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100瓦左右的太阳能板,美国老牌厂商卖两千块人民币上下,买主还觉得物有所值;浙江嘉兴一带的工厂把同类板子做到一两百块,美国同行反倒想不明白了。差了十几倍的价钱,省在哪儿了?先看一个国家的电力公司碰上的怪事。
这几年,巴基斯坦电网的售电量不涨反跌。人口在增长,天气越来越热,空调越装越多,从电网买电的人却少了。
原因就在老百姓家的屋顶上。拉合尔、卡拉奇这些大城市,楼顶一片挨一片铺满了蓝色板子,小铺子门口也架着一两块。那里电价连年上涨,还常常停电,不少人家干脆自己买板子发电。
这些板子几乎都是中国造的。按能源研究机构Ember的统计,巴基斯坦2024年一年从中国进口约17吉瓦光伏组件,有好几个省份的发电装机加起来也就这个规模。这些板子没有靠政府大工程推开,买单的是一户一户的普通人家。
普通人能买得起,是因为板子够便宜。可往回倒二十多年,高效太阳能板还是美国人手里的稀罕物件,价钱高得吓人。
那家美国巨头叫SunPower,斯坦福大学教授理查德·斯旺森在1985年创办。它的看家本领是“背接触”电池:正面看不见一根金属线,导电的部分全藏在背面,阳光几乎一点不浪费。
美国航天局的“太阳神”号太阳能无人机,机翼上就贴满了SunPower的电池片,2001年飞到将近3万米高空,创下当时的飞行高度纪录。有了这块招牌,它家的产品一直走高端路线,柔性小板子主要卖给游艇和房车主人,价钱自然下不来。
贵的根子在“少”和“精”。产量小,工艺讲究,原料靠采购,每个环节都要摊成本。一块板子从硅料到成品,要在好几个国家之间转好几道手,每转一手都要加一道价。
嘉兴走的是另一条路:把这些手都收拢到一个地方。
太阳能板最外面那层玻璃,要透光,要扛得住冰雹,还不能太沉。全球做这种玻璃的头部企业福莱特,总部就在嘉兴。海宁有晶科能源的大型生产基地,正泰新能的总部工厂也在那里;秀洲区还有一个光伏小镇,做胶膜、背板、逆变器、生产设备的企业扎堆聚在一起。
零件来自隔壁,客户也在隔壁,运费跟着省下来,等货的时间也短了。一家厂摸索出更省料的工艺,同行很快也能学过去。成本就这样被一层层压下来,没有哪一刀是靠偷工减料砍出来的。
便携板子还占了一个“边角”的便宜。大工厂主要给电站和屋顶做大块组件,生产中总有一些尺寸或档次够不上大电站要求的电池片。这些片子撑不起一座电站,装进一块露营用的折叠板却正合适,本来要压价处理的东西,就这样有了新去处。
那么,一两百块的板子,比两千块的差在哪?
效率差得不多。SunPower当年的背接触电池效率在24%上下,国内主流产品早已在这个水平附近。放到日常用的场合,也就是给手机充满电,多晒十来分钟太阳。
背接触这门手艺,现在也不归美国独有了。隆基、爱旭等中国企业已经把背接触组件放上了大规模生产线,隆基公布的背接触电池实验室效率达到27.81%,超过了SunPower当年的水平。
SunPower自己却没撑住。它先把制造和海外业务拆出去,成立了Maxeon,后来中国企业TCL中环成了Maxeon的控股股东。SunPower本体在2024年申请破产保护,品牌和部分业务被另一家美国公司接手。
美国并没有坐着看。这些年,美国对进口光伏组件一轮接一轮加关税,从中国查到东南亚,想把便宜板子挡在门外。可墙越砌越高,美国本土的板子价钱一直明显高于国际市场,装一套屋顶光伏的花费,也比很多国家高出一截。
价钱压下去以后,用的人就多了。在德国,阳台上挂两块板子、插头直接插进家里插座的小型光伏装置,登记数量已经超过百万套;南非经历多年轮流停电,进口太阳能板一度猛增;非洲不少没通大电网的村子,一块小板子加一个电池,晚上就能把灯点亮。
国内户外露营兴起,又给这类小板子添了一把火。深圳的户外电源品牌负责“存电”,嘉兴、宁波一带的工厂负责“发电”,两头一配,成了一些家庭的应急装备,停电时能给手机、台灯、小风扇供上电。
家里想备一块应付停电,挑的时候认准正规品牌,看清标称功率和质保年限,比只盯着价钱更要紧。几十块钱的杂牌板子,晒几个月功率就往下掉,真到停电那天反倒派不上用场。
价钱压得太狠,厂家自己也疼。光伏行业打了好几年价格战,硅料、电池片一路跌,不少企业连年亏损,一些新项目停工搁置。“反内卷”这两年成了光伏圈里的高频词,有关部门和行业协会多次出手整治低于成本的恶性竞争,硅料环节也在推动淘汰落后产能。
价格战拼到最后,比的还是技术。嘉兴的企业正往更高效的电池、更省人力的智能工厂上投钱,同样一块板子,要用更少的料多发电,还要更耐用。
美国巨头想不通的,也许就在这里:它造出过最好的电池,却没能让更多人用上;中国这条产业链没有一开始就站在技术最前头,而是一环一环把成本磨下去,让太阳能板从航天器机翼上的宝贝,变成了巴基斯坦屋顶上、德国阳台上的寻常物件。
太阳能板要接着往前走,靠的已经不是再降几块钱,而是同样的价钱能不能多发电、多用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