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滑到跑道口,安全带指示灯还亮着,陈峰习惯性摸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APP。
屏幕一片黑。
他以为是信号不好,切了5G又切回Wi-Fi,刷新了三次,画面还是黑的。
监控是去年他出差频繁时亲手装的,正对客厅玄关,从来没出过问题。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给林晓发了条微信,问她在家吗,监控怎么黑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拨了语音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空姐走过来提醒他关闭电子设备,飞机马上要起飞。
陈峰盯着黑屏的监控界面,手指在取消值机那几个字上悬了两秒。
他解开安全带,叫住空姐。
“麻烦问一下,现在还能下飞机吗?我家里有急事。”
空姐愣了一下,说飞机已经进入滑行道,要回去得跟机长申请,可能会耽误航班。
陈峰说我知道,麻烦你帮我申请,真的是急事。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出门前林晓还帮他整理了行李箱,把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叮嘱他到了地方报平安。
她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温柔。
就是因为太温柔了,陈峰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最近半个月,林晓总说自己睡得早。
以前他出差,每天晚上十点都会视频,聊半个小时,看看家里的猫,说说当天的事。
现在经常九点多,她就说困了,要先睡。
陈峰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是白天做家务累了,直到上周三他十点多打过去,她接了,背景音却很安静,连猫叫都没有。
他问她猫呢,她说猫在阳台睡了。
他又问怎么不开灯,她说怕晃眼睛,开的小夜灯。
陈峰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过步。
还有她朋友圈的步数,那天走了八千多步。
她一个全职主妇,平时在家一天也就两千步。
陈峰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她说下午下楼遛弯了,还去超市买了菜。
他没再追问。
夫妻之间,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可现在监控黑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陈峰越想越慌,手心全是汗。
空姐过来告诉他,机长同意了,让他收拾好东西,跟着地勤人员下飞机。
陈峰抓起随身的背包,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机舱。
出了机场,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看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开快点,陈峰说不用,安全第一。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不停地看手机。
监控还是黑的,林晓还是没回消息。
他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记录,越看越觉得陌生。
以前林晓会跟他说很多家长里短,楼下的猫生崽了,小区的快递柜坏了,张阿姨家的孙子又考了满分。
最近她的话少了很多,每次都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他以为是在一起久了,感情淡了,正常现象。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陈峰付了钱,快步往家走。
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张阿姨坐在长椅上摘菜,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陈?你不是今天出差吗?怎么回来了?”
陈峰脚步顿了顿,挤出个笑。
“有点事,回来拿个东西。”
张阿姨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陈峰心里一动,问她怎么了。
张阿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天晚上,我总看见你家灯亮到挺晚的。我还以为你在家呢,原来你出差了啊。”
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晓说她最近睡得早,九点多就睡了。
他勉强笑了笑,说可能是她忘了关灯。
张阿姨点点头,说也是,年轻人记性不好。
陈峰没再多说,转身往单元楼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站在自家门口,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没反锁。
以前林晓一个人在家,都会反锁门的。
陈峰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
林晓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个东西。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是陈峰,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抖,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是个黑色的布袋,不大,刚好能罩住监控摄像头。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又移到她脸上。
他没说话,换了鞋,慢慢走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晓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像做错事的孩子。
陈峰弯腰捡起那个布袋,手感很软,是用旧T恤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认得这件T恤,是他去年生日买的,穿了两次就嫌小,给林晓当睡衣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把监控遮上?”
林晓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陈峰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宁愿她跟他吵,跟他解释,也不想看她这副样子。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一切都和他出门时一样。
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猫窝在墙角,猫却不在。
“猫呢?”
陈峰问。
林晓的眼神闪了闪,说:
“在……在卧室。”
陈峰哦了一声,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他在等她解释。
只要她解释,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听。
可林晓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陈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出门前,林晓帮他整理行李箱,把他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好。
她的手指很凉,他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有点冷。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紧张了?
还有上周,他提前一天回家,想给她个惊喜,结果开门看见她在擦桌子,看见他,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她当时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他说想给你个惊喜啊,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那天家里好像有股淡淡的烟味。
林晓不抽烟,他也不抽。
他问她是不是有人来过,她说没有,可能是楼下飘上来的。
陈峰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疼。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个黑色布袋放在茶几上。
“说吧,怎么回事。”
林晓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峰等了半天,没等到她说话,反而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是猫叫,还有点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身。
陈峰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往卧室走。
林晓慌了,冲过来拦住他。
“别进去!”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陈峰看着她,眼睛红了。
“里面是谁?”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不说话。
陈峰掰开她的手,力气很大,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
他突然有点怕,怕打开门,看见他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可他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老太太,盖着他和林晓的被子,脸朝着墙,呼吸有点重。
猫蹲在床头柜上,看见他进来,喵了一声。
陈峰站在门口,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回头看林晓,林晓已经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眼泪还在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是谁?”
