起,骑兵、步卒混在一起,往玄武门涌。东宫兵见援军到,又鼓噪起来,往门上撞。张公谨喊:“顶住!戈手上前!”

木箱被撞得哐哐响。侯君集射光了箭,抽出刀,带人顶在门后。李世民回头对长孙无忌说:“若门破,你带人护着房、杜往后苑撤,我带敬德那三十骑断后。”

长孙无忌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李世民苦笑:“还没到那步。敬德有手诏,定能回来。”

话音刚落,北苑林道里冲出一骑,马上人高喊:“手诏到了!陛下手诏到了!”

是尉迟恭的声音。李世民心里一松,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尉迟恭冲到门前,把黄绢手诏举高:“张公谨,开门接诏!”

张公谨从门缝认出是尉迟恭,忙叫人搬开木箱。门开一条缝,尉迟恭闪进来,甲上又添新口子,血顺着甲叶往下滴。他把诏书递给李世民。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有了这诏,南衙兵不能动,东宫兵也得掂量。

他翻身上马,到门楼上,高声喊:“诸军听令!陛下有诏:太子、齐王谋逆伏诛,今诸军并受秦王节制!抗令者斩!”

东宫兵前排有人听见,勒住马。薛万彻在后面喊:“别听他的!秦王杀了太子,矫诏!”可他喊破天,前排兵已经看到尉迟恭手里那颗齐王头,又见黄绢诏书,人心散了。有人开始退。

冯立坐在地上,丢下戈,对旁边人说:“太子已死,我还打什么?”说完起身,往东走,不回头。

薛万彻见势不妙,拨马往终南山方向跑。东宫兵见主将一跑一降,呼啦散了。玄武门前乱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李世民站在门楼上,看着满地箭杆、血迹,还有远处散去的兵,长长吐了口气。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高祖那边还得安抚,朝臣那边还得交代,天下人嘴里还得有说法。他回头对尉迟恭说:“敬德,去海池,请陛下回太极殿。今日之事,得有个明发诏书,不能只靠一张手诏。”

尉迟恭点头,刚要走,忽然一个秦府小校跑来,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太极殿那边,裴寂带着南衙兵把海池围了,说要清君侧,拿秦王!”

李世民一愣。长孙无忌骂:“裴寂这老儿,见风使舵!方才在海池不说话,现在看我们刚打完,他倒来劲了!”

李世民咬牙:“裴寂是怕我们掌权后清算他。他这是先下手为强。”他转头对尉迟恭:“你带二十骑,再赶海池。若裴寂敢动陛下,你护住;若他敢拿人,你告诉他,玄武门已定,东宫兵散了,他那些南衙兵不够看。让他识相,赶紧撤。”

尉迟恭上马,带人又往海池奔。李世民留在玄武门,收拾残局。他叫张公谨清点人数:秦府死伤十七人,东宫兵死伤更多。侯君集胳膊中了一箭,咬牙拔了,血糊了一片。程知节从芳林门带人过来,见没事了,一屁股坐地上,斧头扔一边,直喘粗气。

天快黑的时候,尉迟恭又回来,这次脸上带笑:“裴寂见了手诏,又听说东宫兵散了,乖乖撤了南衙兵。陛下还在海池,说明日回太极殿,让殿下先回府歇着。”

李世民摇头:“歇不了。今晚得写奏表,给父皇,给朝臣,给天下。明日早朝,得把今天的事说圆了。”

他带人回秦王府。府门开着,房玄龄、杜如晦迎出来,两人眼圈红红的。李世民拍拍他们肩:“没事了,都活着。”进府后,他先去洗了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坐下来写奏表。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烛火又烧短一截。

长孙无忌进来,低声说:“外面有消息,冯立跑了,薛万彻没抓到。还有,东宫旧部有人不服,在坊里串联。元吉的妃子、建成的儿子们还在宫里,怎么处置,得早拿主意。”

李世民笔一顿,墨滴在纸上。他叹口气:“明日再说。今晚先让兄弟们喘口气。”

第6章

六月初四这一夜,长安城没真睡踏实。秦王府灯火通明,有人写诏,有人清点伤兵,有人把死去的兄弟抬到后院,用白布盖上。李世民写了半宿奏表,改了三遍,最后定稿:只说太子、齐王淫乱后宫,又伏甲昆明池,秦王不得已举兵诛之,请高祖治罪。他把“不得已”三个字描了又描,像是要把罪责都揽自己身上。

