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一位投资者花408万元买了7斤金条,9个月后急用钱离场,亏了114万元。他卖出的第二天,金价开始反弹。
这条新闻在11月初传得很广。它踩中了今年黄金市场最真实的情绪:买在高位的人被套了很久,好不容易割肉离场,市场又掉头往上走。
本周国际金价走出一段急涨。11月4日,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出炉,民主党拿下国会,美元和美债收益率同步走低,现货黄金单日涨幅超过3.5%,是8月中旬以来最大的一天。11月5日盘中,金价摸到4147美元/盎司,回到两周高点。A股黄金股集体走强,山东黄金、赤峰黄金、招金黄金当天涨幅都超过5%。国内品牌金饰克价重新站上1220元,银行积存金业务的热度也跟着回来了。
热度只维持了两天。11月6日,美国10月非农就业数据大幅好于预期,美元反弹,金价当天回落约1%,退回4050美元附近。整周算下来,金价仍累计上涨4%左右。
于是很多人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波上涨,是一次短期反弹,还是新一轮行情的起点?
一场由美元驱动的反弹
先看这次涨的原因。
今年黄金的下跌逻辑很清楚。1月29日,金价创下5595美元的历史高点,较一年前几乎翻倍。2月底中东冲突爆发,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国际油价一度冲上119美元。按过去的经验,打仗利好黄金。今年的传导路径换了方向:油价上涨推高通胀,通胀逼着美联储收紧,实际利率走高,持有无息资产的成本跟着上升。
美联储今年还换了主席。凯文·沃什上任后,市场对他的鸽派期待很快落空。5月美国CPI同比升到4%以上,6月初一份强劲的非农报告,让降息的讨论基本退场,加息开始进入定价。9月,美联储把联邦基金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3.75%-4.00%。年初市场押注的是全年两到三次降息,到秋天变成了讨论还要加几次。
金价一路往下走。10月30日跌至3956美元,11月初盘中一度探到3874美元。中信证券统计,2026年金价年内最大跌幅达到28.3%。有美国财经媒体总结,今年大部分时间里,黄金和比特币是市场上表现最差的两类资产。
中期选举改变了两个变量。一是美元。选举结果让市场对美国财政前景的担忧升温,美元走弱,以美元计价的黄金相对变便宜。二是加息预期。选举后油价回落,通胀担忧有所缓和,交易员开始下调美联储12月继续加息的押注。选举次日,黄金、白银和比特币一起反弹,美元下跌。
这两个变量都很脆弱。
Capital Economics的大宗商品经济学家Hamad Hussain在选举后提醒,财政担忧确实在支撑贵金属,但在通胀背景下,美联储大概率继续偏鹰,黄金进一步上涨的空间有限。他还提到今年的一个新现象:黄金和股票的走势越来越同向,科技股走弱也会拖累金价。
11月6日的行情验证了这一判断。一份强劲的就业报告,就足以让美元收复部分失地。同一天,霍尔木兹海峡再度传出袭船消息,原油反弹,能源通胀预期重新抬头。从短线看,金价仍然拴在美元和美联储身上。12月议息会议之前,每一份通胀和就业数据都会让它来回摇摆。
单就这一周看,这是一轮典型的交易性反弹。它由政治事件触发,由美元走弱放大,能走多远取决于下一个数据。
如果只看到这里,结论会偏谨慎。更值得看的,是价格背后买家结构的变化。
价格越跌,央行买得越多
11月3日,世界黄金协会发布三季度《全球黄金需求趋势》报告。全球黄金总需求1369吨,同比微降1%。总量很平淡,结构变化很大。
三季度,全球央行净购金321吨,同比增长42%,是2024年四季度以来最大的单季购买量。前三季度累计675吨,比去年同期多6%。世界黄金协会预计,全年央行购金量至少和2025年持平。
这组数字要和金价对照着看。三季度金价均价4262美元,是有记录以来第三高的季度均价,但季度内金价一路走弱。世界黄金协会高级市场策略师John Reade的解释很直接:金价回调,可能促使一部分央行加大买入。
中国央行是最典型的样本。
本轮增持从2024年11月开始,截至今年9月末已经连续23个月,黄金储备达到7747万盎司,约合2400吨。月度增持量的变化很有意思:今年1月增持4万盎司,2月3万盎司,3月起逐月加码,6月48万盎司,7月64万盎司,8月65万盎司,9月74万盎司,是本轮重启以来最大的单月增持。三季度合计约63吨,为四年来最高的单季增量。
对照金价走势,3月到6月金价连续下跌,9月伦敦金单月跌了6.5%。央行增持的节奏和金价方向大致相反。价格越低,买得越多。
这种买法背后有一个长期目标。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王青援引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中国官方储备中的占比约为8.8%。欧洲央行的数据显示,同期全球央行储备资产中黄金占比已经达到27%。两个数字之间的距离,就是未来很长时间里持续买入的空间。
