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几块钱的电池,被开成260元的账单,今年11月10日,河南广播电视台《小莉帮忙》发布的一次实测,把这事摆到了大家面前。啄木鸟、天鹅到家、58到家三家平台的师傅,在同一场暗访里露了馅。
师傅个人贪心只是表面,真正要拆的是平台那套盯着客单价的考核。这根绳子不松开,高溢价和高毛利就还会换着花样出现。
这次实测的做法很简单:记者在燃气灶上设了两个小毛病,一个是电池没电,一个是自闭阀没开。这两样毛病,稍懂行的人一分钟就能处理。
记者想看的,是平台上的师傅遇到最简单的故障,会怎么开口。
记者一共约了5位师傅上门,只有2人如实说明情况,收了30元上门费。
其余3人来自啄木鸟、天鹅到家、58到家,都把小毛病说成了大故障。三家都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字的平台,测的又是最简单的故障,这就很难再说是个别师傅的问题了。
啄木鸟那一单最典型。师傅上门检查后说是电路故障、开关总成损坏,报价316元,打折后收260元。
记者借故离开厨房的片刻,师傅悄悄换掉了电池,还向学徒交代了一句电池没电。病根在哪儿,他心里清楚得很,照样按套路收钱。
另外两家也大同小异。天鹅到家的师傅把阀门没开说成总成坏了,顺手拨开阀门,收了244元。58到家的师傅称脉冲坏了,收了160元。
再看那两位老实师傅,一位看出是阀门没开,直接告诉记者灶没问题,另一位看出是电池没电,只收30元上门费。
同一个故障,报价能差出好几倍,好师傅和坏师傅就这样摆在了一起。
行业里踏实干活的人不少,少数人坑钱,砸的是整个行当的饭碗,也让那些老老实实只收30元的师傅白白吃了亏。
11月13日,《小莉帮忙》又报道,多位前啄木鸟维修工人称平台考核严苛,逼着师傅向客户多要钱。他们说,一张单不能低于100元,低于70元就算失败订单。
郑州市花园路、未来路、德化街三个市场监管所已先后介入调查。考核之外还有抽成。
公司抽走六成,师傅到手四成,一单100元,师傅只拿40元。照这个算法,一张30元的老实单,师傅几乎白跑一趟,还要记上一笔失败。
人在这个位置上,很难不去琢磨怎么把单价抬起来。
11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直指“维修刺客”背后是变了味的业绩考核。
评论还提出,考核要从盯客单价,转向看一次修复率、复修率和用户评价。11月17日,三家平台陆续回应,啄木鸟承认有考核客单价的制度,称已在整改。
据称,58到家表示将处罚门店和师傅,天鹅到家表示已将涉事商家下线。标题里的95.30%,要回到2025年3月15日的央视3·15晚会。
记者应聘进了啄木鸟,两天入职培训没有一点家电维修实操,重点讲的全是营销套路。培训经理还说,客户质疑价格时,可以用“双簧戏”应对。
培训结束后,记者跟着黄师傅去换洗衣机电机。这一单收了客户659元,换下来的电机卖了60元,成本只有购买塑料电机的91元。
收的钱减去成本,再加上废电机的60元,一单落袋628元。按659元的收费算,约占95.30%。
每付出100元,有九十多元落进了对方口袋。那晚还有别的单子。客户误关了水龙头,洗衣机进不了水,师傅到场3分钟解决,收了118元。
燃气灶电池帽没取下来,被说成点火器坏了,换了个成本20元左右的点火器,收费250多元。黄师傅说,每单收入平台要抽走60%,不换零件根本没法生存。
平台自己的账本,也能看出门道。此前披露的财务数据显示,2021年到2023年前9个月,啄木鸟的毛利率分别为80.5%、81.4%、84.8%。
这是整家公司的口径,不能和单张订单的95.30%直接画等号。可它至少说明,这门生意的利润空间有多厚。晚会之后,平台的动作不慢。
啄木鸟当晚发了道歉声明,3月16日又发布《整改承诺书》,称接受全民监督。重庆市市场监管部门也到场调查执法。
承诺写得很满,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要拿事实来对。这家平台也不是头一回被点名。
2024年3月,湖北经视和安徽的3·15节目,就曝光过啄木鸟收费过高。它自称在国内300多个城市开展业务,在线接单的师傅有10万名。
