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出海浪潮之下,芬兰科特卡这座总投资 8 亿欧元的电池材料工厂风波,在 2026 年 11 月再度搅动舆论。作为北欧关键动力电池材料基地,项目由当升科技控股,芬兰国有资本与 LG 新能源参股(LG 新能源 1.7% 股份为 2026 年 5 月从芬兰矿业集团受让),自落地之初就被视作国内新能源供应链布局欧洲的重要一步。而就在同一天,上市公司在不同渠道给出的两种表态,再次把跨境用工合规这道难题推到台前。
11 月 11 日,有投资者在深交所互动易就芬兰项目用工争议提交提问。2026 年 11 月 11 日 16:16,当升科技在深交所互动易作出官方书面回复:公司作为当升芬兰控股股东对此高度重视,督促并监督总包商与涉事分包商落实整改;目前涉事相关方已基本达成一致解决方案,并逐步落实解决;相关调查以芬兰属地执法机构调查结果为准,切实维护项目地劳工的合法权益。
同在 11 月 11 日下午,财闻网报道援引董秘口头回应:这个是劳务分包商 JSI 以及当地劳务派遣公司之间的事情,对我们当升没有影响,对工程进度也没有影响。
同一桩风波,同一个交易日,监管平台上的正式书面答复措辞审慎稳重,面对财经媒体的口头回应则更直接地淡化事件对上市公司经营的冲击。两套表述一经传开,迅速在网络引发讨论。有网友借用此前已经走红的网络调侃发出感慨:还是“西药见效快”。该调侃最早出自 2026 年 8 月另一家上市公司的事件,与本次芬兰风波并无直接关联。这句玩笑并非刻意美化或者否定任何一方,只是大众对于这起跨境劳工事件处理节奏的朴素感叹,背后藏着出海企业长久回避不了的现实考题。
事件概要
这场风波的源头可以追溯至 2026 年 8 月底。项目建设采用工程行业常见模式:当升科技为业主方,中国港湾担任总承包,施工、人员招募交由下游江苏安装芬兰子公司 JSI 以及当地劳务派遣公司承接。2026 年夏季,工地曾有三百多名中国技术工人远赴芬兰参与施工。
多名工人通过匿名邮件求助,曝光一系列用工争议:不少工人在语言不通、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签署英文劳动合同以及中文补充协议;部分协议约定,如果工人在芬兰取得的薪资超过出国前约定总额,超出部分需要返还给劳务机构;一旦工人投诉、离职,还可能面临高额违约金,甚至被威胁遣返。
除此之外,部分工人每月食宿扣费超过 1600 欧元,住宿拥挤,加班工时没有登记,劳动关系在未经充分告知的情况下被变更。事件曝光之后,当地随即启动多轮调查。
芬兰矿业集团委托当地律师事务所开展法律评估,并于 9 月 25 日公布结果:证实部分工人确实签署了要求返还工资的协议,且已有人实际返款;部分工人的劳动合同在不同雇主之间转移时,未取得必要同意。11 月 11 日,芬兰矿业集团对外表示,现场检查尚未发现系统性违规或结构性问题的证据,同时宣布将另行委托开展一次外部独立审计。芬兰警方于 9 月 10 日启动预调查;10 月 30 日警方通报,共有 9 人被拘留、4 人审前羁押,案件朝着涉嫌人口贩运、非法组织入境方向侦查。
项目方与总包方在回应中表示,监管机构多次现场检查未发现系统性违规;至于项目公司与总包方是否事先知悉、参与相关违规协议,最终仍需以芬兰属地执法机构的调查结论为准。
这里很关键的一点,也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核心:芬兰法律框架下的人口贩运,并不等同于传统认知中的拐卖人口。芬兰法律并不将暴力或者物理强制作为认定人口贩运的必要要件,欺骗、利用弱势地位、滥用双方之间的依附关系,同样可以构成人口贩运的客观行为方式。执法实践中,外籍工人的语言障碍、居留许可依附雇主的特殊处境,都会被重点考量。这套逻辑和国内工程领域“双方自愿签字即生效”的合同思维有着本质区别。很多国内司空见惯的打包薪酬、统一扣费、附加约束条款,放到芬兰,直接触碰当地法律红线。
截至 2026 年 11 月中旬,案件依旧处于预审侦查阶段,尚未开庭宣判。涉事各方已经启动整改,部分拖欠薪资完成补发,业主方也启动了针对涉事分包商的合同处置流程。
同一天两套回应背后:责任边界到底在哪里
互动易的官方书面回复,是面向监管机构、广大投资者的法定信息披露渠道,表述克制规范,主动提及高度重视、督促整改、维护劳工权益,释放出上市公司正视舆情的信号;而媒体报道中的口头表态,更偏向回应市场对于上市公司经营冲击的关切,强调事件属于分包链条内部问题,不会干扰项目正常推进。
分开来看,两种说法都有各自的立足点。从法律层面而言,如果最终调查证实所有违规操作全部是下游分包商、劳务中介私自安排,没有经过业主与总包的授意,那么上市公司确实不需要直接为第三方的违法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但“不直接担责”不等于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回到这起事件最脆弱的环节:工人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劳动法律,居留许可又依附于雇主,恰恰落入芬兰法律重点规制的“弱势地位”。在这种处境下,合同条款是否经过充分告知、是否存在利用信息差诱导签署,比“工人有没有签字”更关键。
