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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大国重器:曾是世界第一!现在18家大国企风光不再?痛心

2012年12月,沈阳机床集团董事长关锡友入选央视“2012中国经济年度人物”。获奖理由很直接:一家濒临倒闭的老厂,在他手里变成了年营收约180亿元、折合约28亿美元的机床巨头。

当时,沈阳机床还被不少媒体称作“全球销售额第一”的机床企业。可就在掌声最响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几年后,它资不抵债,被迫重整。机床被称为“工业母机”,是造机器的机器。

我觉得,这家企业的起落,比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都更能说明大国重器到底难在哪里。

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35年,当时的前身是三菱机器株式会社。中捷友谊厂(原沈阳钻镗床厂)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被列入苏联援建的国家156项重点工程之一,技术援助来自苏联,而非捷克斯洛伐克。

那时候家底有多薄?1949年全国工厂仅能生产近10个品种的简易机床(如皮带车床、刨床),并非16种。

国家把资源往机床上倾斜,到1957年,产量冲到2.8万台,能满足国内四分之三的需求。1953年,沈阳第一机床厂开始研制C620系列普通车床。经过两年攻关,1955年8月,C620-1车床研制成功,成为中国机床工业早期自主发展的重要成果。

工人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叫“铁疙瘩秀才”:样子笨,活儿却精。1960年首印的那版2元人民币上,印的就是这台卧式车床。到了70年代初,厂里又推出了CA6140,皮实好用,口碑极好。

沈阳和其他骨干国营机床厂一起,被行内称为“十八罗汉”。

70年代,国外数控机床产业化加速,中国也开始自主攻关。1973年,沈阳第一机床厂研制成功CSK6163数控车床,随后进入小批量生产。但与国外成熟的数控技术相比,国内在可靠性、控制系统、批量制造和市场应用方面仍存在明显差距。

改革开放后,大家想的是“引进来”。1980年,北京机床研究所和日本发那科签了授权协议。

发那科和德国西门子是全球数控系统的两大巨头。数控系统就是机床的大脑和神经,告诉刀具往哪走、怎么切。整个80年代,国内企业和日、德、美公司谈成了80多项合作,引进了180多项技术。

可数控系统偏偏是最难“引”的那部分。代码能拷下来,模块能拆开看,但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背后是几十年的经验、直觉和试错,这些是买不来的。

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1993年5月,由原沈阳第一机床厂、中捷友谊厂、沈阳第三机床厂共同发起成立,并非“1993年初”,且无证据表明中捷友谊厂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它当年也是三菱修理车间出身,靠捷克斯洛伐克的技术援助造摇臂钻和坐标镗。

合并后一盘点,一半设备的机龄超过20年。偏偏到了1994年,进口机床和数控模块的关税分别降到9.7%和5%,当年进口额冲到20亿美元,中国成了全球第二大机床进口国。

“十八罗汉”一下子被打得措手不及。关锡友就是在这时候走到台前的。他1964年生于辽宁,同济大学机械专业毕业,1988年进中捷友谊厂当技术员。

最难的时候是1996年,厂里22个银行账户加起来只有5000元,工资半年发不出来,几十个大学生相继离开。1997年,33岁的关锡友当上中捷友谊厂总经理。他撤换不称职的管理者,把工资和绩效挂钩,大量起用年轻人。

1993到2002年,员工从2.7万人减到1.1万人。1995年,世界银行批准了总额1.75亿美元的沈阳市工业改革项目贷款,其中一部分资金用于沈阳机床相关设备改造和技术引进。

真正的翻身仗是2001年的上海磁浮。2551根轨道梁要精密加工,德国公司报出的工期是两年,再加半年安装。

中捷友谊厂竞标三轮后拿下项目,工人在38度高温里每天干13个小时以上,6到8个月就交出了8台设备。这一仗让关锡友坐上了集团总经理的位子。

2002年,沈阳机床营收13亿元,排名全球第36位。2004年10月,沈阳机床收购德国老牌机床企业希斯。有关学术研究记载,收购价格约为200万欧元。沈阳机床获得的不仅是厂房和设备,还包括生产技术、设计图纸、专利和品牌等资产。

这是1866年创办的老牌子,1901年造过当时世界最大的曲轴车床,但长期亏损,2004年8月宣告破产。沈阳只花了950万美元。

时任总经理耿洪臣说,这是“非常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的不只是资产,还有名牌,可以借此走上高端的“捷径”。后来证明,便宜是有原因的。