天刚亮,高祖李渊回太极殿。裴寂、萧瑀、陈叔达几个老臣跟着,李世民带长孙无忌、尉迟恭入殿。李渊坐在御榻上,脸色比昨夜好点,可眼圈也红。他看李世民一身素服,进来行大礼,声音有点哑:“儿臣该死,昨日在宫中动刀兵,惊了父皇。”

李渊摆手:“起来吧。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你杀了建成、元吉,接下来怎么办?东宫还有上百口人,齐府也有。朝臣那边,怎么交代?”

李世民伏地:“儿臣愿领任何罪责。但东宫、齐府之人,请父皇开恩,勿牵连无辜。至于朝政,儿臣不敢妄言。”

李渊冷笑:“你不敢妄言?昨日在玄武门,你那尉迟恭提着人头来见我,甲不卸,矟不收,那叫不敢?”他指了指尉迟恭。尉迟恭站在一边,低头不吭声。

萧瑀上前:“陛下,如今秦王既已奉诏定乱,当速立为太子,以安人心。东宫、齐府余党,宜赦免,免得再生事端。”

裴寂不说话。李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说:“立太子的事,明日再议。今日先把玄武门的事收尾。建成、元吉的尸首,按王礼葬。他们的儿子……暂时圈禁,不得出府。”

李世民磕头:“儿臣领旨。”

从太极殿出来,长安坊里已经传开了。卖饼的、挑水的、赶车的,都在嘀咕:秦王杀了太子和齐王,提着头见皇帝。有人说秦王该当太子,有人说骨肉相残要遭天谴。李世民骑马回府,一路上百姓跪的跪,躲的躲,没人敢大声说话。

到府里,房玄龄递上名单:东宫旧部逃了的有冯立、薛万彻、谢叔方,还有几个中郎将;齐王府那边,元吉的部曲散了,但有几个死忠在找元吉的儿子。李世民把名单扔桌上:“冯立、谢叔方不急,薛万彻得抓。他善战,若投了突厥,后患无穷。”

尉迟恭说:“俺带人去追,往终南山方向。”

李世民摇头:“不追。他若真投突厥,你追也追不上。先安顿长安,明日父皇若立我为太子,再派人招抚。若他回来,既往不咎;若不回,以后再说。”

正说着,长孙无忌匆匆进来:“殿下,不好了!东宫旧臣魏征不见了,有人见他往芳林门去,可能去投城外的东宫余部。还有,坊间有流言,说昨夜玄武门的事是秦王逼宫,要篡位。几个老臣在裴寂府里聚会,不知商议什么。”

李世民揉揉太阳穴:“魏征……他是个硬骨头,但不傻。他若投余部,必煽动造反。得派人盯着芳林门。”他顿了顿,“裴寂那边,不用管。他昨天还想拿我,今天见我站稳了,不敢动。但他若串联老臣上书,说我不该杀兄,倒麻烦。”

杜如晦说:“要堵住他们的嘴,得赶紧让陛下下明诏,把昨夜的事定性为‘太子、齐王谋逆,秦王奉诏诛之’。只要诏书一颁,天下皆知,他们就没法翻案。”

李世民点头:“今晚再写一道表,请父皇速下诏。另外,明日早朝,我要带敬德、知节他们上殿。不是示威,是让朝臣看看,秦府的人还在。”

下午,李世民把尉迟恭叫来,单独说话。他拿出那块玉玦,还带着血迹:“这个你收好。昨夜若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元吉手里了。”

尉迟恭推辞:“这是殿下信物,臣不敢要。”

“给你就拿着。”李世民把玉玦塞他手里,“后日父皇若立我为太子,你就是太子卫率。往后,还得靠你护着。”

尉迟恭攥着玉玦,眼圈有点红:“殿下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谁敢动你,俺先剁他。”

天黑前,秦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东宫旧臣王珪,求见李世民。李世民让人带进来。王珪一进来就跪下:“秦王殿下,昨日之事,珪不敢评说。但太子已死,他的几个儿子还小,求殿下开恩,留他们一命。”

