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豫南罗山县连着下了几天大雪。
山村里北风像刀子,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烧炕取暖。
保安村的杨德玉踩着半尺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堂弟家走。
他心里不踏实,堂弟杨锁已经好几顿没见着热乎气了。
他揣了两个热馒头,又抱了一床旧被子。推开那扇破门的瞬间,杨德玉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雪地里。
家之骄子
杨锁1986年生在保安村,家里就这一根独苗。
老爹老娘40得子,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锁"这个名字是爹妈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把这个宝贝儿子牢牢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村里老人后来念叨,这孩子长到8岁,出门都没自己走过路。
爹妈下地干活,他坐在田埂上;爹妈走亲戚,他坐在扁担前头的筐里。
老爹挑着他翻山过沟,他在筐里啃果子。
别人家的娃满村跑着摸鱼掏鸟窝,杨锁连鞋底沾泥的机会都没有。
爹妈心里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就这一个娃,摔着碰着怎么了得。
衣服不让他穿,怕他系扣子费劲。
饭端到桌上还得娘一勺一勺喂到嘴边。
长到十来岁,他连鞋带都不会系。
邻居看不过去劝两句,说让娃学学干活,当妈的当场脸就拉下来,讲我儿子命好,用不着受这份罪。
老爹更是把这话挂在嘴边,咱挣的钱够他吃一辈子,用不着他动手。
日子就这么过到杨锁13岁。
那年冬天,老爹肝病犯了,躺床上没拖多久就走了。
家里顶梁柱一倒,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娘没改嫁,一个人撑着几亩薄地。
亲戚朋友都劝她,孩子不小了,让他跟着下地搭把手,将来也好有个谋生的本事。
娘不听。她跟谁都这么说,孩子他爹走得早,我不能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母逝家空
这一扛就是5年。
天不亮娘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摸回家。
回来还要烧火做饭,盛到碗里端到杨锁跟前。
杨锁呢,吃完饭把碗一推,往床上一躺,等着下一顿。
娘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咳嗽得直不起腰,村里人都看得明白,她这是累垮的。
可她自己咬着牙扛,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儿子讲。
2004年秋天,娘也倒了。
临终前她拉着杨锁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放心不下这个已经18岁的儿子。
这孩子除了吃饭喘气,啥都不会。
烧火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连自家地里在哪头都分不清。
娘走的那天,杨锁跪在床前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他站起来,肚子饿了,锅里是冷的,灶里是灭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床上躺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全靠村里人接济。
东家给两个馍,西家盛碗粥,端到他门口。
他懒得出门接,等人放到桌上。
给他生米他不会煮,给他生菜他不会炒,放坏了就扔在墙角。
有人劝他出去打打工,跟着村里人去工地搬砖也行,好歹混口饭吃。
他摇摇头,出门走那两步路都嫌费鞋。
懒到尽头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山里头的冬天比城里难熬。
杨锁没钱买炭,也懒得去山上捡柴。
他屋里有桌子有板凳有木床,他掂起斧子把这些家具劈了,塞进灶膛里烧火。
桌子烧完烧板凳,板凳烧完烧床架。
到最后,四壁空空,他干脆打个地铺躺在地上。
上厕所有人讲究出门蹲墙根,他不。
他懒得走出那扇破门,就在屋子角落里刨了个坑,拉完撒完也不埋,就那么堆着。
屋里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捂着鼻子走。
堂哥杨德玉看不下去,隔三差五过来给他送点吃的,顺手帮他收拾收拾。
可杨锁连门都懒得开透,每次都是杨德玉从门缝里把东西塞进去。
2009年那场雪下得格外大,连着封了好几天门,杨德玉在家越想越不对劲,堂弟那人他知道,没人送吃的他宁可饿着也不动窝。
他蒸了一锅馒头,抱了一床厚被,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过来。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比外头还冷。
墙角那堆烧尽的柴火早就凉透了。
杨锁裹着一床破军大衣,蜷在地上,人已经硬了。
警察来了之后勘查现场,结论让所有人说不出话。
不是他杀,不是劫财,就是活活饿死冻死的。
一个23岁的小伙子,胳膊腿齐全,头脑清楚,就这么把自己耗死在了自家屋里。
村里人后来议论,说这孩子哪里是懒死的,是爹妈从小把他锁死的。
名字叫锁,命也真被锁在了那张床上,再没走下来。
这桩事后来被改编成电影搬上了银幕。
可镜头再怎么演,也演不出保安村那个雪天的味儿。
当爹娘的总想着把孩子护在翅膀底下一辈子,可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自己下地走路的。
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等哪一天走了,那个从没下过地的孩子,连口热饭都摸不着。