陈峰的声音有点干。
林晓吸了吸鼻子,说:
“我妈。”
陈峰愣了一下,“你妈?你妈不是在老家吗?”
他岳母他见过两次,去年过年还一起吃了饭,身体看着挺硬朗的。
怎么会突然躺在这里?
林晓抹了把眼泪,说:
“半个月前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陈峰皱起眉,“半个月前?你怎么没跟我说?”
林晓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没说话。
床上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慢慢翻过身来,看见陈峰,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陈啊,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脸上还有点擦伤的痕迹。
陈峰勉强笑了笑,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
“是我不让晓晓说的,你工作忙,别耽误你正事。”
陈峰还想问什么,林晓拉了拉他的胳膊,
“出去说吧,别吵着我妈休息。”
两人回到客厅,陈峰坐在沙发上,林晓站在他对面,还是低着头。
猫从卧室里溜出来,蹭了蹭陈峰的腿,他没心情摸。
“到底怎么回事?”
陈峰问。
林晓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开口。
半个月前,她妈在老家买菜的时候摔了,左腿髌骨骨折,做了手术。
她哥在外地打工,嫂子要带孩子,没人照顾。
她本来想跟陈峰说,可那阵子陈峰正忙着冲季度业绩,天天加班到半夜。
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怕你分心,也怕……怕你不高兴。”
林晓的声音很小。
陈峰抬头看她,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林晓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陈峰突然想起去年的事。
去年林晓她哥要买房,找他们借十万,陈峰那时候刚换了车,手里钱紧,只借了三万。
为这事,林晓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
他当时说过一句,你娘家人的事,能不能别都往我身上揽。
话是气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他没道歉,后来这事就过去了,他以为林晓忘了。
原来她没忘。
“所以你就把你妈接过来,还瞒着我?”
陈峰的语气有点沉。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本来想等你这次出差回来再说的,我妈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我怕你提前回来,所以……所以才把监控遮了。”
陈峰想起他登机前刷到的林晓的朋友圈,步数有一万多。
她平时在家,最多也就两三千步。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是她天天扶着她妈在屋里锻炼。
还有最近半个月,她总说自己早睡,视频次数少。
是因为她妈在卧室,她不方便。
用电量突然增加,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还要用理疗灯。
他之前觉得被子重量不对,是因为林晓那段时间在客房睡,客房的被子薄。
她怕她妈晚上有事叫她,就睡在客房,方便照应。
那些他以为的反常,原来都有解释。
可陈峰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堵得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看着林晓,声音有点哑,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连你妈生病都不肯管的人?”
林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又说我娘家人事多。”
陈峰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去年那句气话,她记到现在。
他想辩解,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确实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是林晓一个人扛。
她妈生病,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跟他商量,而是怕他不高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这个丈夫,做得太失败了。
猫跳上沙发,蜷在陈峰身边,他还是没摸。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晓愣了一下,赶紧去擦眼泪,
“可能是张阿姨,她每天这个点过来帮忙送饭。”
陈峰皱起眉,
“张阿姨?”
林晓点点头,
“我妈刚过来那几天,我一个人搬不动她,多亏了张阿姨帮忙。”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张阿姨,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张阿姨看见陈峰,愣了一下,“小陈回来了?出差结束了?”
陈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张阿姨,麻烦您了。”
张阿姨摆了摆手,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
“麻烦啥呀,邻里邻居的。”
她看了看林晓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陈峰,大概明白了什么。
张阿姨叹了口气,说:
“小陈啊,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媳妇可太不容易了。”
陈峰心里一紧,没说话。
张阿姨接着说:
“这半个月,晓晓天天天不亮就起来买菜,回来给她妈熬汤、擦身、按摩。”
“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就怕她妈翻身压着腿。”
“前几天她妈便秘,她急得直哭,还是我陪她去药店买的药。”
“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也不敢跟你说。”
张阿姨说着,摇了摇头,
“我问她为啥不告诉你,她说你忙,不想让你分心。”
“可这家里的事,哪是她一个女人能全扛下来的。”
陈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转头看林晓,林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这才发现,林晓瘦了。
才半个月不见,她的下巴尖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之前满脑子都是猜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陈峰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张阿姨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林晓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个空的保温桶。
客厅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峰看着林晓,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妈这个情况,怎么不请个护工?”