李世民扶他起来:“你起来。我不会杀孩子。明日请父皇下诏,赦免东宫、齐府家眷。你若信我,去帮我传个话,让东宫旧部别再闹了,归顺的,既往不咎。”

王珪磕头,含泪退下。

夜里,李世民又写表。写到一半,长孙无忌进来,脸色不好:“殿下,刚得消息,薛万彻没跑远,带了几百人占了终南山口的几个村子,扬言要为太子报仇。冯立也露面了,在蓝田一带收拢东宫兵。还有,突厥那边有动静,颉利可汗听说长安乱了,可能要南下。”

李世民笔一扔:“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薛万彻、冯立不打紧,可突厥若来,长安空虚,刚打完一场,兵没缓过来。得赶紧让父皇下诏,稳定人心,调兵守北门。”

他叫来长孙无忌:“你去一趟海池,请父皇今晚就下手诏,调秦叔宝、程知节守泾阳、武功。再写一道安民告示,明日贴满长安,就说太子、齐王伏诛,余党赦免,百姓各安其业。”

长孙无忌刚要走,尉迟恭从外面进来,甲都没脱:“殿下,芳林门那边有火光,像是有人聚众。探子回来说,是东宫余部跟坊里混混混在一起,要趁夜烧秦王府。”

李世民冷笑:“烧就烧,我还没怕过火。敬德,你带三十骑去芳林门,不主动打,只看住。若他们真烧,抓几个头目,其余驱散。别杀人,免得明日诏书说‘赦免’,我们倒先开杀戒。”

尉迟恭领命出去。李世民坐回案前,拿起笔,可手有点抖。他想起昨夜在玄武门,第一箭射出去那一刻,他手也抖。可抖归抖,箭还是出去了。现在也一样,事情一件接一件,抖也得撑住。

长孙无忌走到门口,回头说:“殿下,还有一事。昨夜海池,裴寂跟陛下说,要查秦府私蓄勇士的事。陛下没应,但也没驳。今日裴寂又递了折子,说要清点天策府旧人。”

李世民放下笔:“天策府早撤了,哪来的旧人?他这是敲打我。不理他。等明日立了太子,他自然老实。”

长孙无忌走后,李世民独自坐到天亮。烛火燃尽,晨光从窗缝透进来。他看着桌上那道没写完的表,墨迹干了,字有点歪。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杀了兄弟,提着头见父皇,现在还得防着余党、防着朝臣、防着突厥。这天下,怎么比打仗还难。

门外,尉迟恭回来了,甲上沾了烟灰,没受伤。他推门进来,把刀往地上一戳:“烧了两家坊门,抓了三个领头的,其余跑了。没杀人。”

李世民点点头:“好。你去歇会儿,今日还要上朝。”

尉迟恭不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殿下,俺昨夜想了一宿。东宫余部不除,早晚是祸。薛万彻、冯立,还有那个魏征,得早点拿住。不然,他们若投了突厥,引兵南下,咱们刚打完,兵没缓过来,挡不住。”

李世民叹气:“我知道。可现在不能打。一打,诏书就成废纸,天下人说我斩草除根。得先安人心,再慢慢收拾。”

尉迟恭“嗯”一声,退出去。李世民拿起笔,继续写表。写到“儿臣若背父弃兄,天地不容”一句,笔停了。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苦笑:天地若真有眼,昨日在玄武门,怎么不拦那支箭?

