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六十六岁这年秋天,在棋牌室说了一句话,回家吃了三天冷饭。
那句话是冲老赵说的:“你家那位还去跳舞?我家那个也是,跳得饭都不做了,你说图个啥。”老赵嘿嘿笑了笑没接话,可老赵的媳妇王桂芬也在社区舞蹈队,当天晚上就把话递到了李秀兰耳朵里。
李秀兰没吵也没闹,只是第二天起,晚饭桌上就只剩一碟咸菜和半碗剩饭。老周在棋牌室坐到五点半,准时回家等开饭,推开厨房门一看,灶台凉着,电饭煲里米都没淘。他忍着饿坐到七点,李秀兰才从卧室出来。
“就这?”老周指着桌上的咸菜。
“你不是嫌我做饭不及时?”李秀兰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往后都按你的意思来,你什么时候饿了,自己弄。”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啥时候嫌你做饭不及时了?”
“棋牌室说的。老赵媳妇都告诉我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肯软:“我跟老赵随口说一句,你至于吗?”
李秀兰没再理他,端着半碗饭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老周一个人坐在客厅,就着咸菜扒拉了两口饭,越想越觉得老伴小题大做。不就是跟牌友说了句闲话,这算多大事?
第二天中午他给女儿周敏打了电话。周敏在超市做会计,接电话时正赶上午休,听她爸在电话里抱怨了一通,末了说:“爸,你先别急,我晚上过去一趟。”
周敏六点半到的时候,老周正自己在厨房下面条,锅盖没盖严,水扑出来浇灭了火,灶台上全是水渍。周敏把包放下,关了煤气,重新点火烧水。
“我妈呢?”
“屋里呢。一天没正经吃。”老周把面条丢进锅里,叹了口气,“你说她这人,一句闲话听进去拔不出来了。”
周敏没接话,先去敲了卧室的门。李秀兰开了门,看见女儿,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周敏把买来的包子递过去:“妈,你先吃口东西,我跟我爸聊聊。”
李秀兰接过包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问他,到底跟人家说我什么了。”
周敏回到厨房,老周已经盛了面条坐在桌边。周敏拉开椅子坐下,没绕弯子:“爸,你原话说说,你在棋牌室到底怎么讲我妈的?”
老周吸了口面条:“我就说,她跳舞跳得饭都做不及时了。”
“原话。”
老周顿了顿:“我说‘跳个什么劲’。”
“还有呢?”
“没了。”
周敏看了他一眼:“我二姨也在那个舞蹈队。她说王桂芬传的话是——周德贵说他老伴‘一辈子就会做个饭洗个衣裳,现在天天出去瞎蹦跶,家里啥也不管’。”
老周筷子停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没说‘瞎蹦跶’。”
“那你说了啥?你自己捋捋,你在外头跟人聊你老伴,用的是什么口气?”周敏把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爸,你退休前在厂里管人管惯了,跟谁说话都像下通知。可我妈不是你车间里的工人。你在棋牌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不务正业,她以后还怎么去跳舞?王桂芬天天跟她一块儿站队形,这话传来传去,最后全院都知道你嫌她。”
老周嘟囔了一句:“我哪有嫌她。”
“那你支持她去跳舞吗?她上回说想跟队里去邻市参加汇演,两天一夜,你让她去没有?”
老周不吭声了。上个月李秀兰确实提过这事,舞蹈队排练了小半年,要参加市里老年文艺汇演,去两天,每人交三百块钱车费住宿费。老周当时就回了一句:“花那冤枉钱干啥?家里没人做饭,你走了我吃什么?”李秀兰解释了两句,说就两天,让他去女儿家对付对付,老周还是没松口,最后李秀兰自己没再提。
“你看,”周敏说,“你嘴上说没嫌她,可你干的事全是嫌。她跳舞你拦着,她报名你嫌花钱,你还在外头说她瞎蹦跶。我妈六十三了,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个自己的爱好,你连这点事都容不下?”
老周把碗一推:“我不是容不下,家里总得有人操持吧?她出去两天,我这日子怎么过?”
“你六十六了,不是九十六。你自己不会做饭?我小时候你天天出差,我妈一个人又上班又带我跟我哥,她说过什么?”
老周被噎住了。周敏说的都是实话。他年轻时在机械厂跑销售,一年有四五个月在外面,家里全是李秀兰一个人撑着。现在退休了,他反倒离了老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再说钱的事,”周敏把声音压低了,“我爸,你跟我交个底,家里存折在谁手里?”
