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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和欧盟都没有想到,这场推迟已久的又不得不举行的第二次峰会,并没有成为人们所期待的温情破冰演练,反而成了双方制度隔阂被完全暴露出来的冷冰仪式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动植物卫生检疫相关条款中设置了退出补偿安排,如果一方单方面脱离约定标准,需要向对方支付相应违约金。这条机制,直观体现出英欧之间根深蒂固的互信短板。双方在谈判桌上达成合作共识,同时也都在考量这份协议未来被单方面推翻的风险。
真正能说明这场峰会温度的,不是记者会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合作成果,而是谈判细节里藏着的两处事实。除了那份赔偿条款之外,有欧盟外交官在受访时提到,自身日常公务里涉及英国的事务占比仅约1%。这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在不少布鲁塞尔官员的议程里,英国的优先级已经明显下降。冷淡和防备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把英国和欧洲的关系推向了不可逆转的边缘。
在英国国内政治方面,亲欧派代表人物、首相安迪·伯纳姆的表态与取舍十分耐人寻味。伯纳姆16日在伦敦演讲中坦言,脱欧十年,英国整体失大于得。但在同一场演讲中,他也划出了清晰的三条红线:不会重返单一市场、不会加入关税同盟、不会恢复人员自由流动。
伯纳姆之所以会有这样矛盾和纠结的表现,是因为他手里的经济账本已经算得明明白白了。按照英国官方测算,本次峰会协议落地后,长期有望为英国带来最高0.4%的GDP增量。伯纳姆清楚,这一收益很难弥补脱欧带来的经济冲击 —— 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估算,脱欧会长期压低英国GDP规模约4%。他所追求的并不是真的去接近布鲁塞尔,而是为了获得一些看得见的短期经济利益,以此来向英国选民交代,并且抵消党内和党外的压力。
工党政府把长期经贸框架的核心选择留给下届议会,是一种规避当下政治争议的安排。重返关税同盟、单一市场在当下英国政治环境中属于高度敏感议题,很容易触发激烈的国内分歧。如果伯纳姆以及工党此时贸然触及到这些敏感问题的话,那么峰会当天能够实现的即期收益恐怕也拿不到了。把政治风险推迟到以后去承担和转移的做法,尽管看起来很聪明,但是本质上只是一种拖延危机的缓兵之计。
站在欧盟视角,布鲁塞尔并未展现强烈敌意,其立场更多是基于市场规则的理性博弈。在峰会召开前流出的联合声明草案里,欧盟把“信任伙伴关系”这样的温情词汇给删掉了。现在的欧盟并不在乎英国是否要重新回到欧洲的怀抱里来,他们只在乎的是英国不能再成为欧洲内部规则的破坏者。欧盟目前的主要诉求就是避免英吉利海峡两岸的边境摩擦成本继续上升,并且侵蚀欧洲本土企业利益。
不管是要英国承担离岸事务的费用,还是在汽车原产地规则上寸步不让,欧盟始终都用着一套冷冰冰的商业算法。欧洲巨大的统一市场对外部伙伴可以有限度地开放,但是前提条件是必须无条件地接受欧盟制定的监管标准。英国想要获得低摩擦的贸易准入便利,就需要在对应领域对齐欧盟监管标准,接受这套规则约束。这就是权力的底层逻辑,它构成了布鲁塞尔和伦敦之间无形但是非常坚固的制度壁垒。
英国反对党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仅仅在政治外围制造一些无聊的噪音。正是由于反对党的激进单边主义主张的存在,才使得协议中那条天价违约赔偿条款得以产生。英国改革党的领导人奈杰尔·法拉奇公开表示,如果他将来上台执政的话就会撕毁该协议,并且一分违约赔偿金也不愿意支付。英国保守党的领导人凯米·巴德诺赫也高调宣称,必须要坚决取消和欧盟建立的所有形式的动态对齐机制。
由于英国政治版图上有人公开把撕毁合约作为竞选的口号,欧盟才得以在谈判桌上理直气壮地塞进高额赔偿条款。布鲁塞尔的官员们很清楚,英国国内的民粹政治力量会随时卷土重来,并且推翻已经做出的承诺。内部政治的不确定因素也成了欧盟用来压榨英国谈判利益、锁定长期利益的最好工具。法拉奇、巴德诺赫这类表态,没有帮助英国争取谈判筹码,反而加深了欧盟对英国政策连续性的顾虑,压缩了英国的谈判空间。
仔细计算出这次峰会给经济带来的账面数字之后,数字背后所隐藏的残酷对比就更加让人感到震惊了。协议预估,食品出口安排有望给英国带来最高51亿英镑收益,碳排放交易体系对接也将带来约38亿英镑的经济红利。再加上前面提到的0.4%的GDP长期拉动效应,这些几十亿英镑的资产在账面上可以写上一笔亮眼的增量。但是把这几个数字放到英国脱欧十年的总账本上来看的话,那么这些微小的利益就显得很渺小了。
从一个中国的观察者的角度来观察的话,这次峰会把西方内部制度博弈的真实情况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英国政客们一边大谈主权独立、贸易自由,另一边又不得不为了眼前的利益向欧盟让步。一边坚持主权诉求、一边受制于经济现实的内在矛盾,是不少西方中等强国当下共同面对的困境。当年被大肆宣传的脱欧红利,最终落地为一份附带退出补偿约束的妥协协议,也让外界看到这套叙事的局限性。
本次峰会给全世界的经济贸易格局提供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可以迁移的通用谈判模板。所谓的“市场给你,规则跟我”就是目前区域一体化组织和外部市场交锋时的主要运行方式。任何后发市场或者试图脱离主流体系之外的经济体,如果想要获得核心市场准入许可的话,都必须先放弃自己的标准制定权。标准本身就是重要的主权组成部分,这种规则层面的博弈,比传统关税壁垒更隐蔽,长期影响也更难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