第6章结尾悬念:表写完,天已大亮。李世民整衣上朝,可刚出府门,探马飞报:突厥骑兵已过泾阳,距长安不足百里。而太极殿上,裴寂率二十余臣跪谏,要求废秦王,立皇孙。高祖李渊犹豫不决,手诏未下。玄武门外,薛万彻残部与坊民混集,喊声震天。李世民勒马,看着远方尘烟,不知这刚平内乱的长安,能否挡住外敌与内忧的双重夹击。
第7章
李世民勒着马缰,站在秦王府门外。晨光里,那匹青骢马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探马从北边过来,满头汗,滚下马就喊:“殿下,突厥骑兵已过泾阳,离长安不足百里!尘土老高,少说有数万骑!”
李世民手一紧,缰绳勒得马头扬起来。他转头看长孙无忌:“裴寂那帮人在太极殿闹,突厥又来了。真是祸不单行。”
长孙无忌脸色发白:“殿下,先去殿上。若裴寂说动陛下,收回成命,我们就被动了。”
李世民点头,翻身上马,对身后说:“敬德,带二十骑跟我去太极殿。知节,你带人去关坊门,别让乱民跑。叔宝,去点府兵,弓箭手先上城墙。”
尉迟恭应一声,提矟上马。他胸口那块玉玦在晨光里泛白,甲叶上还有前天玄武门的血痂。程知节、秦叔宝分头去办。李世民带人往太极殿走。
一路上,长安坊里乱哄哄。有挑着担子跑的,有抱孩子哭的,还有几个青皮混混跟着薛万彻的余党喊口号:“秦王弑兄,老天报应!”尉迟恭瞪眼,矟一横,差点捅过去。李世民摆手:“别理他们。先去殿上。”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站了一院子。一见李世民带甲进来,不少人往后缩。裴寂站在最前头,白胡子翘着,见李世民就喊:“秦王殿下,老臣正要参你!玄武门之事,虽陛下有手诏,可你杀兄屠弟,提头逼宫,天下人怎么看?如今突厥犯边,正是上天示警。你若不退,长安必破!”
李世民下马,走到裴寂面前,不卑不亢:“裴公,突厥犯边是实,可我杀建成、元吉也是实。若论罪,李世民甘领。但眼下突厥大军压境,长安空虚,若我们内斗,谁去挡敌?请裴公先议退敌,再议罪不迟。”
裴寂冷笑:“你挡敌?你杀了太子,东宫旧部不服,薛万彻在城外聚众,你拿什么挡?老臣以为,当先安抚东宫余党,立皇孙为储,再请罪于天,突厥自退。”
李世民还没说话,萧瑀站出来:“裴公此言差矣。突厥是胡人,见利忘义,哪管你内政?如今秦王既已奉诏定乱,当速立为太子,统军御敌。若再犹豫,长安必乱。”
两派吵起来。高祖李渊坐在殿上,脸色阴沉。他昨夜在海池被尉迟恭提头一吓,今天又被裴寂叨叨,头疼。见李世民进来,他叹口气:“世民,你说说,眼下怎么办?”
李世民跪下,声音不高但清楚:“父皇,儿臣自知罪重。但突厥数万骑,若破长安,百姓遭殃。儿臣愿领罪出征,带兵退敌。若不胜,父皇再治儿臣罪,儿臣绝无怨言。”
李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儿子打仗是把好手,可杀了兄弟也是事实。他犹豫半天,说:“你刚打完玄武门,兵没缓过来,怎么打?”
“兵不够,可以调。”李世民抬头,“儿臣请旨,赦免东宫、齐府余党,让他们戴罪立功。薛万彻、冯立若肯归顺,儿臣愿带他们出征。”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裴寂跳脚:“你疯了!让他们带兵,回头捅你刀子?”
李世民不理他,对李渊说:“父皇,若他们不降,儿臣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平定城外乱兵。若降,儿臣带他们去渭水,挡突厥。”
李渊沉默。尉迟恭在殿外喊:“陛下,臣愿跟秦王出征,带上那帮东宫兵,看他们敢不卖命!”他声音大,殿里都听见。
李渊终于点头:“准。世民,朕给你三天。三天内,你要么退突厥,要么平乱兵。若都办不成,你提头来见。”
李世民磕头:“儿臣领旨。”
退朝后,李世民带人回府。路上,长孙无忌说:“殿下,东宫兵能用吗?万一他们临阵倒戈?”
“不用也得用。”李世民叹气,“秦府兵死伤不少,南衙兵裴寂管着,调不动。只能赌一把。”
尉迟恭说:“俺去招薛万彻。他是个硬汉,俺跟他打个明白。”
“怎么打?”李世民问。