老周愣了一下:“在我这儿,怎么了?”
“我妈手里有没有活钱?”
“她要用跟我拿就是了。”
“每次都痛快给?”
老周不说话了。李秀兰每次跟他要钱,他都得问一句“干什么用”。上回她说想买双跳舞穿的软底鞋,老周问了三遍“家里不是有好几双鞋吗”,问得李秀兰最后没买,拿旧鞋凑合穿了。
“爸,你换位想想,”周敏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你要是每次用钱都跟我妈伸手,她问你要五十块钱买包烟,还得问三遍‘你上回那包抽完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老周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小狗跑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他抽了半根烟,回头问周敏:“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没跟我说你不好。她就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也没坏心,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老周听完,烟夹在指头缝里烧了半天没动。
周敏走之前又补了一句:“爸,我二姨跟我说,我妈前阵子血糖有点高,想控制饮食。你猜她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她‘穷讲究,都这岁数了还这不吃那不吃,瞎折腾’。”
老周嘴硬:“本来就是,六十几岁的人了,想吃啥吃啥,控制什么血糖。”
“人家医生说了要控制。我妈米饭减了半碗,你就在饭桌上不停地说‘吃这点够干啥,跟喂猫似的’。后来她干脆不在你面前控制,偷偷减,饿得半夜起来啃饼干。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敏走了以后,老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待到十一点。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嘴欠,但几十年了,家里家外他都这么说话,没人跟他较过真。厂里徒弟们听着,是怕他;李秀兰听着,是让着他。他从来没想到过,让着让着,有些话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了。
冷战持续到第四天,李秀兰跳舞回来,在楼道里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崴了。王桂芬把她扶上楼,老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当着王桂芬的面劈头就是一句:“我说什么来着?跳跳跳,跳出事了吧?”
王桂芬讪讪地走了。李秀兰坐在玄关地上,一只手捂着脚脖子,疼得龇牙,听见他这话,硬是一声没吭,自己撑着墙往卧室挪。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其实已经慌了,嘴上却收不回来。
晚上李秀兰脚脖子肿得老高,周敏赶过来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得养两三周。回家以后周敏把她爸拉到厨房,声音压得极低:“爸,你现在进去跟我妈说句软话。她脚伤了,这两周你得伺候她,你就当给她认个错。”
老周站在卧室门口转了两圈,推门进去,憋了半天说:“那什么……你要喝水不?”
李秀兰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能倒。”
老周听得出她声音里带着气,但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那件事还没过去。他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老周五点半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小米。他从来没熬过粥,抓了两把米丢锅里,水加了大半锅,开了火就去拖地。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粥已经溢了一灶台,小米汤顺着灶沿滴到了地上。
李秀兰拄着拖把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厨房那摊子,皱着眉说了一句:“火都看不住。”
“我这不是想给你熬点粥吗!”老周急了,嗓门也大了。
“你熬粥还是拆厨房?”李秀兰一只脚跳过去,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池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帮忙,先问问我会不会。别上来就觉得自己啥都行。”
这话戳中了老周。他这辈子习惯了自己说了算,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觉得自己比李秀兰懂。可眼前这锅稀碎的小米粥明摆着告诉他——他不比谁懂多少。
那几天周敏每天下班过来做晚饭。老周打下手,洗菜切菜,李秀兰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时不时喊一句“土豆别切那么粗”“油热了再放葱”。老周头两天还顶嘴:“你行你来。”李秀兰就真的拄着拖把往厨房跳,老周赶紧把她拦住:“行了行了,你坐着,我按你说的来。”
第四天晚上,周敏加班没来。老周自己张罗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一个紫菜汤。菜端上桌,李秀兰用筷子戳了戳西红柿炒鸡蛋,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坏,只说了句:“盐搁多了,下回少放点。”
老周如释重负地坐下来,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脚好了以后……该跳舞还去跳吧。”
李秀兰筷子停了。
“我不是说气话,”老周没看她,盯着自己的碗,“我是说,你该去就去。家里饭我做。我看了,周敏教我那几样菜也够吃了。”
“你能天天做?”
“能。”
“那我去邻市汇演的事呢?”
老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本想说你脚刚好别折腾,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去就去吧。三百块钱,我出。”
李秀兰放下筷子,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周德贵,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我就是……”老周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我说话不好听,几十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后我改改。”
“你改得了?”