沈阳投了3000万欧元翻修厂房设备,员工从2004年的64人扩到2008年的369人。借助希斯的渠道,2007年出口做到1.5亿美元。

可设想中“德国研发、中国制造”的协同始终没有跑通:图纸拿回来,国内工程师吃不透,也做不到预算之内。2011年后希斯再度亏损,沈阳前后往里投了1.4亿欧元。

这是很典型的一课:牌子可以买,厂房可以买,但一家企业一百多年攒下的工艺判断,装不进集装箱。

与此同时,国内市场正在疯涨。2001到2011年,中国机床产量翻了十倍,2011年市场规模约400亿美元,中国成为全球第一大机床生产国和消费国。沈阳信奉“先做大再做强”,产能一路扩张,2002到2011年卖出近70万台机床。但拆开看这70万台,心就凉了半截。

光2011年就产出9.6万台,带数控的只有3.1万台,有些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设计。2000年净利率0.75%,2011年只有0.56%。卖得最多,却几乎不赚钱,哪来的钱去啃高端?

4万亿刺激计划让行业又热了两年,到2012年劲头就过去了。高端客户只认欧洲和日本的产品,低端市场则陷入不计成本的价格战。沈阳机床的上市公司2011年营收见顶,此后再没回到那个水平。

关锡友押上的翻身牌是i5。研发从2007年在上海启动的“Nut”项目开始,前后七年,2014年2月在上海机床展上亮相。这套数控系统运行在Linux上,能联网远程查看机床状态。

关锡友的想法是,机床要像iPhone一样好用。推广手段更激进:机床不卖了,改为出租。首个用户是一家小电子厂,每小时只付15元。沈阳还和地方政府合作建了二十多个“智能制造谷”。

2016年,沈阳称已有2万台i5机床投入使用,逼得发那科对部分产品降价20%以上来留住客户。可产品还没成熟。软件死机、可靠性差、发热等问题都有。

建湖的制造谷开了400台机床,8月天一热,只剩100台能正常用。五轴的i5m8直到2016年才推出,用户寥寥。钱从哪来?基本靠短期银行贷款。

关锡友后来说,自己的错误是“用短期商业贷款做长期研发投资”。他估算i5前后投入约100亿元。

早在2011年以前,上市公司每1元资产就背着0.86元负债,到2015年底,资产负债率升到了89%。

压垮骆驼的是外部一击。2016年东北特钢债券违约,区域融资随之收紧,2017年沈阳有约5亿美元债务无法续贷。上市公司曾以1元价格把一批亏损业务和负债转给集团母公司,保住了上市资格,但问题只是往上挪了一层。

2019年,沈阳机床集团及其上市公司先后进入司法重整程序。到10月中旬,上市公司方面已有1496家债权人申报债权,申报金额约180.61亿元。

德国希斯也申请了破产。i5原计划到2019年铺开6万台,实际只有约2.5万台,其中一半闲置在制造谷里,利用率不到四成。

倒下的不止沈阳一家。老对手大连机床2017年11月被法院裁定重整,欠债224亿元,最后同样并入通用技术集团。整个市场从2011年的400亿美元跌到2018年的234亿美元,缩水四成。

曾经的“十八罗汉”里,最响亮的几个名字接连陷入困境。回头看,我不觉得这只是某一个人或某一家厂的问题。

规模冲得太快,核心系统靠买,研发靠短贷,几样东西叠在一起,任何一阵风都能把它吹倒。好在故事没有停在废墟上。大连的科德数控走了一条更慢也更硬的路,自己做数控系统和核心部件。

公司今年4月发布的2025年年报显示,其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自主化率达到85%。武汉的华中数控则换了个思路。

2025年4月21日,华中数控发布“华中10型”智能数控系统,接入AI芯片和大模型,能自动编写加工程序。当年10月的武汉机博会上,已有18家企业联合推出首批20台智能机床;到今年10月的报道里,联合开发智能机床的企业增至39家。

有意思的是,这和当年i5的思路有几分相似,都是想在“联网”“智能”上换道。区别在于,这次不再是一家企业孤军硬扛,而是和几十家机床厂点对点合作,慢慢积累生态。

当年i5只能装在沈阳自家的机床上,这恰恰是它的短板。差距也得正视。此前有统计显示,高端数控系统市场七成以上仍在发那科和西门子手里。

在不久前于乌镇举行的2026工业母机产业链高质量发展大会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周济也提到,工业母机仍面临“低端产能过剩,高端供给不足”的结构性矛盾。这几个字,几乎就是十多年前沈阳机床困境的注脚。

沈阳的教训其实很朴素:i5需要的钱、时间和耐心,远远超过一家背着重债的老厂所能承受的。高端机床没有捷径,落下的那几十年,只能一行代码、一台机床地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