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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交出大权没几天,塞尔维亚新政府,马上发起“反攻倒算”

贝尔格莱德的街头,11 月的那几天是从紧张等待转为狂喜的。

人们欢呼、跳跃,汽车不断鸣笛,许多人把结果称作奇迹,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在最终结果尚未完全公布时,现场已有持续欢呼;武契奇很快承认失败后,声音明显又高了一层。领先幅度大到执政者无法用拖延或争议掩盖结果,支持者这才真正确认 “学生名单” 已经获胜。

这场选举结束了武契奇长达 12 年的统治。真正令结果引人注目的,是击败他的不是一个传统反对党,而是一场由学生推动、刻意不设单一领袖的政治运动。而胜选之后的第二幕,来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警察被拘留、公共机构负责人辞职、检察机关收到新的调查要求、亲执政阵营的媒体开始调整姿态。所谓 “反攻倒算”,就从这里开始。

一、为什么 “没有领袖” 也能赢

学生运动的组织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设计。

他们的解释是:不希望复制围绕一个强人建立政治组织的模式。没有某一个人成为最重要、最醒目的代表,可以削弱个人崇拜,也让政府或执政党更难通过攻击、抹黑或拘捕某一个人来瓦解整个运动。

学生本人没有大规模进入候选名单,而是从社会各领域提名专业人士。这份名单共 250 名候选人,其中 160 人拥有博士学位;当选者包括心脏病专家、化学家、教育心理学家、工程师、大学教师、农民、演员和运动员等。

一位新当选议员回忆,是学生正式询问她是否愿意成为国民议会候选人。她接受邀请,是因为学生希望证明塞尔维亚并不缺少有专业能力、道德感和公共责任感的人。

这套设计的代价也很清楚:它极擅长抵抗打压,却天然不擅长快速决策。一个问题随即浮出水面 —— 一个为了避免领袖而形成的运动,在掌握议会多数后,如何选出总理、建立内阁并治理约 660 万人口的国家?

二、一场对制度的公投

要理解这场胜利,得先理解过去的困局。

此前很多人并不真的相信武契奇会失败,因为过去选举中存在选民受到压力、反对派碎片化等问题。武契奇长期面对的,是多个弱小、彼此不协调的反对党,它们很难共同构成威胁。

这次不同之处在于,学生运动的社会信任度很高。越来越多人把选举理解成一次对现有执政体系的赞成或反对投票,而不是传统党派之间的选择。学生因此能够吸引到原本对反对党失望、但希望改变制度的选民。

长期执政还在社会层面留下了另一种东西:冷漠、抑郁和无力感。重要职位经常被认为依靠私人关系和执政党网络分配,专业能力并非首要标准。这种政治任用与制度依附,被视为公众不满的重要来源。一个被反复提起的例子是,某国家机构工作人员只因在学生抗议经过时向学生挥手,后来就失去了工作 —— 这个例子解释了普通人为什么会害怕公开支持抗议。

这也解释了提前选举为何出现。塞尔维亚原本不必在 2026 年举行议会选举,正常时间应在 2027 年;随着抗议持续,学生不仅要求追责,也开始要求提前选举并宣布推出独立候选名单,议会随后在 9 月解散,为提前投票铺平道路。

“学生名单” 不是传统政党,而是一份由公民团体支持的候选名单。其决策方式延续学生运动的组织原则:各地集体和工作组讨论,再形成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党魁发布指令。

学生在这个社会里具有特殊的道德象征。很多民众相信学生尚未被既有政治利益腐蚀,因而愿意把他们视作相对可信的公共行动者。但也要看到:在掌权前保持纯洁形象,和在掌权后作出艰难决定,是两件不同的事。

三、140 席之后:旧机器还在

胜选带来的不是单纯兴奋。一位新当选议员描述,那是喜悦、压力和沉重责任交织。她承认自己对 “政治家” 一词仍有距离感,因为在当地语境中这个词长期带有负面含义;她希望新议员通过行为改变公众对政治的理解,使政治重新与服务公民、专业判断和责任联系起来。