“单挑。”尉迟恭咧嘴,“俺跟他比矟,他赢了,俺放他走;俺赢了,他归顺。”
李世民摇头:“不行,太险。你若伤了,我少一员大将。”
“俺不会输。”尉迟恭拍胸口玉玦,“这玩意儿保佑俺。”
李世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只许比试,不许伤人。若他不肯降,你回来,我另想办法。”
尉迟恭带十骑往终南山方向去。李世民调秦叔宝守北门,程知节守西门,自己带人上城墙,看渭水方向。远处尘烟滚滚,突厥先锋已到渭水边,隐约可见骑兵旗帜。
第8章
尉迟恭走后,李世民在长安城里忙得脚不沾地。他先去看了城墙上的防具:滚木、擂石、弓箭,不少是武德初年存的,有些朽了。他叫人赶紧修,又打开府库,把秦府攒的铁料拿出来,让铁匠打箭簇。
长孙无忌跑来:“殿下,裴寂把南衙兵调了一半去守太极宫,说是防备东宫余党,其实是防我们。”
李世民冷笑:“让他防。只要他不挡我退敌,随他。”他写手令,调芳林门、安化门的守将归自己节制,这是李渊刚批的。可那些守将多是老臣的人,未必听令。
下午,探马报:突厥前锋已渡渭水,在便桥北岸扎营。颉利可汗的大旗都看见了。李世民咬牙:“这么快。”他叫来侯君集:“你带五百人,去便桥南岸,多立旌旗,多燃烽火,造声势。别真打,吓唬他们。”
侯君集领命。又有人报:薛万彻在终南山口,聚了七八百人,抢了几个村子,说是要“清君侧”。冯立也露面了,在蓝田收拢东宫兵。
天黑时,尉迟恭回来了。他甲上多了几道新痕,但没伤。一进府就喊:“殿下,薛万彻那小子服了!”
李世民正吃饭,放下碗:“怎么服的?”
“比矟。”尉迟恭得意,“俺跟他斗了三十回合,没分胜负。后来俺说,秦王愿赦你罪,让你戴罪立功,你若不走,将来必得重用。他想了半天,扔了矟,说‘若秦王真能容我,万某愿效死’。不过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你亲自去接他,当众给他解缚。”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行。明日我去终南山口。长孙,准备酒肉,犒劳他们。”
长孙无忌担心:“殿下,万一有诈?”
“薛万彻不是那种人。”李世民说,“他若想杀我,今天在山上就动手了。他是要个面子,我给他。”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带尉迟恭、三十骑,出城南往终南山。到山口,果然见薛万彻带几百人站在坡上,刀枪不齐,但列了队。薛万彻穿便甲,手里没拿矟,见李世民来,上前几步,不跪。
李世民下马,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腰间玉带,递过去:“薛将军,昨日之事,非我所愿。今日突厥犯边,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肯归顺,这条带子给你,算我信物。”
薛万彻看着玉带,眼圈红了。他扑通跪下:“秦王殿下,万某糊涂。太子待我不薄,可他已死。如今长安危难,万某愿听调遣,战死沙场,报殿下不杀之恩。”
身后几百人跟着跪下。李世民扶起他:“好。你带人先回城,暂编入右武候军。今日休整,明日随我出城,去渭水。”
回到城里,李世民又派人去蓝田招冯立。冯立听说薛万彻降了,也带人回来。东宫、齐府余党散了大半。
可太极殿上,裴寂又闹:“陛下,李世民收编乱党,是要谋反啊!他手里兵越来越多,将来怎么制?”
李渊烦了:“裴寂,你除了说谋反还会什么?突厥都到渭水了,你有本事带兵去挡?”
裴寂哑了。李渊下诏:封李世民为雍州牧、陕东道大行台,统关中诸军。这等于把兵权给了李世民。
六月初六,李世民带兵出城。他点了两千人,其中秦府旧部八百,薛万彻、冯立带东宫旧部六百,其余是南衙临时调的。尉迟恭为先锋,程知节、秦叔宝分左右,侯君集带五百疑兵。李世民自己坐镇中军。
出城时,百姓夹道看。有人喊:“秦王杀了自己的兄弟,现在又去打突厥,这是报应啊。”尉迟恭听见,瞪眼要冲,李世民拦住:“别理。打赢了,他们自然闭嘴。”