林晓愣了一下,说:
“请护工贵,而且我也不放心外人照顾我妈。”
陈峰皱起眉,“再贵能有你身体重要?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晓低下头,没说话。
陈峰叹了口气,说:
“我明天就去请个护工,白天过来帮忙,你晚上照应就行。”
林晓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
“不用了,太费钱了,我自己能行。”
陈峰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以后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林晓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次,她点了点头。
陈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抱她。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骨头硌得慌。
这半个月,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陈峰心里又疼又愧。
他之前还在猜疑她,怀疑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现在想想,那些猜疑有多可笑,就有多伤人。
他常年在外奔波,以为赚了钱就是对这个家负责。
可他忘了,家里还有个女人,在等着他的关心和依靠。
她遇到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而是怕他麻烦。
这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卧室里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
林晓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
“我去看看我妈。”
陈峰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进卧室,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
“小陈,没耽误你工作吧?”
陈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您看您说的,您生病了,我哪能还在外面出差。”
“工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在家多待几天,好好照顾您。”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你工作要紧。”
陈峰笑了笑,
“工作哪有您重要。”
他转头对林晓说: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来陪妈说说话。”
林晓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峰坐在床边,跟老太太唠了会儿家常。
老太太跟他说,林晓小时候特别懂事,家里穷,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留给哥哥。
后来嫁给陈峰,她总说陈峰对她好,让她在娘家面前有面子。
“她就是脾气太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肯麻烦别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次也是,我说给你打电话,她不让,说你忙。”
“我知道,她是怕你嫌弃我们娘家人给你添麻烦。”
陈峰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说:
“妈,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就让林晓告诉我,千万别瞒着我。”
老太太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晓正在厨房洗碗。
她的背影很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陈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林晓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对不起。”
陈峰在她耳边说。
林晓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陈峰接着说:
“是我不好,平时光顾着工作,忽略了你。”
“去年我说的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后家里的事,咱们一起扛,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林晓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掉进洗碗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转过身,扑进陈峰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陈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虽然说开了,但他们之间的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这么多年的陪伴缺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他欠她的,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陈峰先去了趟公司,把原定半个月的出差改成了同事代跑。
领导脸色不太好看,说这个客户跟了大半年,临阵换人容易出岔子。
陈峰给领导递了根烟,把家里老人住院、妻子一个人扛着的事说了。
领导听完沉默了几秒,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家里事要紧,客户那边我帮你兜着。”
从公司出来,他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老太太爱吃的鲈鱼和青菜。
以前他总觉得买菜做饭是女人的事,现在才知道,拎着菜篮子往家走的感觉,比签了大单还踏实。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蹲在客厅擦地板,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陈峰把菜往厨房一放,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抹布。
“别擦了,歇会儿,医生不是说让你少弯腰吗。”
林晓愣了一下,
“没事,我慢慢擦,家里脏。”
陈峰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以后这些活我来干,你就负责陪妈说说话,好好休息。”
林晓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没说话。
陈峰看得出来,她还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体贴。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菜。
以前他连电饭锅都不会用,现在照着手机菜谱,一步步学着做。
鱼煎糊了一点,汤也放多了盐,端上桌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老太太尝了一口,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比晓做的还好吃。”
林晓也夹了一筷子,低着头慢慢嚼,眼圈有点红。
陈峰假装没看见,一个劲给老太太夹菜,说等周末再给她炖排骨汤。
吃完饭,林晓收拾碗筷,陈峰抢着去洗。
他听见老太太在客厅跟林晓小声说:
“你看,我就说小陈心里有这个家。”
林晓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峰手里搓着碗,心里有点发酸,他知道,信任这东西,碎起来容易,拼回去难。
下午张阿姨来串门,拎着一兜自家种的橘子。
看见陈峰在家,她有点意外,
“哟,小陈没出差啊?”
陈峰笑着给她倒茶,
“不去了,家里有事,多待几天。”
张阿姨看了看林晓,又看了看陈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就说嘛,夫妻哪有隔夜仇,有事说开了就好。”
“前几天我还跟你林阿姨说呢,晓这孩子太能扛,什么都自己憋着。”
林晓脸有点红,
“张阿姨,您看您说的,我没事。”
张阿姨摆了摆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互相搭个伴嘛。”
坐了一会儿张阿姨就走了,临走前把陈峰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
“小陈啊,晓是个好姑娘,你平时多顾着点家,别总往外跑。”
陈峰点点头,
“我知道了张阿姨,谢谢您。”
关上门回到客厅,林晓正低着头剥橘子,手指有点抖。
陈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张阿姨说的对,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总觉得赚钱就是对这个家负责。”
“现在我才明白,钱赚得再多,家里没人等,也没用。”
林晓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眼泪掉在橘子瓣上。
她吸了吸鼻子,
“我也有不对,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说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陈峰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瓜,你是我老婆,我不跟你分担跟谁分担。”
“以后不管大事小事,你都得告诉我,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我跟你一起扛。”
林晓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这么多天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全都释放了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那你工作怎么办?”