她此前公开预测至少会得到 130 席,虽无明确证据但抱有强烈信心;实际结果约 140 席,超过她的判断。当被问到议员背景极其多样、形成共识是否困难时,她的回答是:共同基础不是职业,而是价值观 —— 把公民及其体面生活放在首位,让医疗、教育、体育、农业等领域真正由了解这些问题的人参与决策。

但真正的难题在胜选之后。

旧有国家结构并不会因为一次议会选举自动消失。情报机构、警察系统和司法机关中仍有大量不经选举产生的领导者,这些机构过去被认为支持武契奇及其政党。新政府如果要调查腐败、处理旧政权责任,就需要这些机构执行命令、提交证据和依法起诉。它们是否合作、是否接受新的问责标准,是一个重大未知数。议会多数提供立法和监督权,却不能保证所有机构立即改变行为。

另一个问题是决策效率:为了形成 250 人候选名单花了约一年半,如今却只有大约一个月完成组阁。过去依靠广泛协商建立信任的方式,在宪法期限和政府日常决策中会遭遇速度压力。

四、总理从哪来

最尖锐的问题被直接抛给新议员:140 名当选议员彼此平等、没有既定领袖,究竟由谁出任总理?

回答是:250 名候选人中有多位能够领导政府的人,议员仍与学生群体保持紧密联系;总理人选不会由一个小圈子单方面指定,而会像过去两年的重大决定一样,通过共同程序选出,学生不仅提名候选人,也会参与或影响最终选择。暗示中提到的人选,包括公众熟悉、在专业领域受尊重的人物。至于本人是否愿意出任总理,回答是否定的 —— 她首先把自己定位为已确认当选的议员,其他角色要等集体决定。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恰好暴露了无领袖结构的双面性:它帮助运动抵抗打压、赢得信任,但进入政府后,必须建立明确、透明且足够迅速的授权程序。

五、成绩单:235 万票与 103 席

结果本身是清晰的。

10 月 25 日投票之后,部分选区又进行了重新投票;11 月 1 日,53 个投票站完成补充投票。11 月 5 日,共和国选举委员会公布最终结果:“学生名单” 获得 2354417 张选票,取得 140 个议席;武契奇领导的 “团结塞尔维亚” 名单获得 1731323 张选票,取得 103 个议席,其余 7 席由少数民族政党获得。

议会共 250 席,140 席意味着超过半数;原执政阵营虽仍有 103 席,已失去独立控制议会的能力。两者相差 37 席,主动权发生明确转移。

投票过程并非没有争议。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民主制度与人权办公室 10 月 26 日的初步观察报告指出,此次选举竞争激烈、选民参与积极,但竞选环境存在严重两极化,执政阵营拥有明显资源优势,媒体报道失衡,部分地区还出现恐吓、施压和暴力事件。这份报告的意义在于说明:争议不只来自输赢双方的表态,也涉及选举环境、媒体独立和公共资源使用等制度问题。

回溯时间线,权力交接的路径也要分清:2026 年 9 月 9 日宣布提前选举、定于 10 月 25 日投票;武契奇 9 月 27 日提交辞呈,9 月 28 日将总统职务交由议会议长代行,希望以原执政阵营代表身份参选并争取成为总理 —— 因为已任两届总统,无法再竞选第三届。这条替代路径最终没有成功。

六、诺维萨德的 16 条人命

这场风暴的起点,并不是 2026 年的议会选举。

2024 年 11 月 1 日,塞尔维亚北部诺维萨德火车站混凝土顶棚坍塌,造成 16 人死亡。由于车站此前经过改造,事故很快引发对工程承包、施工质量、项目验收和政府监管的质疑。公众要求公开工程资料、查明责任,工程安全问题由此进入国家政治议程。