到渭水便桥,突厥骑兵已在北岸。颉利可汗派使者来,要李世民过桥谈判。长孙无忌说:“不能去,怕有埋伏。”
李世民笑:“怕什么?他若敢动我,我就回不来了,可他也没好处。颉利是聪明人,不会杀我。”
他带尉迟恭、六骑过桥。北岸突厥兵甲鲜明,刀枪如林。颉利可汗见李世民只带七人,轻甲按剑,毫无惧色,心里先怯了三分。他问:“秦王,你杀了兄弟,现在又来见我,不怕我杀你?”
李世民哈哈笑:“可汗若想杀我,何必派使者?直接渡河便是。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我李世民在,长安就破不了。”
颉利被噎住。李世民又说:“可汗要什么?金帛?土地?我可以给你。但你要退兵。否则,我这两千兵,加上城中百姓,够你喝一壶。”
两人隔河喊话。最终,颉利同意退兵,但要李世民献金帛。李世民答应,当场给了一车丝绸。颉利退到渭水北十里。
第9章
渭水边谈判后,突厥兵没真退,只是后撤了十里。李世民知道颉利在观望,若长安露出破绽,他会再杀回来。他带兵回城,路上琢磨:金帛给了,可汗退了,但薛万彻、冯立刚归顺,军心不稳;裴寂在朝中还在搅;高祖那边,禅位的事还没提。
回府后,他先去看伤员。秦府老卒死伤三十多,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中了箭。一个叫刘小三的,跟尉迟恭多年,腿被东宫兵砍了,躺在后院哼哼。李世民蹲下看他,塞了把铜钱:“好好养,仗打完了,给你请功。”
刘小三哭:“殿下,俺不中用了,以后不能跟您打仗了。”
李世民拍拍他:“养好伤,给我看大门也行。”
出来,长孙无忌跟着:“殿下,裴寂今日又递折子,说突厥退了,该治你的罪了。还有,东宫几个皇孙,他建议杀掉,免生后患。”
李世民冷笑:“杀孩子?他真做得出来。告诉裴寂,皇孙的事,等陛下定。罪的事,我也等着陛下定。”
正说着,尉迟恭进来,甲上沾着土,手里拎着个包袱:“殿下,薛万彻那帮人,今天操练时有人偷懒,俺骂了他们几句,有个小校不服,跟俺顶嘴。俺揍了他一顿,现在老实了。”
李世民摇头:“你啊,就知道打。得让他们心服。今晚摆酒,你陪薛万彻喝一杯,说开就好。”
尉迟恭不情愿:“俺不会说话。”
“不会就少说,喝酒。”
晚上,秦王府后院摆了几桌。李世民亲自给薛万彻、冯立敬酒。薛万彻感动,说:“殿下,万某以前跟您作对,您不杀我,还让我带兵。万某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冯立也说:“太子待我不薄,可他死了。现在秦王您容我,我愿效死。”
李世民举杯:“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突厥还在北边,我们得齐心。只要你们好好干,将来我不会亏待。”
酒过三巡,尉迟恭喝多了,拍着薛万彻肩膀:“你矟使得还行,就是手腕软。改天俺教你几招。”
薛万彻笑:“敬德公,我哪敢教你。”
气氛缓和了。可李世民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裴寂那边,还得防。
第二天,李渊召李世民入宫。在太极殿,李渊说:“世民,突厥退了,你功劳大。但朝中有人议论,说你兵权太重。我想,不如立你为太子,你名正言顺,也好管事。”
李世民一愣,赶紧跪下:“父皇,儿臣不敢。儿臣有罪,怎敢当太子?”
李渊叹气:“你别推了。建成、元吉死了,皇孙年幼,除了你,谁能撑这个家?天下乱了这么多年,百姓盼安定。你打仗行,治国也得学。从今日起,你听政于东宫,军国大事,先议后奏。”
李世民磕头:“儿臣遵旨。”
出了太极殿,长孙无忌喜滋滋:“殿下,成了!太子之位定了。”
李世民没笑:“这才开始。裴寂那帮人不会甘心,东宫旧部还有不服的,突厥随时可能回来。我得赶紧把朝政理顺。”
他找来房玄龄、杜如晦,开始拟名单:谁当尚书,谁当侍郎,谁管军事。房玄龄说:“裴寂得动,他挡路。”
李世民摇头:“不能动。他是老臣,动了他,别人说我杀兄之后又排挤老臣。让他当个闲职,给足面子。”
杜如晦点头:“殿下宽厚,天下归心。”
六月初七,李世民在东宫听政。第一次坐上那个位置,他心里发紧。以前是兄弟坐这儿,现在是他。他翻开奏折,全是麻烦:关中旱灾,粮价涨;江南水患,流民多;突厥虽然退了,但边境还得防。
