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天文学家科查内克和同事,多年前写过一篇论文,标题有点怪,叫《关于“什么也没有”的巡天》。
他们的计划,是用大望远镜年复一年地盯着二十多个邻近星系,专找一种东西:原本好好亮着、后来却不见了的星星。
花大力气去找“没有”,听着像个玩笑。可天文学家心里一直有本账对不上,这项看似古怪的观测,就是冲着这本账去的。
如今,这本账终于有了一条清楚的线索。仙女座星系里的一颗恒星凭空消失了,天文学家震惊的是它的告别方式: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是在望远镜底下一点点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先说那本对不上的账。
恒星也有生老病死。质量超过太阳八倍左右的大恒星,按教科书的说法,临终时都会来一场超新星爆发,亮得能盖过整个星系,持续好几周。
天文学家这些年拍到过很多超新星。爆炸之后再去翻这片天区的旧照片,有时能找到那颗星爆炸前的“生前照”。
问题就出在这些生前照上。照片里能找到的,大多是十几倍太阳质量的恒星。再重一些、按理说该炸得更猛的红超巨星,几乎一颗都没找到。
天文界管这个现象叫“红超巨星问题”。
那批更重的恒星去了哪里?有一种解释:它们根本没炸起来,而是整个塌了下去,直接变成了黑洞。
这种结局有个名字,叫“失败的超新星”。
大恒星晚年靠核心的核燃料撑着。燃料烧完,支撑消失,星体在自身重量下向内塌。通常的剧情是核心塌到极限后猛地反弹,把外层炸飞。
可要是这股反弹的劲儿不够,外层就炸不出去,只能跟着往里掉。光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困在新生的黑洞里了。从远处看,这颗星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科查内克团队的“找没有”计划,后来真抓到过一个嫌疑对象:距离地球约2200万光年的“烟花星系”NGC 6946里,有一颗叫N6946-BH1的恒星,短暂变亮之后就消失了。
可惜这个案子一直有争议。后来韦伯望远镜去看,在原位置发现了不止一个光源,有人认为那可能是两颗星合并成了一颗,不一定是黑洞。天文学家一直缺一个更干净的例子。
这次的例子,出现在离我们更近的地方。
仙女座星系离地球约250万光年,是银河系的大邻居。秋夜在光污染少的地方,肉眼能看到它像一小团淡淡的光雾。消失的那颗星,编号M31-2014-DS1,出生时约有13个太阳那么重。
发现它的,并不是专门找消失恒星的望远镜,而是美国的NEOWISE红外太空望远镜。这台望远镜的主业是搜寻靠近地球的小行星,已经在2024年退役。它在服役期间顺手反复拍过仙女座,留下十几年的照片。
研究团队在这些照片里寻找红外光突然变亮的天体时,注意到了这颗星。它先是在红外波段亮了一阵,然后开始变暗,暗到原来的水平还不停,一直暗到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就是查证。
团队翻出哈勃空间望远镜的旧数据,同一个位置,人眼能看见的可见光已经完全找不到它,红外光也只剩一点微光。两台望远镜、几个不同波段,结果都对得上,仪器出错的可能基本排除了。
有人会想到尘埃遮挡。宇宙尘埃挡得住可见光,却挡不太住红外光,被尘埃遮住的星往往红外还亮着。这颗星是可见光和红外一起暗下去的,尘埃这条解释也说不通。
它的前身是一颗黄超巨星,正处在晚年。凯克望远镜、哈勃和韦伯望远镜后来都在原位置看到一个非常微弱的红外光源。研究团队认为,这团微光来自正在落向黑洞的残余物质。
团队把它和N6946-BH1做了对比,两颗星从变亮到消失的过程非常相似。这项研究今年2月发表在《科学》期刊上。
这里面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13倍太阳质量,并不算“特别重”的那一档。
近些年的计算机模拟早就提示过,一颗星炸不炸得开,不完全看体重,还跟它核心内部的结构有关。有的星重一些反而炸开了,有的轻一些却没炸成。M31-2014-DS1的例子,让这种说法多了一份观测上的支持。
案子还没到结案的时候。
黑洞吞食周围物质时,物质会被搅得极热,按理说应该放出X射线。到目前为止,研究人员还没有在这颗星的原位置探测到X射线。这一环缺着,“直接变成黑洞”的结论就还有人质疑。
即便如此,这已经是人类记录最完整、观测波段最多的一次恒星消失事件。从小行星巡天望远镜的“兼职”发现,到哈勃、凯克、韦伯的接力确认,证据链比以往任何一个候选者都扎实。
它牵动的,远不止一颗星的去向。
一是黑洞从哪儿来。引力波探测器这些年记录到不少几十倍太阳质量的黑洞相互合并。恒星如果在爆炸中把大部分物质甩掉,剩下的黑洞很难有这么重;悄悄塌缩则能把大部分质量留住,给这些大黑洞的来历提供了一种解释。
二是宇宙的“原料”怎么分配。超新星爆发会把恒星内部炼出的氧、钙、铁等元素撒向太空,后来的恒星、行星乃至人体里的不少元素都与此有关。如果相当一部分大恒星没炸就塌了,这些原料就被锁进了黑洞,星系的元素账也得重新算。
接下来,这类“消失的星”可能会越找越多。
位于智利的鲁宾天文台已在2025年公布首批图像,它会在未来十年里反复扫描南方天空,像给夜空拍连续的“监控录像”,突然消失的星很难逃过它的眼睛。
还有一种办法,不靠光,靠“听”。
大恒星核心塌缩的一瞬间,会放出海量的中微子。这种粒子几乎不跟任何东西发生作用,就算光被困住了,它们照样能跑出来。
广东江门的地下约700米深处,江门中微子实验已在2025年正式开始取数据,核心是一个装着两万吨液体的巨型探测器,捕捉超新星中微子正是它的任务之一。
如果银河系里哪天有一颗大恒星塌缩,哪怕天上什么也看不见,这类探测器也有机会记录到一阵中微子信号。按照理论,对于失败的超新星,这阵信号可能会突然中断,那一刻,或许就是黑洞诞生的时刻。
宇宙里最安静的一种死亡,最后可能要靠埋在地底下的仪器,才能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