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小零食,一年产值接近1000亿元,却有不少人因为它被割掉舌头、切除半张脸,甚至丢了性命。它就是槟榔。槟榔的争议一直很大。
世界卫生组织把它列为一级致癌物。新加坡、阿联酋全面禁止销售槟榔。土耳其把槟榔碱列为毒品,带槟榔入境可能被罚款甚至监禁,前几年中国大使馆还专门为此发过提醒。更让人意外的是泰国和加拿大:这两个国家连大麻都已合法化,却出台政策禁止生产和销售槟榔。
在国内,情况截然不同。大多数小卖部和便利店都能买到槟榔,价格从几块钱到几百块钱不等。
它常常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像口香糖一样随手就能拿。厂商还经常搞促销,比如“再来一包”、加一元换购一包。
很多人起初只想试一试,结果一包接一包,嚼到口腔溃疡也停不下来。最近有位短视频博主走红。
他一边跑网约车一边嚼槟榔,直播时有网友打赏,他吃的槟榔也越来越贵,从50元一路往上涨。后来干果满足不了他,网约车也不跑了,他干脆坐飞机去了槟榔主产地海南,就为了吃上新鲜槟榔果。
在最近的一条视频里,他坐在车里把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就控制不住地发笑,一边笑一边嚼。有网友评论说,这一集有点恐怖,槟榔好像已经控制了大脑,咀嚼代替了思考。
槟榔有害,大家并非不知道,骂它的人也不少。可槟榔偏偏越骂越火,越卖越贵。2011年,中国槟榔产值只有558亿元,今年有望超过1000亿元,十几年间几乎翻了一倍。世卫组织的统计显示,全球至少有6亿人日常使用槟榔,中国的使用者据统计超过1亿人。
这就引出了三个问题:槟榔为什么越骂越火?它的危害到底有多大?为什么不彻底禁售?
槟榔最初是药材,不是零食。嵇含的《南方草木状》、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陶弘景的《名医别录》都写到过它,记载的功效很广,比如祛痰、治脚气、杀寄生虫等。
到了明清,嚼槟榔流行起来,《红楼梦》里就有贾琏向尤二姐讨槟榔吃的情节。不过早期这个习惯主要集中在海南、广东、广西,也就是槟榔产地及附近。
湖南湘潭是个例外。湘潭位于湖南中部,湘江自南向北穿城而过,古代就是贸易中转站。
槟榔从海南、广东运来,嚼槟榔的风气也顺着水路传开,当地陆续出现一批加工小作坊,生意十分红火。槟榔产业真正崛起是从1995年开始的。
那一年,湘潭首次明确把槟榔加工列为食品工业的支柱产业,槟榔从过去以家庭作坊为主的零散经营,转向规模化、工业化生产。1999年,湖南省食用槟榔地方标准出台,行业走向规范,进入高速发展期。
2017年,湘潭提出“三年实现300亿元、五年实现500亿元”的产值目标。年缴税超过500万元的企业,每推出一个新品种还能获得10万元奖励,扶持力度相当大。
产业做大的同时,消费人群也越来越广。如今中国嚼槟榔的人口,保守估计至少6000万,多的估计已超过1亿。
槟榔扩张得这么快,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是社交属性,槟榔甚至成了一种文化符号。湖南当地有句口头禅,意思是上街买槟榔、交朋友。
熟人见面,习惯掏出一包槟榔问一句“恰槟榔不咯”。一项研究显示,湖南人的槟榔咀嚼率高达38.42%,嚼的人小到3岁、大到71岁。
另一项针对湖南娄底市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他们的槟榔咀嚼率为12.4%。在湘潭,婚丧嫁娶、节庆寿宴、搬家等重要场合都少不了槟榔,婚礼迎宾处一般摆两个盘子,一盘喜糖,一盘槟榔。
第二个原因更关键:槟榔本身会让人上瘾。槟榔里含有槟榔碱,作用和尼古丁类似。
嚼槟榔时,槟榔碱很快被血液吸收,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人会觉得身体发热、精神亢奋、有点飘飘然,甚至控制不住地发笑。经常嚼的话,身体会慢慢适应槟榔碱,想找回最初的那种感觉,就得嚼得更多或者换更大的槟榔,有人还会掺上烟丝一起嚼,追求更强的快感。
一旦停下来,多巴胺水平下降,人就会浑身不对劲,比如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失眠。时间一长,心理上就离不开它,一焦虑就想嚼。
这就是槟榔成瘾的真相,也是上亿人嚼了就难以停下的根源。长期嚼槟榔的人,有的每天就要消耗一包甚至更多。