他叫来魏征。魏征是太子旧臣,当初躲了,后来被王珪劝回来。李世民问他:“魏征,你当初为什么劝太子杀我?”
魏征不跪,站着说:“太子若听我的,今日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你了。”
李世民笑了:“好直。我不用你跪。从今天起,你做我的谏议大夫。我有错,你尽管说。”
魏征一愣,没想到李世民这么大度。他跪下:“臣遵旨。”
消息传开,东宫旧臣都松了口气。原来秦王不是赶尽杀绝,是要用人。
可裴寂坐不住了。他串联了几个老臣,要告李世民“擅权”。李世民知道了,不慌,反而亲自去裴府拜访。裴寂见他来,冷脸相对。李世民说:“裴公,我年轻,不懂事。朝政还得靠你们老臣。您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裴寂见李世民礼数周到,火气消了一半。他哼了一声:“老臣老了,管不动了。”
李世民留下一车金帛,走了。裴寂看着金帛,叹气:“这小子,比他爹还会来事。”
第10章
当了太子,李世民更忙了。每天天不亮起,批奏折到半夜。尉迟恭不习惯文官那套,天天在府里擦矟,等李世民有仗打。
六月初八,突厥又派使者来,说颉利可汗想和亲,要李世民嫁个公主,再给万匹绢。朝臣议论纷纷,有的说答应,有的说打。李世民把尉迟恭叫来:“敬德,你带人去边境,看看突厥动静。若他们真退了,就答应和亲;若他们还在集结,就备战。”
尉迟恭带人去了。李世民又找房玄龄:“裴寂那边,不能留了。找个由头,让他去蒲州当刺史,离开长安。”
房玄龄照办。裴寂接到调令,气得胡子翘,可没奈何,只能走。
东宫旧部慢慢安定。薛万彻、冯立训练新兵,魏征天天写谏书,李世民真看,真改。一天,魏征上书说:“陛下刚即位,不可穷兵黩武。突厥虽退,但国内需休养生息。”李世民采纳,暂停征兵,减免赋税。
可麻烦不断。六月初九,有人报:幽州都督李瑗谋反,跟突厥勾结。李瑗是李渊的侄子,跟建成关系好。李世民派尉迟恭带五百骑去平。尉迟恭快马加鞭,到幽州,李瑗还没准备好,被抓了。尉迟恭提着他回来,李世民没杀,贬为庶人。
六月初十,高祖李渊正式下诏:传位于太子李世民。李世民三辞,最后接受。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登基,改元贞观。
登基那天,太极殿前,百官朝贺。李世民穿着龙袍,看着下面,尉迟恭站武将第一排,胸口玉玦还在;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站文官前列;薛万彻、冯立也穿了新甲。他心里感慨:从玄武门到今天,不到两个月。这两个月,比打十年仗还累。
他开口:“诸位,朕年轻,不懂事。从今日起,与大家共理天下。有错,尽管说。”
魏征出列:“臣有本奏。”
“说。”
“陛下登基,当以民为本。臣请罢修洛阳宫,减赋税,开言路。”
李世民点头:“准。”
散朝后,李世民叫尉迟恭留下。他拿出那块玉玦:“敬德,这个还我吧。”
尉迟恭不干:“殿下,这是你给我的,俺戴着顺手。”
李世民笑:“你戴着像什么话?这是皇家玉玦。”
“俺不管,俺戴着打仗赢过薛万彻,戴着退过突厥,戴着保你登基。俺要戴一辈子。”
李世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尉迟恭嘿嘿笑,摸着玉玦,像摸宝贝。
晚上,李世民独自在殿里。烛火下,他拿出玄武门前夜写的那张短笺,上面烧剩半句“若我死,勿报仇”。他看了一会儿,烧了。火苗卷着纸,像卷着过去。
窗外,长安城安静了。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一下,两下。李世民想:贞观元年,开始了。
第11章
贞观元年春,长安城终于安稳了些。李世民天天早起上朝,听魏征唠叨,看房玄龄算账。尉迟恭被封为右武候大将军,天天带兵操练,胸口那块玉玦擦得锃亮。
可东宫旧事还有尾巴。三月初,有人告发:建成、元吉的旧部在暗中串联,要为先太子报仇。领头的是个叫杨文干的,当年跟杨文干事件有关。李世民叫来薛万彻,让他去查。薛万彻带人抓了十几个,审问后,多是些小兵发牢骚,没真敢动。