它之所以能持续影响政局,是因为触及了最直接的利益:铁路设施关系公共安全,监管是否履职、合同是否公开、资金流向是否清楚,都可能通过调查获得答案。学生群体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成为抗议主力。2025 年初抗议扩大,1 月 28 日时任总理米洛什・武切维奇宣布辞职并获议会确认,政府进入看守状态。这里要特别注意:武切维奇与时任总统武契奇是两个人,2025 年总理辞职不等于总统当时已交出职务。

七、拘留、辞职与证据保全

选举结果公布前后,人员变动与调查行动密集出现。

10 月 28 日,国家广播电视台负责人宣布辞职,并承认自己继续留任已被部分公众视为妨碍改变的因素。胜选阵营随后提出应通过临时管理机制保障电视台运转、推动新闻编辑独立;但负责人辞职不等于电视台已被接管,因为当时新议会尚未成立。

10 月 29 日,学生阵营把要求扩大,公开要求警察指挥系统、国家安全机构、军事情报部门以及部分检察官负责人辞职,并要求对武契奇执政时期涉及腐败的案件展开调查。随后,最高检察机关要求各地检察部门采取措施,防止国家机构中的官方文件及其他资料被销毁 —— 这意味着证据保全已成为调查的关键环节:只有保留原始文件、合同、审批记录和执法资料,才可能真正查清责任。

11 月 4 日,内务部门公布一项拘留行动:9 名在职警察和 1 名前警务人员被拘留,涉嫌在 2025 年 8 月 14 日至 15 日期间,对关押在贝尔格莱德政府办公区车库内的人员实施非法殴打、威胁和恐吓。案件涉及警察精锐单位,调查重点是执法过程是否存在滥用职权、强迫获取信息与非法惩罚。必须强调,被拘留不等于已被判决有罪。

另有报道称,包括前刑事警察负责人在内的部分人员已被拘留,一家私人银行的所有者也因涉嫌违规转移资金受到调查。这些案件不能全部归结为新政府的政治行动,因为调查机构仍处原有行政体系之下、案件各有法律依据;但它们集中出现在选举失利之后,确实加剧了社会对旧执政阵营的追责预期。

地方层面同样在动:此次是全国议会选举,并未同步改选所有地方政府,但原执政阵营在不少地方的优势已受冲击,部分城市和公共文化、教育机构内部出现要求更换管理人员的声音。过去多年,塞尔维亚进步党在中央、地方和公共部门建立了较完整的组织网络,新阵营即使获得议会多数,也不能直接决定所有地方人事。

结语

截至 2026 年 11 月 12 日,局势可以作一个清晰判断:武契奇已失去总统职位,原执政阵营在议会选举中失去多数;“学生名单” 赢得 140 席,并开始推动对旧执政时期的调查和公共机构改革。但新政府尚未正式成立,旧政府仍在看守状态下履职,许多案件也未完成司法审理 —— 两套政治力量短期并存,是当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接下来的制度日程很紧:新一届国民议会首次会议定于 11 月 17 日 10 时召开,处理议员资格确认与议长、副议长选举;议会成立后,新政府须在 90 天内组建;武契奇辞职后,新的总统选举投票必须在 12 月 27 日之前完成。11 月中旬到 2027 年 2 月,将是格局重新定型的关键期。武契奇方面已表示要调整所在政党领导层、更新人员结构 —— 这说明他并未准备退出政治舞台,而是试图从长期执政者转为反对党角色。

而对胜选阵营来说,考验才刚开始:既要依法追责、避免滑向报复性政治,又要在就业、能源、投资和国家安全上交出成绩;既要在欧盟入盟谈判、对俄能源联系、科索沃问题和对华经贸合作之间保持政策连续性,又要在缺乏领袖的架构里迅速建立授权程序。诺维萨德的 16 条人命,最终需要一个经得起法律检验的交代 —— 只有把调查建立在证据之上,公共悲剧才不会被政治反复利用。

武契奇交出总统权力,不意味着他留下的政治体系会在几天内消失;学生阵营赢得议会多数,也不意味着已经掌握全部国家权力。真正的较量,才刚从选举舞台转到治理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