第三是品牌的大力推广。有的品牌推出扫码赢红包,最高金额达608元;有的搞“再来一包”,中奖率高达40%;还有的扫码抽奖,奖品有三折叠手机、电动车等。
在这些奖励的诱惑下,一些原本不吃槟榔的人也忍不住买一包碰碰运气,买都买了,就想尝尝什么味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入了坑。
销售渠道上,槟榔部分产品保质期只有60天,周转要求高,讲究统一采购、集中配送的大型商超不太愿意经营,进货少、补货快的便利店反而更适合卖。厂家还通过陈列费、销量奖励等方式争夺显眼位置,槟榔因此常常出现在收银台旁边。
厂商当然知道槟榔有害,但他们想方设法淡化危害,打起养生的旗号。有的推出枸杞槟榔,好像枸杞加槟榔就等于养生;有的推出食物槟榔,号称益胃生津、滋阴清热;有的推出青囊槟榔,号称顺气止痛、养护肠胃;还有酵素槟榔,号称口感温和、调节免疫力。
可不管加什么,都改变不了槟榔是一级致癌物这一事实。嚼槟榔的人患口腔癌的概率是普通人的28倍,同时吸烟、喝酒的人,这一概率高达123倍。
槟榔致癌,是物理、化学、生物三重伤害叠加的结果。物理伤害来自槟榔果里大量坚硬的粗纤维。人在嚼它,它也在扎人。
长期嚼槟榔,就像拿砂纸反复打磨口腔内壁,最终会造成口腔溃疡和黏膜纤维化。它还会悄悄改变人的外貌:咬肌变大,牙龈萎缩,牙齿发黑,脸型变得很方。
化学伤害来自加工时普遍添加的熟石灰。它会灼烧已经被磨破的口腔黏膜,让伤口反复发炎、无法愈合。生物伤害来自槟榔碱。
它是让人上瘾的成分,同时也是一种细胞毒素,能直接杀死口腔表皮细胞,诱发黏膜纤维化和基因突变,增加癌变风险。一旦患上口腔癌,往往要切掉舌头或半张脸才能保住性命。
很多术后患者脸上凹下去一大块,皮肤颜色和周围明显不同,因为那块皮是从身体其他部位移植过来的。可就算割了舌头、切了脸,也不一定保得住命。
有一位因嚼槟榔患上口腔癌的患者,术后三次复发,最终离世。去世前,他还发动态提醒大家别再吃槟榔。
还有一条很火的视频:一个男生因为嚼槟榔,左脸已经明显肿胀发炎,到了必须手术的地步。可评论区里仍有不少人开玩笑,有人说吓得赶紧把剩下的一口吃完,有人说刚买的扔了可惜,只能嚼一下再扔,还有人说自己嚼了快20年、一天十包也没这么严重。
这其实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据武汉大学口腔医院发布的数据,在其接诊的2608例口腔黏膜下纤维性变患者中,从开始嚼槟榔到出现临床症状,最短只用了两三个月。
一开始是你吃槟榔,到后来就是槟榔吃你。既然危害这么大,为什么不全面禁止?这看起来是个是非分明的问题,背后的情况却很复杂:不是不能禁,而是禁的代价太大。
如今槟榔年产值接近1000亿元,带动超过500万人就业。海南有230万农民靠它生活;湖南有1500多家槟榔相关企业,个体户上万家;头部企业口味王2023年营收达93亿元。
在湘潭,槟榔是几十万人的饭碗。所以槟榔不只是一包零食,它还牵涉GDP、就业和财政,关系到上百万人的生计。
如果一刀切地禁掉,谁来兜住这些人的饭碗?谁来填补财政缺口?谁来承受转型的阵痛?暂不全面禁售也许不是最优解,却可能是最不坏的选择。但妥协不是终点,槟榔产业正在悄悄松动。
监管上采取了和烟草类似的思路:不全面禁售,但也不鼓励。国家广电总局已要求停止利用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宣传推销槟榔及其制品。
多地也规定,槟榔包装必须印上“长期咀嚼易致癌”之类的警示语,未成年人不得购买槟榔。种植环节,海南大力推广雨林油茶,2022年种植面积为10.3万亩,计划扩大到25万亩,综合产值达到20亿元,这也是在为槟榔寻找替代作物。
加工环节,湘潭的目标已经从“做大做强槟榔品牌”改成“推动槟榔产业转型升级”。在行业发展和公众健康之间找到平衡,已经势在必行。
最后一个关键变量是消费者自己。越来越多医生和患者在网上讲述割脸、割舌的真实病例,给人敲响警钟。
随着“90后”“00后”健康意识增强,槟榔营销里的“上头感”,在他们眼里正变成毁容和口臭。如果年轻人不吃、不买、不推荐,槟榔即使不被禁止,也可能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当然,无论是产业转型还是观念转变,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那之前,每个人至少可以做一个简单而重要的决定:远离槟榔,不被它割了脸,不做成瘾的奴隶,也别随便“试一试”。
每一位被切掉半张脸的口腔癌患者,吃第一口时大概都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