李世民没杀他们,只流放了几个头目。他对长孙无忌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了,他们变成鬼也恨我。”
长孙无忌点头:“陛下仁厚,天下归心。”
四月,突厥又犯边,这次是小股骚扰。李世民派秦叔宝去打,赢了。秦叔宝回来,咳嗽带血,旧伤发了。李世民去看他,秦叔宝说:“殿下,俺老了,打不动了。”
李世民心里难受。这些老兄弟,跟着他从太原打到长安,身上全是伤。他赏了秦叔宝一所宅子,让他养病。
五月,裴寂在蒲州犯了事:私藏天子的东西,被人告发。李世民把他贬到安州。裴寂走时,李世民没见他。尉迟恭说:“殿下,当初该杀了他。”李世民摇头:“他没反,只是贪。杀了,别人说我容不下老臣。”
六月,到了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的周年。那天,李世民没上朝,独自在殿里。尉迟恭进来,甲都没穿,手里拎着酒:“殿下,俺陪你喝一杯。”
两人坐下来,尉迟恭倒酒:“去年今日,俺在玄武门,提着矟,等你第一箭。你那一箭,真准。”
李世民喝了一口,没说话。
尉迟恭又说:“俺追元吉,他跑得真快。俺射他马,他摔下来,俺补了一矟。头全,耳朵在。你看了没?”
“看了。”
“后来俺去海池,提着头见皇帝。那老儿吓得手抖,茶都洒了。”尉迟恭笑。
李世民也笑,笑完又沉默。他看着尉迟恭胸口的玉玦:“敬德,那年我给你玉玦,是让你若我败,斩我兄弟。你没用上。”
“俺不想用。”尉迟恭闷声说,“俺想你赢。你赢了,俺不用杀他们,也不用看你死。”
李世民拍拍他肩膀:“以后,不用再提这事了。贞观了,我们要让天下人忘记玄武门,记住贞观。”
尉迟恭点头:“俺听你的。”
第12章
贞观二年,天下渐渐好了。关中丰收,粮价跌了;江南水患治好,流民回乡。李世民天天听魏征唠叨,耳朵起茧,但真改了不少毛病。尉迟恭还是那副样子,打仗猛,说话直,胸口玉玦从不离身。
这年冬天,突厥内乱,颉利可汗被部下杀了。李世民叹气:“要是早几年,我非出兵不可。现在,算了,让他们自己乱吧。”
长孙无忌说:“陛下,薛万彻、冯立他们,现在都服了。东宫旧部再没人提报仇的事。”
李世民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好,他自然对你好。”
除夕夜,李世民在太极殿宴请群臣。尉迟恭喝多了,拍着桌子唱军歌,把玉玦晃得叮当响。李世民笑着看他闹。
宴散后,李世民独自走到殿外。雪下得正紧,长安城白茫茫。他想起武德九年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在秦王府后院,把玉玦塞给尉迟恭,说:“若事变失利,亲手斩杀太子与齐王。”那时,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现在,雪落在他肩上,他穿着龙袍,站在太极殿前。天下是他的了,可兄弟没了,父亲退了,老兄弟们一个个老了。他忽然觉得,这天下,不如当年在太原,跟兄弟们放纸鸢快活。
身后,尉迟恭的声音传来:“殿下,外头冷,回去吧。”
李世民回头,看见尉迟恭披着大氅,胸口玉玦露在外面,在雪光里发白。他笑了笑:“敬德,你说,若当年玄武门,我第一箭没中,会怎样?”
尉迟恭想了想,说:“那俺就冲上去,补箭,砍人。俺答应过你,你倒,俺斩他俩;你活,俺护你。俺说到做到。”
李世民拍拍他:“你做到了。”
两人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远处,长安城的更鼓响了,一下,两下,三下。贞观二年,要过去了。明年,还有更多事等着他。可他不怕了。他有尉迟恭,有长孙,有房谋杜断,有魏征唠叨。这天下,能撑住。
玉玦在尉迟恭胸口,贴着心口,暖了。
(全文完)本文根据公开史料进行艺术创作;文中对话和部分细节为合理文学演绎,力求还原历史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