“领导不会说你吧?”
陈峰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工作哪有老婆孩子重要,大不了这个项目我不做了。”
“以后我跟公司申请,尽量少出差,多在家陪你和妈。”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感动。
她抿了抿嘴,
“其实不用勉强,我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
“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
陈峰心里一紧,他想起以前出差,林晓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害怕,他总说她矫情。
现在才知道,那些漫漫长夜,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有多难熬。
“不勉强。”
他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
“是我该调整了,以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正说着,老太太在卧室里喊林晓,说想喝水。
林晓赶紧应了一声,擦了擦眼泪起身进去了。
陈峰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剥好的橘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的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婚姻里所有的问题。
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活得太孤单了。
他忙着赚钱,她忙着守家,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晚上,等老太太睡了,陈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给林晓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林晓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总给她吹头发,那时候他们租着十几平的小房子,却每天都很开心。
后来房子越换越大,钱越赚越多,两个人反而越来越远了。
吹到一半,林晓忽然开口:
“监控的事,是我遮的。”
陈峰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生气?”
陈峰笑了笑,把吹风机关掉,
“生气什么,生气你怕我担心,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
林晓低下头,
“我就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妈生病的样子,怕你分心。”
“也怕你……怕你觉得我娘家事多。”
陈峰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很轻。
“林晓,我们结婚十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是那种会因为你娘家有事就嫌弃你的人吗?”
林晓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峰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是我不好,是我以前说的那些话,让你没安全感了。”
他想起去年林晓哥哥买房,想跟他们借十万,他当时脸色不太好看,说钱都在股市里套着。
后来林晓再也没提过,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在她心里扎了根。
“去年那事,是我不对。”
陈峰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当时项目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
“我没跟你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林晓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陈峰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好面子,不想让你知道我工作上遇到难处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晓看着他,看了好久,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陈峰,我们以后好好的,行吗?”
陈峰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嗯,好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说了很多话。
从刚认识的时候说起,说到这些年的委屈,说到对未来的打算。
陈峰跟林晓说,等老太太病好了,他就跟公司申请转内勤,虽然钱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林晓说,等她妈身体稳定了,她也想找份工作,不用赚太多,至少有个事做。
他们聊到凌晨三点多才睡,这是近三年来,他们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以前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才发现,不是没话说,是都憋着不肯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卧室。
林晓还在睡,眉头皱着,像有什么心事。
陈峰伸手,轻轻把她的眉头抚平。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全部解决的。
这么多年积累的隔阂和猜疑,需要慢慢去化解。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愿意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起床去厨房做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熬了点粥。
老太太起得早,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前忙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晓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陈峰递给她一双筷子,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林晓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弧度,但陈峰看见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吃完饭,陈峰陪老太太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床走路了。
回来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后排,一直拉着林晓的手说话。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的价值体现在事业上,体现在银行卡里的数字上。
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成功,是回家的时候,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碗热饭为你留着。
到家楼下的时候,碰到张阿姨倒垃圾。
张阿姨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笑着打趣:
“哎哟,这才像一家人嘛。”
陈峰笑了笑,
“张阿姨,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张阿姨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就不凑热闹了。”
上楼的时候,林晓忽然说:
“监控……我下午就把它拆了吧。”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不用拆,留着吧。”
“以后我出差的时候,还能看看你和妈,省得我在外面担心。”
林晓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不拆?你不怕我再遮上?”
陈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怕,因为我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告诉我。”
林晓也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陈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一个人扛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陈峰忽然觉得,这次临时取消出差,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失去的可能是一个项目,一次升职的机会。
但他找回来的,是一个家,和一个等了他十年的女人。
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争吵,而是沉默。
是你不说,我不问,慢慢就有了隔阂,有了猜疑,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好在,他们还来得及。
好在,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晚上,陈峰坐在阳台抽烟,看着客厅里林晓陪老太太看电视的背影。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说那个项目黄了,客户签了别家。
陈峰看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没什么可惜的,项目没了可以再找,家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进客厅,在林晓身边坐下。
林晓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陈峰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就是想陪陪你。”
电视里在演一部老剧,女主角在等男主角回家。
林晓看得很认真,陈峰看得很认真,看的不是电视,是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日子还长,慢慢来,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