全球范围内,波兰三季度买了41吨,仅次于中国。主要卖家只有俄罗斯,卖出19吨。
央行购金有三个特点:对价格敏感度低,持有期限极长,很少在市场上抛售。这类买家占比越高,金价的底部就越扎实。今年金价从5595美元跌到3900美元附近,跌幅接近三成,最后在4000美元一线反复拉锯,央行的逆向买入是重要原因之一。
和2013年哪里不一样
黄金上一次从高点大幅回撤,是2011年到2015年。
2011年9月,金价在1900美元上方见顶。2013年4月,金价两个交易日暴跌,全年跌幅接近三成。此后金价一路阴跌到2015年底的1050美元附近,花了五年才重新回到前高。那一轮熊市里,最典型的画面是全球黄金ETF持续大额流出,机构资金成批撤离,接盘的主要是在金店门口排队的中国消费者,当时被称作“中国大妈”。
今年的回撤幅度和2013年相当,买卖双方的结构却很不一样。
当年,机构是卖方。今年三季度,机构是买方。二季度全球黄金ETF还是净流出,三季度转为净流入211吨,流入金额310亿美元,创单季最高纪录,全球ETF持仓总量升到4256吨,同样是历史新高。欧洲基金增持最多,美国基金也很活跃。
世界黄金协会给出的原因是地缘风险,以及市场对发达经济体财政可持续性、通胀和主权债券市场的担忧。这和本周中期选举后的交易逻辑一脉相承。机构买黄金,买的是对美元信用和美国财政的一份对冲。这个理由在一次选举、一份非农之后都可能被重新定价,但作为长期配置的依据,它在今年被反复验证。
当年,央行是配角。今年,央行是主角。全球央行过去四年年均净购金超过1000吨,今年的购买速度仍在高位。
国内机构也在加仓。三季度中国黄金ETF持仓增加27吨至304吨,距离今年3月的历史峰值只差2吨,对应约260亿元净流入,规模为史上第四高。
散户在分化
第三股力量是个人消费者。这里的分化最明显。
全球金饰需求三季度跌到313吨,同比下降17%,是有数据以来三季度的最低水平。消费者买得更轻、更小,按金额算,金饰消费反而微增到430亿美元。
全球金条金币投资需求降至268吨,同比下降19%,为四年来最低。金价方向不明,多数个人投资者选择观望。
中国市场是例外。三季度国内金条金币需求79吨,同比增长7%。中国黄金协会的数据更直观:前三季度国内黄金首饰消费178.6吨,同比下降33.86%;金条及金币444.6吨,同比增长26.26%。
国内消费者买黄金的方式变了。戴在身上的少了,放进保险柜的多了。在股市波动、国债收益率持续走低的环境里,金条成了很多家庭资产配置的一部分。央行连续增持,也在零售端起到了示范作用。
这一变化正在改写金饰行业的生意。品牌金店的货架上,轻克重、低纯度的产品占比越来越高,投资金条和积存金的柜台更热闹。银行把积存金做成了零售理财的入口,金价一回调,网点就出现补货和排队。对金饰品牌来说,卖克重的生意在收缩,卖设计、卖工艺的生意在扩大。
还有一组数字容易被忽略。三季度全球回收金供应同比下降8%,降到三年来最低的314吨。金价在4000美元以上,持有黄金的人却更少拿出来卖。存量持有者相当惜售。
再加上一个新变量:科技用金。三季度科技领域用金85吨,是2021年四季度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电子行业用金72吨,增长5%,主要来自人工智能相关的制造需求。体量很小,但它是今年少有的、和金融周期关系不大的增量。
短期看利率,中长期看谁在买
把这些放在一起,“短期还是中长期”这个问题可以拆开回答。
短期,金价的定价权在美联储手里。美元强弱、美债实际收益率、12月是否加息,决定了金价在4000美元上下的波动区间。接下来几周值得盯的数据有三类:美国10月和11月的通胀读数,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带动的油价,以及12月议息会议的点阵图。在这个层面,本周的上涨更像一次超跌后的修复。世界黄金协会自己的判断也很克制:年底前,利多和利空因素大致均衡。
中长期,决定金价底部的是买家结构。2026年,黄金市场完成了一次换手。年初追高的部分个人投资者和量化资金在下跌中离场,央行、长期配置型机构和中国家庭在低位接手。这批新买家的持有周期更长,对短期波动的容忍度更高。
几家机构的展望也落在相近的区间。世界银行预计,2027年金价可能回落至4250美元附近,仍处于历史高位,但很难重现2026年那种爆发式上涨和剧烈波动。中信证券认为,2027年金价大概率在波动中上行,需求端有望回暖修复。
回看过去三年,2023年到2025年,金价年涨幅分别是17.7%、28.3%和58.5%,一年比一年快。2026年先冲顶、再回撤近三成,把前一年的过热消化了一大半。
对普通投资者而言,这一轮行情最大的启示在节奏上。黄金适合用长期配置的眼光去拿,很难靠短线交易去赚。那位亏掉114万元的投资者,问题出在买入时点和资金期限上。他用一笔随时可能要用的钱,去博一个需要几年时间去等的资产。
央行们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参照:按计划买,跌了多买,长期持有。
前提是,买黄金用的得是一笔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