“改不了你提醒我。”
李秀兰没再追问。她把脚搭在矮凳上,看着老周洗碗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天在棋牌室说的那些话,王桂芬传给我的时候,我一晚上没睡着。我嫁给你四十年,头一回听人家转述你这么说我。”
老周刷碗的手停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背对着李秀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往后不说了。”
李秀兰靠进沙发里,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一周后李秀兰的脚消了肿,能慢慢走路了。老周把存折从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拿出来,搁到李秀兰面前。
“这是干什么?”
“这里头有八万六,咱家的老底。你拿着,往后你要买什么自己取,不用跟我报账。”
李秀兰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你信我?”
“你的钱我什么时候不信了?我就是嘴欠。”
李秀兰把存折收进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第二天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回来清蒸了。老周吃了一口,夸了一句“这鱼新鲜”,李秀兰说:“你给的钱,用不着报账。”
老周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真正让老周彻底转过弯来的,是半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棋牌室打牌,老赵又提起自家媳妇跳舞的事,话里话外也带着点不痛快。老周摸了一张牌,忽然说了句:“跳就跳呗,她们这岁数了,有个乐意干的事不容易。咱们打牌不也一样,家里那位也没拦着不是?”
老赵愣了:“你上回不还嫌你老伴瞎蹦跶?”
“我那是放屁。”老周把牌打出去,“回家让我老伴听见了,三天没给我做饭。你说我图啥?”
桌上几个老头哈哈大笑。老赵说:“你倒是想开了。”
“不想开怎么整?我老伴跟了我四十年,临老了我还给她添堵,我图什么?”老周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再说了,她跳舞心情好,回家跟我说话都和和气气的,我日子也好过。我非跟她拧着来,最后吃苦的是我自己。”
这话当天晚上就传回了李秀兰耳朵里。这回是王桂芬主动找她说的:“你家老周变了啊,今天在棋牌室亲口说的,‘我老伴跳舞心情好,我日子就好过’。”
李秀兰正在择韭菜,听完也没抬头,把韭菜根掐了丢进盆里,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周发现桌上多了一盘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夹了一块,看看李秀兰,又看看肉:“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做这个干啥?”
“王桂芬说你今天在棋牌室说了句话,我觉得还像个人话,赏你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又夹了一块。
入冬以后,李秀兰脚彻底好了,重新归队跳舞。老周每天五点去棋牌室,六点半准时回来做饭。他学会了三菜一汤的基本流程,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李秀兰不再跟他较真咸淡了。有一回饭桌上她说了一句:“你这个醋溜白菜比上回强。”
“那是当然,我这人学什么都快。”老周得意地挑了下眉毛。
“别夸你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周,你姓李,咱俩一个锅里吃饭,分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李秀兰没忍住,笑了出来。老周跟着笑。窗外天黑得早,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锅里还剩半锅白菜。电视开着,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李秀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去棋牌室加件毛衣。”
老周应了一声,把碗收了。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多好。老周有时候嘴快,还是会冒出一句不好听的,李秀兰就拿筷子敲一下碗边:“红线啊。”
老周就把嘴闭上,闷头吃饭。
那条“红线”是他们俩后来定下的暗号。老周问过她:“你说的这五条红线到底是哪五条?”李秀兰掰着指头给他数:“一,别在外人面前说我坏话;二,别管我跳舞;三,钱别攥那么死;四,别在饭桌上念叨我吃饭;五,说话别跟下通知似的。”
老周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那我以后要是犯了,你直接说‘红线’,我立刻闭嘴。”
“行。”
这天晚上李秀兰跳舞回来,进门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老周正在厨房热饭。她往厨房探了探头:“今天棋牌室有人问我,元旦汇演你去不去看。”
“看,怎么不看。”老周把菜盛出来,“我坐第一排给你鼓掌。”
“你认得我跳的哪支舞吗?”
“我认不认得不要紧,我坐那儿就是给你撑场面的。你跳你的,我看我的。”
李秀兰从他手里接过盘子,转身往客厅走,声音从过道里传回来:“周德贵,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老周把围裙解下来,跟在她后头出了厨房,嘴里嘟囔着:“我本来就是个人。”
两个人坐到桌前。窗外刮着风,屋里灯亮着,热气从菜盘子里往上冒。李秀兰翻开手机给老周看舞蹈队群里的演出通知,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几点开始?我提前占座。”
李秀兰没答他,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七点。你六点半就得去。”
“行。”
老周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又往李秀兰碗里添了半勺饭。李秀兰看了一眼碗里,没说什么,低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