而跨境工程层层分包之后,业主、总包、分包、当地派遣公司各管一段,正是这种信息差和责任缝隙最容易滋生的地方。如果在整个施工周期当中,对下游合作方的用工模式、合同条款、薪资扣费规则缺少常态化巡查与审核,等到风波爆发之后才紧急启动整改,这就是管理链条上无法回避的漏洞。这也是这次同一天两套回应之所以引发热议的原因。大家争执的不是某一句话本身孰对孰错,而是一个现实问题:作为项目出资方、控股业主,责任边界到底止于哪一步。
网络热梗背后:不是对比制度,是期待公平
随着事件持续发酵,网友借用“西药见效快”这个早已流传的网络热梗表达感慨,迅速登上舆论讨论区。很多人看到事件曝光之后,当地调查、警方侦查、拘留羁押接连跟进,整改与赔偿同步推进,不由得发出感叹。但理性看待这件事,不能走向两个极端。
一方面,不能神话海外监管。欧洲各国外来劳工遭受剥削的案例长期存在,移民工人、跨境务工群体被压榨的问题一直没有消失。这次能够快速推进调查,是当地法律体系、工会机制、媒体监督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不代表海外不存在劳务乱象。
另一方面,也不能无视国内这些年在劳工权益保护上的推进。欠薪专项治理、农民工工资专户、劳动监察投诉渠道不断完善,大量劳务纠纷都得到了妥善处置。只是工程行业多层分包链条长、主体多、举证复杂,不少纠纷处理周期更长,容易给大家留下维权艰难的印象。
网友的调侃,本质上无关崇洋或者否定。它传递的是普通人最简单的期待:无论在哪一个国家打工,劳动者的诉求都能够被及时听见;违规操作能够被快速核查;辛苦挣来的工资,不会卡在复杂的权责拉扯之中。
真正的警示:法律逻辑冲突,才是最大的出海考题
这起风波留给所有出海企业的教训,远不止“管好分包商”这么简单。很多出海企业的合规培训,停留在“不要违规扣钱、不要强制加班”的表层提醒,却忽略了不同国家底层法律思维的巨大鸿沟。
在不少国内工程实践当中,只要工人知情并且签字认可,打包工资、食宿统一扣费、补充协议约定回款,常常被视作行业惯例。但是在芬兰以及不少欧盟国家,劳动保护属于强制性法律规范,优先于私人合同约定。哪怕合同是工人亲手签署,如果是利用信息差、语言壁垒、居留依附地位诱导达成,协议条款依旧可以被认定无效,甚至直接触发刑事调查。这不是简单的合规意识不足,而是两套独立规则体系的碰撞。
第一,出海布局不能直接复制国内工程模板。所有劳务合同、补充协议、扣费条款,必须交由当地法务、劳动法律师逐条审核,并且用劳动者听得懂的语言充分解释清楚,不能依靠“大家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惯性操作。跨境招工尤其特殊,工人往往是抱着出国务工赚钱的期待签约,信息不对称本身就是极高的合规风险点。
第二,总包和业主不能把分包当成监管避风港。分包商、劳务中介、当地派遣公司的准入、日常巡检、合同抽查,都应当纳入项目常态化管理。尤其是跨境引进技术工人,居留许可、劳动合同、薪资发放、食宿收费,每一个环节都要留痕透明。很多时候一份不起眼的补充协议,就可以引爆整个海外项目,甚至牵连整个中国产业链在欧洲的声誉。欧洲近些年对于供应链劳工问题的审查持续收紧,任何一处用工瑕疵,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
第三,企业出海比拼的不只是技术、产能和资金。新能源是国内出海的王牌赛道,想要长期扎根欧洲供应链,合规就是生命线。一旦频繁卷入劳工调查,很容易被西方舆论放大炒作,成为贸易壁垒的借口。一个项目的用工风波,拖累的可能是整个行业多年辛苦建立起来的海外口碑。出海不是短期建厂拿订单,而是长久的品牌经营,任何一次合规翻车,修复成本都极其高昂。
总而言之,当升科技芬兰项目风波,不会因为同一天的两次回应就画上句号。案件最终的定性与追责,一切都要等待芬兰司法机关的调查结果。互动易的正式表态,体现了上市公司面对监管与投资者的责任姿态;媒体报道中的口头回应,则是企业对于经营风险的直接回应。同一天出现两种风格的表述,恰恰说明跨境用工这件事本身足够复杂,很难用一句话简单概括。
一句网络热梗,只是大众情绪的出口。这件事真正的意义,是提醒所有走出去的中国企业:出海不是仅仅把工厂、设备和工人运到国外。每一次跨国项目落地,都是一次不同法律、规则与观念的碰撞。只有跳出旧有的行业习惯,尊重属地法律,盯住整条分包链条,守住劳动者权益的底线,中国企业才能够在海外走得稳,走得长远。
免责声明:本文为热点事件理性科普解读,文中图片仅为示意图。案件目前仍处于芬兰警方预审侦查阶段,最终结论以当地司法判决为准;文中网络热梗为网友借用流传的民间调侃,不代表对各国制度优劣的评判,欢迎理性客观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