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4日,万达年会在合肥万达城召开。散场前,62岁的王健林走上舞台。
他一身商务黑西装,身后是电吉他、贝斯、键盘和架子鼓组成的乐队,旁边还加了一面中国大鼓。那晚他唱了四首歌,其中一首是崔健的《一无所有》,视频首日就有3亿点击。
那时候他刚当上胡润榜的中国首富,几个月前还在电视上说过"先定一个小目标"。首富唱《一无所有》,就像大胖子唱《我很瘦》,台下笑得最开心,谁也没往心里去。
九年后再听这首歌,就不怎么好笑了。
大家都记得王健林的"小目标",很少有人知道,他人生中第一个商业目标其实是还债。他1954年10月24日生在四川苍溪,1970年入伍,1986年转业,到大连西岗区政府当办公室主任。
1988年,他看中了区里一家负债累累的房屋开发公司,当时政府的说法是,谁能把欠下的贷款还上,公司就归谁。他接下了,这就是万达最早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看懂王健林得从这件事开始。别人碰到窟窿会绕开,他会先算一算能不能填上。
万达是从一个债务窟窿里长出来的,三十多年后,它又回到了一堆窟窿面前。当然也不能光替他说好话。如今这些债并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高杠杆扩张、大手笔海外并购,还有为了上市跟投资人签的对赌,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2017年夏天融资收紧,万达被迫把13个文旅项目卖给融创、77家酒店卖给富力,两笔加起来六百多亿。
外面都在传"万达要完"。现在回头看,这一刀砍得早,反倒是好事。仗打不赢就先撤,阵形别乱,这是当兵的本能。
后来几年,很多同行还在加杠杆冲规模,等寒潮真来了,不少已经没人提起了。所以要说体面,先得说清楚:他不是没犯错,他是犯了错以后一直在认账。
最不讲人情的是境外债券投资人。他们不认识王健林,只认合同。2026年1月,万达一笔4亿美元债券的条款修订完成,到期日推后两年。
评级机构一点没客气,惠誉认为这符合"不良债务交换"的定义,按规矩先把评级降到"RD",再上调回"CC"。同一个月,1月12日到期的3亿美元债券,用之前卖资产的钱按时还上了。
之后万达商管在2月和4月又分别发了3.6亿和1.5亿美元的债,拿这笔钱去赎回那4亿美元的旧债,新债票息高达12.75%。借一百块,一年光利息就要还将近13块。
这个价钱的意思是"我不太放心你"。可在地产公司人人躲着走的年份,还有人愿意按这个价借,意思又变成了"我相信你会还"。
不放心,又相信你会还,这种拧巴的信任就是我理解的"敬三分"。人家敬的不是王健林本人,是他这些年攒下的记录:展过期,也在宽限期里惊险付过息,但没有哪一笔是干脆赖掉的。
地产冬天里,"没赖过账"比漂亮的报表管用得多。
第二类债主更有意思。2026年开年,上海颛桥万达广场以20.48亿元卖掉了,常州新北、常德、遂宁的几座广场也接连换了主人,接手的是中建系。
业内分析,中建系这次接盘很可能不是单纯花钱买,而是"以资产抵偿工程款",而这些广场当年就是中建系盖的。当年给他盖楼的人,现在把楼收走抵工程款。
换个老板,可能会拖着耗着,让施工方排队打官司。王健林是直接把楼交出去。欠了盖楼的钱就用楼来还,账算得干净,比发多少份声明都实在。
给他输血的是太盟。2024年,太盟牵头的财团注资600亿,珠海万达商管上市对赌牵涉的约380亿元债务暂时解了套,代价是万达对这个轻资产平台的持股从70.15%降到40%,董事会10个席位里投资方占了6个。
在我看来,这是他这几年最难下的决心。创业的人最舍不得的往往不是钱,是控制权。他让出多数股权,也没让对赌变成一场撕破脸的官司。
后来太盟这些投资方又接下了打包出售的48座核心万达广场,总价约500亿元。投资方愿意再来,说明上一次合作没让人后悔。代价也明摆着。
截至2025年底,万达在管的529座广场里,约470座产权已经不归万达。万达的招牌还亮着,楼大多已经换了主人。
最扎心的是他个人的账。永辉那笔38.6亿元的仲裁已经立案执行,王健林等人要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苏宁一案,万达一方被判付约17.47亿元。万达手里的边角资产也在往外卖:盈方体育把所持HYROX股权全部卖给了财团,上海万达小额贷款公司70%的股权也进入了司法变卖。
今年3月的胡润全球富豪榜上,王健林家族财富只剩100亿元。100亿对普通人当然是天文数字,所以"一无所有"是跟他自己比。
真正值得说的是"连带保证"这几个字。有限责任本来是法律替老板挡火的墙,公司欠的钱,老板个人原则上不用掏。
可他在担保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道墙就挡不住他了。拿个人信用替公司担保,平时是底气,出了事就是枷锁。
他没有试着挣脱,执行案就这么挂在身上,人也没走。这几年地产圈里,有人跑去了国外,有人把窟窿甩给购房者和供应商。
万达的广场一直开着门,商户照常收银,周末照样有人带孩子去看电影。跟那些做法一比,债主心里自然有数。
11月5日,大连万达商管做了工商变更,陈洪涛卸任董事长,王健林接任,陈洪涛还是法定代表人、董事和经理。十四年里,这把椅子先后坐过丁本锡、齐界、肖广瑞、张春远、陈洪涛,陈洪涛今年6月底才接任,四个多月后王健林就亲自收了回来。
要看清楚,他收回来的已经不是当年的王座了。大连万达商管现在更像一个持股平台,真正管着几百座广场日常运营的是珠海那家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控制权早就不在他手上。
账也很难看:截至2026年6月底,现金约46亿元,短期债务约330亿元,惠誉维持"CC"评级,还预计2026到2028年会继续卖购物中心,商场数量可能从约270座慢慢降到约200座。那他七十二岁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的理解是,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比如还卖几座、再让多少、最后守住什么,都不是职业经理人担得起的。签这种字要拿几十年的名声做抵押,整个万达能押上这份名声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把权力全攥在手里,自己定方向,日常执行交给陈洪涛。这样的分工,比他年轻时稳当多了。
王健林这一辈子跟时代绑得很紧。城市化把几亿人带进城,大家要逛街、吃饭、看电影,万达广场正好接住了这股人潮。
潮水退了,高杠杆的账单也就跟着寄回来了。他赶上了最好的年代,这一程的单也得自己来买。
评价一个企业家,不能只看他赚钱时多威风,还得看他赔钱的时候怎么做。钱缩水九成,这几年他用实际行动守住的是信用。
信用不能拿去卖,可一旦垮了就再也拼不回来。那首《一无所有》,很多人只记住了歌名,没注意歌里那个人虽然两手空空,却一直没低头。
今天的王健林大概也是这样,也许真快一无所有了,可他每还上一笔,就离"一无所欠"近一步。
对一个当过首富的人来说,"一无所欠"四个字,可能比他当年任何一个"小目标"都难,也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