体量这么大,规矩一偏,受影响的就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整改一年后,消费者的抱怨还在。
2026年3月,中新网的调查里,一位消费者说水管漏水没查出原因,却被要求付2640元检测费,最终收了2000元,同类服务的市价只有600元左右。另有消费者说,师傅上门后不管修不修,先收136元。
今年9月又出了一桩。南京65岁的陈女士家里电路跳闸,女儿在啄木鸟平台预约上门。
师傅探测墙面线路,拆开配电箱外壳,说问题复杂,要2800元。随后他叫来另一名男子,花半个小时,换了一只漏电开关。
江苏新闻报道此事是在9月15日。这只开关有多贵?验房师查看后说,换上去的是知名品牌的漏电保护器,网购同款大多在十几元到几十元。
验房师还评估,合理的维修费用不应超过300元。若按20元算,2800元就是140倍。
平台后来发来的报价单里,漏电检测费按每小时168元、10小时计,共1680元。
退款的过程更说明问题。
师傅起初只肯退800元,平台随后把方案提到1000元,家属仍然没有接受。报道播出后第二天,平台全额退还了2800元,另外赔偿2000元,两笔钱都已到账。
能这么快全退,当初的价格是怎么算出来的,平台心里应当有数。投诉量同样没有消停。
有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查到,啄木鸟累计投诉已超过1.2万条,近30天新增407条。2025年3月晚会曝光时,某投诉网站上的数字是6000多条。
两处统计口径可能不同,不能直接相比,但整改之后投诉没有降下来,这一点很明显。
为什么这么难治?
家里灶打不着火、电闸跳了,人一着急,只能先找平台。消费者不懂配件,也不懂工时。
曾在平台做过工程师的师傅向媒体说过,上门率是平台的主要考核指标,这也是电话里报不了价的原因。师傅把机器拆开,消费者再想拒绝就难了。
钱往哪里流,规矩就往哪里偏。平台抽成六成,考核盯着客单价,师傅要完成指标,只能在零件和故障上做文章。
平台掌握着客源,没有平台,师傅们几乎接不到维修单。想守规矩的人,也过不了考核这一关。
法律上的规矩一直都有。
把没病说成有病,把小病说成大修,侵犯的是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也进一步细化了经营者的义务。
虚构故障骗钱,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嫌诈骗等刑事责任。平台对入驻的师傅,同样有管理责任。
这门生意之所以叫刚需,是因为房子在变老,家里的电器在变多。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文件,全面推进城镇老旧小区改造,不少房子管线老化,毛病越来越多。
2024年起家电以旧换新持续推进,售后需求跟着涨。还有越来越多的独居老人,遇事只能叫人上门。
家庭维修的乱象也不止这一类。
此前央视新闻报道过“注胶堵漏”:报价按斤算,说用几斤就够,实际灌了几十斤,一张单子开到上万元,漏水还没堵住。上海警方以涉嫌诈骗罪、强迫交易罪抓获了多名嫌疑人。
可见这类生意只要信息不透明,就总有人往里钻。这一轮和以往有点不同。市场监管部门同时对三家平台展开调查,如发现违法违规,将依法处理。
接下来可以盯三件事:客单价指标会不会取消,抽成比例会不会公开,能不能做到动工前先书面报价。考核要是不改,换一份声明、换一批师傅,问题还会回来。
对普通家庭来说,有几件事现在就能做。下单时问清上门费和检测费,动手前要书面报价,旧零件留下,全程拍照录像,随手查一下配件市价。
觉得不对,先找平台,平台推诿就打12315投诉。家里有老人的,报修时最好有人在场把关。
修东西的行当,靠的是一个“信”字。
平台赚钱天经地义,前提是把规矩摆在明处,把监管责任担起来,别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和师傅。一节几块钱的电池能开出几百元的单子,丢掉的是整个行业的信用。
调查结果出来后,平台会不会真改,要看它们接下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